科幻小說閃耀
劉慈欣所有的作品幾乎都以人性為切入點,鄉村教師、朝聞道、中國太陽、山、流浪地球,還有超長篇:球狀閃電、三體I、三體II。
當代中國唯一能和大劉拼一拼的就只有何夕了,六道眾生、傷心者、天生我材。
這些書網上電子書很多,紙質書卓越網有,不過差不多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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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求一本科幻小說名字
<西天>作者:程婧波《科幻世界》2002◎11 我有TXT版本
③ 一部名為<雨一直下>的科幻小說,曾刊登在<科幻世界>上
雨一直下
2000 第11期 - 世界科幻
雷·布雷德伯里 曾真
雨繼續下著。這是一場猛烈的雨,一場久不停歇的雨,一場令人焦躁不安的潮潮的雨。這是一場豪雨,如抽在眼睛上的鞭子,又如齊膝涌動的暗流。這場雨淹沒了所有和雨相關的記憶。大雨滂沱,劈打在密林中,像枝剪一樣砍開了樹木,修齊了草坪,在土地上砸出了地道,又褪下了灌木叢的葉子。它將人們的手淋得像人猿皺巴巴的前掌。這場頑固而呆滯的雨從未停過。
「還有多遠啊,中尉?」
「我不知道。一英里,十英里,或許一百英里。」
「您也不肯定嗎?」
「我怎麼肯定?」
「我不喜歡這雨。只要我們知道去太陽穹廬還有多遠,我就會感到好受些。」
「離這兒還有一兩個小時的路程。」
「您真這么認為嗎,中尉?」
「當然。」
「大概您只是為了讓我們高興而在撒謊吧?」
「我就是在為了讓你們高興而撒謊。你給我閉嘴!」
說話的兩個人正並坐在雨中。在他們身後,萎靡不振地坐著兩個全身濕透且倦怠不堪的人,像兩塊正在融化的泥團。
中尉抬起頭來。他那曾經褐紅的臉膛現在已被雨水沖成一片慘白,眼睛也因雨水的滌盪變成了白色,一如他的頭發。他從頭到腳白成一片,甚至連制服也開始泛白,也許還帶上一點點綠綠的菌類的顏色。
中尉感到了雨打在他的臉頰上:「金星上上次停雨是幾百萬年前的事兒了?」
「別發瘋了,」另外兩個人中的一個說,「金星上從來就不停雨,雨老是不斷地下啊下的。我在這兒已經住了十年了,卻從未見過有一分鍾,甚至於一秒鍾,天沒在瓢潑似的下雨。」
「這真跟住在水底沒什麼區別。」中尉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聳聳肩把槍扛正,「行了,我們最好啟程吧,還得找那個太陽穹廬呢。」
「或許我們根本找不著它。」一個玩世不恭的人說道。
「大約還有一小時左右。」
「您現在是在對我說謊,中尉。」
「不,我現在是對自己說謊。這是一個不得不說謊的時候。我不大能受得了。」
任何地方都識別不出方向。那裡只有灰濛蒙的天空,仍在下的雨,密林和一條小路,以及遠在他們身後的那艘他們乘坐過並已墜下的火箭。火箭中還坐著他們的兩個朋友,全身淌著雨水,已死了。
「動手吧,西蒙斯。」中尉點點頭吩咐。西蒙斯從背包中拿出一個小包,在隱藏的化學葯物的作用下,充氣成了一艘大船。在中尉的指點下,他們飛快地砍下樹木製成船槳,在平靜的水面上敏捷地劃動船槳啟航了。
中尉感到冰涼的雨水流在他的雙頰、頸部和揮動的手臂上,那陣寒意直滲入肺部。他感覺到雨水沖刷著他的耳朵、眼睛和大腿。
「我昨晚一宿沒睡。」他說。
「誰睡得著?誰睡了?什麼時候?我們總共睡了幾個晚上?三十個日日夜夜!誰能在雨狠狠擊打頭部時入睡?我願以一切代價換得一頂帽子。一切代價,只要雨不再敲打我的頭。我頭痛,疼得厲害呢,它時時刻刻都在攪擾著我。」
「我很後悔來了中國。」另外一個人說。
「這是我頭一回聽人把金星叫做中國。」
「是的,中國。中國的葯劑治療法——記得那種古老的折磨人的方法嗎?把你用繩子捆在一根柱上,每隔半小時滴一滴水在你頭上,你為了等待下一滴水而急得快要瘋掉。喏,這便是金星,只不過規模更大些罷了。我們不適應這滿是水的世界,這讓人不能入眠,不能正常呼吸,你會因整日濕淋淋的而瘋狂。如果我們以前為墜毀作好了准備的話,我們就應該帶上防水的制服和帽子。可不是別的,偏偏是打在頭上的雨襲擊了你。雨下得這么大,像氣槍子彈一樣。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受多久。」
「天啊,我多盼望太陽穹廬的出現!想到這個好主意的人真是了不起。」
他們渡過了河,在這期間不斷地想著太陽穹廬在前面某個地方密林中閃耀著光華。那將是一座金黃色的房子,又圓又亮,宛若太陽般。房子有十五英尺高,直徑達一百英尺。那裡溫暖而寧靜,有熱氣騰騰的食物,還可免受淋漓之苦。當然,在穹廬的中央,是一個太陽——一個金黃色的小火球,自由地飄浮於建築物的頂部。你可以從你坐的地方看到它,可以吸煙或看書,或者喝你那加了小塊方糖的熱咖啡。那金色的小球會在那兒,如地球的太陽,溫暖而持久,只要他們呆在裡面消磨時光,便可忘卻金星的雨世界。
中尉轉過身,回頭看了看正咬緊牙關劃著槳的三個人。他們和蘑菇一樣白,跟他並無二致。在幾個月內,金星漂白了一切,甚至密林也成了一片廣闊的卡通夢魘——沒有陽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下著的雨和不變的黃昏,如此一來,密林又怎麼可能是綠色的呢?蒼白的密林,灰白的葉子,如覆上了一層卡蒙伯乳酪的土地和像巨大的毒草一樣的樹干——一切非黑即白。你又能有幾次看到真正的土壤本身?它不就主要是小溪、河流、水坑、池塘、湖泊、江水,最終歸為一片汪洋嗎?
「我們靠岸了!」
他們跳上了岸,抖抖身體,濺落下水花。船被放了氣,收進一個煙袋裡。接著,他們站在下著雨的岸上,試圖點燃煙。大約過了五分鍾,他們抖抖索索地撳燃了倒置的打火機,將手搭成杯狀,猛吸了幾口,但那帶著不穩定火光的煙隨即在一陣雨水的橫掃下脫離了他們的嘴唇。
他們繼續前行。
「等會兒,」中尉說道,「我想我看見前面有些什麼東西了。」
「太陽穹廬。」
「我不太確定,雨又擋住了我的視線。」
西蒙斯開始奔跑:「太陽穹廬!」
「回來,西蒙斯!」
「太陽穹廬!」
西蒙斯消失在了雨中。別的人跟著跑了過去。
他們在一小塊空地上找到了他,並且停下來看著他和他的發現。
火箭。
它正躺在他們離開它的地方。他們莫名其妙地兜了一個圈兒,回到了最初出發的地方。在火箭的殘骸中,綠色的黴菌從兩個死人的嘴裡長了出來。當他們凝目而視時,黴菌開了花,花瓣在雨中凋落,然後死去了。
「我們是怎麼搞的?」
「一定是有一場雷電風暴快到了。把指南針扔掉,那便是惡因。」
「你說得對。」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重新上路。」
「老天爺,我們完全滯步未前!」
「我們得保持冷靜,西蒙斯。」
「冷靜,冷靜!這雨只會逼使我變得野蠻!」
「如果我們仔細安排的話,我們的食物還夠吃兩天。」
雨在他們的皮膚和濕透的制服上翩翩起舞,從他們的鼻子、耳朵、手指和膝蓋上川流不息地淌下。他們看上去彷彿僵在密林中的石頭噴泉,從每一個毛孔中噴出水來。
正當他們站著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轟響。
接著,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雨中。
那怪物被一千隻藍色電動腿支撐著,以敏捷而可怕的步態前進著,每重重地走一步都帶著一陣勁風。在每條腿掃到的地方,都有一棵樹倒下並燃燒起來。濃烈的臭氧氣味充斥著雨中的空氣,煙霧被風驅散,被雨沖刷開。那怪物有著寬半英里、高一英里的龐大身軀,像一個巨大的瞎眼東西觸及大地。有時,在一瞬間,它的腿隱沒了,然後那一千條藍白色鞭子樣的腿又忽地從腹部伸了出來,行進在密林中。
「雷電風暴來了,」他們中的一個人說,「就是它毀了我們的指南針。它朝這邊來了。」
「趴下,各位。」中尉嚷道。
「快跑!」西蒙斯說。
「別傻,趴下。它只擊中最高的事物,我們有可能毫發無損地通過。在離火箭五十英尺的地方趴下,它可能會在那兒釋放能量而留我們在這里。趴下!」
人們重重地倒在地上。
「它來了嗎?」過了一會兒,他們相互詢問著。
「來了。」
「走得更近些了嗎?」
「還隔兩百碼。」
「更近些了嗎?」
「它到了!」
怪物來到了他們身邊,居高臨下地站著。它拋下十道藍色閃電,擊中了火箭。火箭像被擊打了的銅鑼炫著光,發出金屬的鳴響。那怪物又投下另外十五道閃電,像在演出一出謊誕不經的啞劇般觸及密林和潮濕的土壤。
「不要,不要!」一個人一躍而起。
「趴下,你這個笨蛋!」中尉吼道。
「不!」
閃電又屢次擊中了火箭。中尉扭轉頭,看見了藍色的熾烈的閃電,看見了樹木裂開,崩塌倒地,還看見了那怪異恐怖的暗色雲朵在頭頂上空變得宛如一張黑色圓盤,發射出成百束的電流柱。
跳起來的那人正疲於奔命,像跑在一個有許多支柱的大廳中。他奔跑著閃躲於柱子間,終於在一根柱子下砰然倒下,傳來的聲音就好像一隻蒼蠅落在捕蠅電網上的叫聲。中尉是兒時在農場生活時記住這聲音的。隨之而來的還有人炙烤成灰燼的氣味。
中尉低下了頭。「別抬頭看。」他告訴別的人們。他擔心自己隨時也有可能跑起來。
頭頂的風暴又連續發出了幾次閃電,然後走開了。整個世界再次由雨獨霸,並很快清除了空氣中那股燒焦的氣味。有好一陣子,剩下的三個人坐在原地,等待著心跳再次平息下來。
他們向那具屍體走過去,想著可能還有辦法救那個人的命。他們不能相信已經沒有辦法救他了,這是還未接受死亡的人的自然反應,直到他們觸摸了他,把他翻過來並計劃著是把他埋掉還是任由飛快生長的密林在一小時內將他掩埋。
屍體被扭曲,堅硬如鋼,包在燒焦的皮革中。它看上去像一具石蠟人像模型,先是被扔進了焚化爐,待到石蠟變成木炭骨架後再拖出來。惟一潔白的是牙齒,它們閃閃發光,像從緊攥的黑色拳頭中半掉下來的奇怪的白色項鏈。
「他不該跳起來。」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甚至當他們還站在屍體旁時,它便開始消失,蔓延的植被——小小的樹條,長青藤,匍匐莖,甚至悼念死者的花——正漸漸爬上來。
遠處,風暴在藍色閃電中走開,逐漸消逝。
他們橫渡了一條江、一條小溪,以及十多條各式各樣的河流。在他們眼前,江水奔流著顯現出來。當原來的河流改變河道時,新的河流又展現開它的面孔。
他們來到了海邊。
辛格海。金星上只有一片大陸,長三千英里,寬一千英里,環繞這塊島嶼的便是覆蓋了整個下著雨的星球的辛格海。它一動不動地躺在暗無血色的海濱……
「往這邊。」中尉向南邊點點頭,「我確定離這邊不遠處有兩個太陽穹廬。」
「他們在這兒時,為什麼不多建一百個穹廬呢?」
「這兒現在已經有一百個了,不是嗎?」
「到上個月為止,已有一百二十六個了。一年前,他們試圖在地球上讓國會通過一項議案以多建幾十所穹廬,但是,如你所知,不行。他們寧願讓少數幾個人因淋雨而瘋狂。」
他們向南邊出發了。
中尉、西蒙斯和第三個人皮卡德,行進在忽大忽小的雨中。雨水傾瀉,片刻不停地落在土地、海洋和行走的人們身上。
西蒙斯率先看見了它:「它在那兒!」
「什麼在那兒?」
「太陽穹廬!」
中尉眨去眼邊的水珠,抬起手擋開雨水的頻頻敲擊。遠處的海邊,密林的邊緣,有一個金黃色的發光體。那的確是太陽穹廬。
三人相視而笑。
「看來您對了,中尉。」
「運氣來了。」
「伙計們,單看到它就讓我渾身來勁。來吧!誰最後到誰是孬種!」西蒙斯開始一路小跑起來,另兩個人也不由自主地喘著氣跟著跑起來。盡管疲憊不堪,卻仍奮力往前趕。
「我要一大壺咖啡,」西蒙斯邊笑邊喘著粗氣說,「還要一整盤肉桂小蛋糕。天啊!我要躺在那兒讓古老的陽光照耀著我。發明太陽穹廬的人應該獲得一枚榮譽勛章!」
他們跑得更快了。金黃的發光體越來越明亮。
「猜猜看有多少人在完成治療以前瘋掉了?想想這是多麼顯然的事呀!幾乎不用怎麼想也知道。」西蒙斯喘著氣,和著自己跑動的節奏說,「雨,雨!多年前,在密林外,發現了,我的,一個朋友,四下游盪。他在雨中,一遍又一遍地說,『知道得不夠多,進來,到外面的雨中去。知道得不夠多,進來,到外面的雨中去。知道得不夠多——』就像這樣。可憐的瘋子。閉上你的臭嘴!」
他們一陣奔跑。
他們全笑了起來。他們笑著來到了太陽穹廬的大門前。
西蒙斯急切地把門拉開。「嗨!」他大喊著,「把咖啡和蛋糕拿出來!」
沒人回答。
他們跨進了門。
太陽穹廬又空又黑,並不見有金黃色的人工太陽發出噝噝的聲響懸於藍色的天花板中央,也不見有預備好的食物,房子冷得如同墓穴。從屋頂才刺穿的成千個孔中,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浸濕了厚厚的毯子和沉重的現代傢具,濺落在玻璃桌子上。叢林在房中地面、書架頂和沙發上像苔蘚一樣生長起來,雨水從洞中如鞭打一般落在三個人臉上。
皮卡德開始暗暗笑出聲來。
「閉嘴,皮卡德!」
「老天,你看這兒為我們布置了什麼——沒有食物,沒有太陽,一切空空如也。金星人——當然是他們乾的!」
西蒙斯點點頭,雨水漏在他臉上,流進了他銀色的頭發和白色的眉毛。「每隔一段時間便有金星人從海里出來襲擊太陽穹廬。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毀了太陽穹廬,便能毀了我們。」
「不是說有槍支保護著太陽穹廬嗎?」
「當然有,」西蒙斯走到旁邊一個稍干一點的地方,「但金星人上次試圖襲擊至今已有五年了。防備鬆懈了,他們在未被察覺的情況下攻下了這座穹廬。」
「那死屍在哪兒呢?」
「金星人把他們拖下了水。我聽說他們用一種悅人的方法淹死你。他們大約用八小時來完成這項工作,令人十分愉悅。」
「我打賭這兒壓根兒沒吃的東西。」皮卡德笑道。
中尉向西蒙斯皺皺眉,又點點頭,以讓他看見。西蒙斯搖搖頭,走回到橢圓形會客室一側的房間里。廚房裡撒滿了濕透了並且長了一層綠毛的麵包和肉,雨水從廚房屋頂的幾百個洞中漏下。
「很好。」中尉向那些洞瞟了一眼,「我不認為我們能把這些洞全堵起來,然後舒舒服服地呆在這兒。」
「沒吃的嗎,先生?」西蒙斯輕蔑地哼了一聲,「我留意到太陽機器已支離破碎了。我們最好繼續前進,去下一個太陽穹廬。它離這兒有多遠?」
「不遠。我記得他們在這兒建了兩座離得很近的穹廬。或許我們在這兒等著,會有救援部隊從另一個穹廬……」
「也許他們幾天前來過,現在已經走了。再過六個月,當他們從國會拿到錢時,他們會派一支小分隊來修繕這個地方。我認為我們最好別等了。」
「那也好。我們先把剩下的口糧吃了,然後再去下一個穹廬。」
皮卡德說:「但願這雨別再打在我的頭上,哪怕停幾分鍾也好,只要讓我能記起不受雨打攪是什麼樣子。」他把手放在頭顱上,並緊緊抱住了它,「我記得當我還在學校時,一個愛欺侮弱小者的人曾經坐在我的後排,成天每隔五分鍾便擰我一下,連續這樣做了幾星期以至幾個月。我的手臂淤青一片,疼極了,我覺得我快被擰瘋了。終於有一天,我一定是被這連續不斷的傷害弄得有些不正常了,我回轉身,拿起一個機械繪圖用的金屬三角尺,差點兒把那小子給殺掉。在他們把我拖出教室之前,我快把他下賤的頭切下來,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了。而且我還大叫道,『他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好好獃著?他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好好獃著?』我的天!」他的雙手緊箍住頭骨,全身顫栗,蜷成一團,雙目緊閉,「但現在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打誰,我叫誰住手別再煩我?這該死的雨,就像有人在不斷地擰你。雨就是你所能聽到和感受到的全部!」
「我們今天下午四點能到達下一個太陽穹廬。」
「太陽穹廬?看看這個吧!如果金星上所有的太陽穹廬都消失了怎麼辦?那時能做什麼?如果所有天花板上都有洞,雨都能漏進去怎麼辦!」
「我們不得不碰碰運氣。」
「我已厭倦了碰運氣。我所想要的一切就是一個屋頂和些許寧靜。我想單獨呆著。」
「如果你堅持的話,只有八個小時了。」
「別擔心,我會一直堅持下去的。」皮卡德笑了,沒把視線放在他們身上。
「吃吧。」西蒙斯注視著他說。
他們向著海岸邊出發了,再次朝南方前行。四小時以後,他們不得不朝島內方向走一段以繞過一條河。那河足有一英里寬,河水湍急,無法船渡。當他們朝內陸走了大約六英里時,河水突然像受了致命的傷一樣從地底沸騰起來。在雨中,他們踏在堅實的地面上,重新轉回了朝海的方向。
「我得睡覺,」皮卡德終於一邊說著一邊猝然倒下,「四個星期沒睡過了,再累也沒能睡。就在這兒睡會兒吧。」
天空變得更加陰沉了。金星上的夜幕已經降臨,四周漆黑一片,行走十分危險。西蒙斯和中尉也跪了下來。中尉說:「好吧,想想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以前試過,但我不知道。在這樣的天氣里,睡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們完全舒展開身體,閉上眼睛,把頭支撐起來,好讓雨水不流進嘴裡。中尉全身一陣痙攣。
他沒睡。
有東西在他皮膚上爬動,也有東西在他身上一層層地生長。雨滴落下,相互匯成細流慢慢滑落。當雨水淌下時,小樹林開始在他衣衫上植根,慢慢成長起來。他感到常青藤附著上來,為他做了又一件長外套;他感到小小的花蕾綻放、凋零,雨點仍輕拍著他的身體和頭部。在有些光亮的夜晚——因植被在黑暗中閃爍——他能看見另外兩個人的輪廓被勾劃出來,像倒下的木頭被青草和花掩上了一層紫色的遮蔽物。雨打在他的臉上,他用手捂住臉;雨打在他的頸上,他在泥濘中翻身俯卧在橡膠質的植物上;雨又打在他的脊背和腿上。
他忽然縱身一躍而起,拂去身上的水。他感覺似乎有一千雙手在觸碰他,而他又不想再被碰到,他再也不能容忍了。掙扎中,他碰到了什麼東西。他知道那是西蒙斯站在雨中,打著噴嚏,咳著嗽,哽咽著。過了一會兒,皮卡德也站了起來,大叫著四下奔跑。
「等會兒,皮卡德!」
「別再下雨了,別再下雨了!」皮卡德尖叫著,向夜空連開了六槍。在火葯光的照耀下,他們能看見大群的雨點,似乎被爆炸聲所驚嚇而猶豫,懸在半空,像凝結於一整塊巨大的琥珀中。一百五十億顆水珠,一百五十億顆淚滴,一百五十億顆裝飾珠寶,被映襯在白色天鵝絨的觀賞板前。當光線漸暗時,懸浮著等待拍照的水滴猛烈地掉在了他的身上,像一片冰涼刺痛的雲朵。
「別再下了!別再下了!」
「皮卡德!」
但皮卡德只是一個人獃獃地站在那兒。當中尉點亮一盞手燈,在他的面孔前晃了幾下後,他的眼球擴大了。他大張著嘴,臉朝天,雨水在他的舌頭上濺起水花,淹沒了他瞪大的眼睛,也在他鼻孔上咕嚕嚕地起著泡。
「皮卡德!」
他沒有吭聲。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呆立在雨中,任憑氣泡在他已被漂白的頭發上破裂,聽任雨水像珠鏈一樣從他手腕和頸部墜落。
「皮卡德!我們得走啦,還要趕路呢。隨我們來。」
雨水從皮卡德耳根連成線滴下。
「聽見我說話了嗎,皮卡德!」
這跟朝一口井底喊話無異。
「皮卡德!」
「讓他一個人呆在這兒。」西蒙斯說。
「我們不能把他拋在這兒。」
「那怎麼辦,難道扛著他?」西蒙斯厲聲說,「這對我們或他自己都沒好處。你知道他在干嗎?他只是站在那兒等著給淹死。」
「你說什麼?」
「到現在你也該明白了。你不知道那個故事嗎?他會一直站在那兒仰著頭,讓雨水沖進鼻孔和嘴巴。他會吸進雨水。」
「沒聽說過。」
「這是那次他們找到門德特將軍時的情形。他坐在石頭上,頭向後仰,吸著雨水。他的肺部全積滿了水。」
中尉再次把燈轉向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孔。皮卡德的鼻孔中發出微微的水響。
「皮卡德!」中尉給了他一個耳光。
「他甚至不能感覺到你,」西蒙斯說,「在這樣的雨中呆上幾天,你自己幾乎都不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或手腳的存在。」
中尉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他再也不能感覺到它了。
「但我們不能把皮卡德留在這里。」
「我來告訴你我們能做什麼。」西蒙斯說著對他開了一槍。
皮卡德摔在了雨地上。
西蒙斯吼道:「別動,中尉。我的槍也為你上了膛。好好考慮一下吧,他只會或站或立地在那兒給淹死,這樣死還快些。」
中尉沖著屍體眨了眨眼:「但你殺了他。」
「是的,要不這樣,他會成為我們的負擔,讓我們也跟著去死。你剛才看見他的臉了,一臉的瘋狂。」
過了一會兒,中尉點點頭說:「好吧。」
他們又走進了茫茫的雨中。
天黑了,手燈昏黃的光只能穿透雨簾前不到幾英尺的地方。半小時後,他們不得不又停下來,飢腸轆轆地坐著靜候黎明的到來。拂曉時分,天灰濛蒙的一片,雨一如既往地下著,他們又開始向前走。
「我們算錯時間了。」西蒙斯說。
「沒有,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
「大聲點,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西蒙斯停下來,笑了笑,「我的天,」他說著,摸了摸耳朵,「我的耳朵,它們彷彿不屬於我了。這傾盆大雨都快將我的骨頭也弄麻木了。」
「聽見什麼了嗎?」中尉問。
「什麼?」西蒙斯一臉迷惘。
「沒什麼。走吧。」
「我想我要在這兒等會兒,你先走。」
「你不能那樣做。」
「我聽不見你,你走吧,我好累。我覺得太陽穹廬不在這條路上,就算在,也很有可能像上一個一樣,屋頂上全是洞。我想我就坐在這兒吧。」
「你起來!」
「再會了,中尉。」
「你現在不能放棄。」
「我的槍告訴我,我得留在這兒了。我再也不想干什麼了。我還沒瘋,但也快了。我不想瘋掉,所以當你走出我的視線時,我就用槍結束我的生命。」
「西蒙斯!」
「你叫了我的名字,我能從你的唇形上看出來。」
「西蒙斯。」
「喏,這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我要麼現在死,要麼再過幾個小時,等到了下一個太陽穹廬(如果能到的話),發現雨水從屋頂漏下時才死。那豈不是更慘?」
中尉又等了一會兒。之後,他又踏著雨向前邁動了步伐。他曾回頭喊了一次,但西蒙斯只是手握著槍坐在那兒,等著他走出視野,並沖他搖搖頭,揮手讓他快走。
中尉連槍響都沒聽見。
沿途上,他開始吃路上的花。它們無毒,但不太能維持體力,只在他胃裡停留了一會兒,也就一分鍾左右,他便開始惡心得嘔吐。
有一次,他摘了一些葉子來為自己做一頂帽子,盡管他以前已經試過,可惜雨水將葉子從他頭上融化掉了。那些植物一旦被採下來便很快腐爛,在他指間化為灰白的一團。
「再過五分鍾,」他對自己說,「再過五分鍾我就會走進海里,並永不回頭。這樣的環境不適合我們,沒有一個地球人能忍受,過去不曾,將來也不會。振作點,振作點。」
他掙扎著穿過一片爛泥和樹葉的海洋,來到一座小山前。
遠方冰冷的雨幕中,隱隱顯出一個黃色的小點。
下一個太陽穹廬。
透過樹林能看到遠方有一座長圓形的金黃色建築。他站在那兒,輕晃著看了好久。
他開始奔跑,接著又因擔心而放慢了步子。他沒有欣喜地大叫,如果這一個也是和上一個一樣怎麼辦?如果這也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太陽穹廬,沒有太陽在裡面怎麼辦?他想。
他跌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就躺在這兒吧,他想,這穹廬沒用。就躺在這兒。這沒用。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但他仍設法支撐著再度爬了起來,橫過了幾條小溪。那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明亮。他又奔跑起來,腳步聲像踏上了鏡子和玻璃,手臂揮動著如寶石般的水珠。
他站在了金色的大門前,門楣上刻著太陽穹廬。他抬起麻木的手去觸碰它。接著,他扭動了門鎖,踉踉蹌蹌地跌了進去。
他站了一陣子,打量著四周。在他身後,雨點急旋著打在門上。面前的一張矮桌上擺著一滿銀壺熱氣騰騰的咖啡,旁邊一個倒滿咖啡的杯子上還有一塊方糖;邊上的另一個托盤上,厚厚的三明治夾著肥嫩的雞肉、鮮紅的西紅柿和綠色的洋蔥圈;眼前的橫木上搭著一條厚厚的綠色土耳其大毛巾,一個放濕衣服的箱子;右邊的小隔間里,熱射線能立刻將人全身烘乾,椅子上方有一套嶄新的換洗制服,在等待著任何一位客人——他,或是一名迷途者——來使用它。更遠些,有咖啡在銅壺里冒著熱氣,留聲機靜靜地播放著音樂,書被紅色或褐色的皮革裝訂得整整齊齊。書旁邊有一張床,一張毫無遮蔽的溫暖的床。一個人大可躺在上面,在占據了整個房屋的那個明亮事物的光線中盡情地吃喝。
他把手擋到眼睛上方,看見有人朝他走過來,但他沒向他們說什麼。片刻,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制服上淌下的水在腳邊積了一攤,他感到水正從他的頭發、臉龐、胸膛、手臂和腿上漸漸蒸發開來。
金色的太陽掛在屋子正中央,巨大而溫暖,它沒發出一絲聲響,整個房間鴉雀無聲。門關緊了,雨對於他微有痛感的軀體來說僅是一場回憶。太陽高懸在屋頂藍色的天空,溫暖,晴朗。
他朝前走去,邊走邊脫下衣服。
曾禮 圖
④ 好看的科幻類小說,未來的什麼的。主角要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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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禍
楚逸然意外成為了集修真者和智腦為一體高高手,開始征戰於蘇醒的神魔間……
一群科學狂人,利用現代的科學技術與古代的道家法術,用鑽石製造電腦晶元植入人腦,意圖激起人所有的大腦潛力,楚逸然因詐騙被判死刑被選為這個實驗的試驗品,手術過程中,正好昆侖派修真者玉玄子大乘飛升,遭天劫肉身毀滅,元嬰躲進補天爐里匆匆逃竄,補天爐帶著他一起進入到楚逸然的身體里,由於電腦晶元與補天爐的雙重刺激,楚逸然前世的記憶開始蘇醒。
玉玄子企圖占居楚逸然的身體,卻沒想到補天爐不受他的控制,反而相助於楚逸然,楚逸然在兼並了玉玄子的所有意識後,在補天爐的幫助下,重新修補了破損的身體,帶著另一個試驗品逃出了實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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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1000字左右科幻小說
王璐、賀旭、杜棒是三個小學五年級的同學,同住在一個家屬院,又都是超級UFO,相同的愛好使三個小伙們形影不離。
王璐是這個小團伙的「老大」,無意間在森林裡撿到了一隻神秘的背包,裡面有三件寶貝。他神使鬼差地搞通了其中的一樣寶貝,這讓他一時間變得神通廣大,不僅能聽懂小動物的說話,還能夠克隆出一個機器人自己,成功幫自己寫功課,做家務等等煩瑣事情。他的秘密被賀旭、杜棒發現了,在好夥伴的央求下,王璐道出了其中的秘密,並把另外兩個寶貝分享給賀旭和杜棒。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使然,三個小夥伴竟然分別鼓搗出了三個寶貝的秘密,這三個寶貝既相互獨立,又互相補充,合在一起能破解人世間的許多秘密。
三個小夥伴大為歡喜,決定用三個寶貝解開自己疑惑的種種疑團。
原來三個孩子幾乎都是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孩子。王璐的爸爸是一個刑警,媽媽不知什麼原因早早就過世了,王璐爸爸從來不向王璐提起這件事,也不許兒子問這件事,這讓漸漸懂事的王璐大惑不解,他千方百計想知道媽媽的身世。
賀旭的爸爸是一個大款,富甲一方;在賀旭記事的時候,媽媽和爸爸一直吵架,後來他們離婚了,媽媽不知去向,爸爸後來娶了一個模特給賀旭做繼母;賀旭這個聰明絕頂的小女孩在與漂亮繼母之間展開鬥智斗勇的同時,也從未放棄對媽媽的尋找。
杜棒的爸爸是一個作惡多端的汪洋大盜,出獄後行蹤詭秘,不知還要做什麼壞事。杜棒從小就跟奶奶生活,媽媽不知是死是活,他從來沒見過媽媽。杜棒從來不敢跟爸爸提起媽媽的事,一提就是一頓暴打,出於對母愛的渴望,他一直都在悄悄打探媽媽的故事。
故事就這樣展開了,孩子們運用手中的寶貝不僅穿越時空,尋找身世謎團,探尋「母愛」失蹤的秘密,還神奇地跨越時空隧道,與三件寶貝的主人——外星人交流,探知現實與未來的秘密;每每從幻想中返回生活,總是發現自己親歷親為與在科幻世界遨遊時的所見所聞,是那樣的貌合神離,——同時,他們還發現三個家庭,特別是三個父親正悄悄進行著神秘的較量,金錢與暴力,愛情與信仰讓他們難以辨別,小夥伴的友誼在父愛和家庭面前,總是面臨考驗,三個執著、聰明的孩子利用自己的寶貝一步一步介入,直到謎底的最終解開。
這是一部充滿智慧、神奇、搞笑的現代輕喜劇,既有五光十彩的科幻情節,也有耐人尋味的故事內容,更有親和、幽默的喜劇元素。
⑦ 有哪些好的硬科幻小說
陳梓鈞《閃耀》(首發:《科幻世界》2016.07),主要的故事是:「波塞冬」號深空探測飛船在木星遭遇千年一遇的大災難,男主角祁風楊被委託以重任,乘「北辰」號去搭救被困木星的「波塞冬」號成員——女主角孫詩寧(兩人曾經是戀人),結果無意中發現了木衛二上的外星種族。小說構思嚴謹而巧妙,語言十分優美,同時也把人世間的各種人情冷暖刻畫得入木三分。另外小說中也提到了木星災難的成因以及光帆推進技術的知識,充分體現了陳梓鈞作為新一代中國硬科幻接班人的實力。
江波「洪荒世界」三部曲(《洪荒世界》《太陽戰爭.毀滅日》《銀河漂流》)(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首發的,目前已經編入小說集《濕婆之舞》)。講述了「洪荒世界」虛擬系統的建立、黑球系統入侵太陽系、最後一個人類在銀河間游盪等故事,看似關聯不大,實際上用了「草蛇灰線」的手法,用「洪荒世界」虛擬系統、量子胞等概念將三個故事串聯了起來。整個系列就是一部虛擬的未來人類發展史。小說塑造的場面宏偉、壯觀而火爆,令人嘆為觀止,非常適合改編成商業大片類的科幻電影。
【美】格雷格.貝爾《血音樂》。寫於20世紀80年代的作品,大體講述了一群細胞在一個美國研究員的瘋狂實驗後獲得了智能,結果引發了一場「智能瘟疫」,最後因為諸多原因,瘟疫退卻。這是首部描寫納米技術的科幻小說,情節設計上跌宕起伏,讓人細思恐極。即便在今天看來也仍然能夠發人深思。
⑧ 民國時期我國有哪些優秀的科幻小說對後世有什麼影響
人們興奮地形容當年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在世界舞台上,我們終於擁有了東方獨特視角下的科幻故事。
聚光燈照射之下,《流浪地球》背後所代表的文學門類——科幻小說,也隨之被人們重新審視。而當人們試圖追溯中國科幻小說歷史時,會驚訝地發現,帶有鮮明東方視角的科幻小說,早在一個世紀前的清末民初,便已悄然萌芽。

有趣的是,《月球殖民地小說》的刊載倘若和同年發生的另一件事對比,會顯得別有一番趣味。1905年,清王朝頒布法令,所有的鄉試會試一律停止,延續了1300年的科舉制度正式廢除,舊時代與新時代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進行了交接。
現在的人們大概很難想像,在那個知識匱乏、戰亂不斷的舊社會,竟然能誕生如此具有天馬行空想像力的科幻作品。那些創作者,懷著近乎本能地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對科學幻想的追求,以超越時代的視野創作了無數令人驚嘆的科幻作品。
民國初年,有“碧荷館主人”的《新紀元》、包天笑的《空中戰爭未來記》,描繪未來種種高科技武器克敵制勝的故事;又有“高陽氏不才子”的《電世界》、“蕭然郁生”的《烏托邦游記》,描繪未來世界的游歷生活。
但遺憾的是,他們都是零散創作,此起彼伏,始終未能成規模。
⑨ 求原創科幻小說一篇1500字左右急急急
關妖精的瓶子
作者:夏笳
詹姆斯*C*麥克斯韋先生雖然是一位嚴謹的物理學家,但是在面對超自然現象時卻也相當能沉住氣,這或許多虧了他的妻子瑪麗對一切民間傳說多年來的愛好。
眼下不速之客正坐在壁爐旁邊,樣子多少有點寒酸。經過主人的再三請求,他才勉強摘下頭上那頂又厚又皺的暗綠色尖頂帽放在膝蓋上揉捏著,露出汗涔涔的額頭和那雙標志性的毛茸茸的耳朵。
「抱歉,失陪一下。」麥克斯韋先生說著,起身離開了客廳。這時瑪麗正端著咖啡站在走廊盡頭。
「那就是傳說中的妖精?」她好奇的問。
「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說的。」
「個頭倒挺大的。」瑪麗評價到,「就是樣子不太中用。」
的確,那個坐在壁爐旁的......(該怎麼稱呼呢?東西?)完全沒有任何可以稱作是威嚴,神奇或者是可怕的儀容,批著一件破舊的外套,倒像一個剛從玉米地里鑽出來的農場工人,盡管他確實是像傳說中的那樣,「嘭」的一聲,伴隨著一陣煙霧憑空出現在麥克斯韋先生的實驗室里的。
「我想這是個玩笑。」麥克斯韋先生聳聳肩,「盡管不明白為什麼。」
「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妖精的力量沒准兒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樣。」瑪麗說道,語氣中卻聽不出什麼擔憂之意。他們一起回到了客廳。
喝下一杯熱乎乎的黑咖啡後,妖精看上去放鬆了一些,於是麥克斯韋先生重新挑起話題:「龍......抱歉,這位先生,您一開始說您的全名是?」
「科魯耐里亞斯*古斯塔夫*龍佩爾斯迪爾欽。」妖精回答道,表情幾乎有點不好意思,「這是後來人家給我起的,一個非常古老的德國姓氏。」
「是的,是的,先生。不過還是讓我們繼續吧,我記得我們剛才談到阿基米德......」
「對,他是我的第一個主人,實話說吧,一個不折不扣的老瘋子。」妖精板著臉說,「我被他使喚了幾十年,造了不知道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羅馬人開進敘拉古城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封到石板裡面,一封就是一百多年。」說到這里,妖精的眼睛居然有點濕潤了,他連忙用長滿毛的手背胡亂擦了兩下。
麥克斯韋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明白,不過您還沒說你們當時打的什麼賭呢?」
「打賭?哦,是的。太久啦,我,我記不清了。」妖精結結巴巴地說,繼續低頭揉他的帽子,「其實那件事兒從一開頭就註定是我吃虧,您也知道他是個多難纏的老頭。」
「好吧,那您又是怎麼從法拉第先生的實驗筆記里冒出來的呢?」
「這個說起來話可長了,中間經歷了好多事兒呢,您要是知道了我那一串主人的名字准能猜到是是怎麼個光景,我也不跟您在這兒廢話,」妖精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怨的眼神望著對方,「總之你們這些搞物理的沒幾個正常人,就拿那位法拉第先生來說吧,我那天正幫他纏線圈纏的好好的,他就突然跟我來一句:『你跟著我已經夠久了吧?我因也沒什麼事兒要你做了。』連聲告別都沒有,就這么著拿個本子把我封起來,然後我就稀里糊塗地到了您這兒。跟了他這么久,除了線圈就是線圈,他連一個銅板也沒想起來向我要過。」
麥克斯韋先生剛想對此事發表一下評論,因為眾所周知法拉第先生是他的老師,但是瑪麗儀態款款地出現在門口。「詹,要留這位先生吃晚飯嗎?」
妖精頓時坐立不安起來「不,不用麻煩了,先生,太太。我想我們還是盡快把事兒辦了吧。」他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卷油膩膩的羊皮紙,因為年代久遠而殘缺不全。
麥克斯韋先生展開細細地看,妖精在旁邊繼續說:「總的來說就是這么回事兒,咱們打個賭,我輸了,我就供您差遣;要是您輸了,您的靈魂和一切財產就歸我,而我就從此自由了。」
「一定得這么辦?」瑪麗斜過身子問道。
「老規矩啦,太太,幾千年來大家都是這么辦的。您大概多少也聽說過一些。」
「和妖精打賭未必是件有利可圖的事。」麥克斯韋先生抬起頭,「你能帶給我什麼?」
「很多......」妖精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亮閃閃的金幣從掌心裡冒出來,他故意讓它們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上,「財富,權勢,地位,只要是您所要求的。」
麥克斯韋先生好奇地望著他的手掌。「不管怎麼說,這似乎是個機會......」他喃喃自語道,「好吧,瑪麗,我們遲會兒在開飯,現在先拿支筆來。」
打賭的規矩是這樣的,麥克斯韋先生提出一個難題,如果妖精在二十四小時內無法解決,勝利就歸麥克斯韋先生,否則就是妖精贏得一切。當然,前提條件是這個難題必須是有某種特定答案的。
「不能拿些不清不楚的問題來為難我,先生,您讓我繞著美洲大陸跑一圈都成,但別問我能不能出個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難題。」麥克斯韋先生對此表示接受。
「這事兒怕沒那麼容易,親愛的。」麥克斯韋夫人心中多少有點忐忑不安,「你怎麼能有把握贏過妖精呢?」
「聽我說,瑪麗。」麥克斯韋先生小心地壓低聲音,「我仔細看過契約書了,猜猜我發現的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麼?那一長串簽名,亞里士多德,伽利略,牛頓,哥白尼......幾乎我所知道的大物理學家都在上面,齊全得可以編進網路全書。這倒不稀奇,可是你想想看,幾千年了,從沒聽說上面的哪個人因為和妖精訂了什麼契約而輸掉性命的。我想我還不至於是第一個。」
瑪麗迅速地眨眨眼睛。「可憐的妖精。」她嘆出一口氣,「你打算怎麼為難他?」
「慢慢看著吧,其實我也沒有什麼把握。」
就在妖精把他的尖頂帽子揉到一百零八次的時候,麥克斯韋夫人帶著和藹的微笑把他請進丈夫的實驗室,順便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裡搶救出飽經蹂躪的帽子掛到衣帽架上。
這時候麥克斯韋先生正在對初具雛形的玻璃儀器進行進一步調試。
「我想這樣就可以了。」麥克斯韋先生將塞有橡膠塞的一端從水槽里取出來,說道,「來吧,這邊是入口。」
妖精用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這堆閃閃發光的玻璃器皿,它的主體是一個兩端有橡膠塞的大玻璃瓶子,瓶子中間被一道豎直的玻璃隔片隔成兩半,其中一邊裝有一些液態乙醚。
「你要把我關進去?」妖精有氣無力地問。
「不錯,讓我們來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出來的辦法。」麥克斯韋先生答道,「這將是很有意義的一次實驗。」
妖精站在空瓶子的那一頭猶豫了一陣,帶這聽天由命的神情縮小身軀鑽進瓶子里,隨著一聲響動瓶口被塞住了。他漂浮在空氣里向四周張望著,玻璃瓶展開一個圓滑的弧度,將外面的景物擴大了很多倍,麥克斯韋先生及夫人正在向裡面好奇地張望著。
直接出去是不可能的。眾所周知,在任何一個童話里,一個妖精再怎麼神通廣大,只要被人關進了玻璃瓶就再也別想出去。這個奇怪的事實或許說明妖精的變身能力是有限度的,否則他就可以縮小到原子級別,然後從二氧化硅巨大整齊的網格中優哉游哉地鑽出去,雖然我們很難說他會不會受到靜電力的影響而被牢牢地吸附在某個共價鍵上。顯然,麥克斯韋先生是將這一點考慮進這個有趣的實驗中的---哦,不,差點忘了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賭博。
那麼,要出去只有一個辦法,一個由實驗者事先決定好的唯一的方法。
我們應該說妖精科魯耐里亞斯*古斯塔夫*龍佩爾斯迪爾欽具有相當良好的科學頭腦,或者,至少是在長達幾千年與物理學家的相處中多少學會了一些科學的思維方式.
當麥克斯韋先生和夫人喝過一杯咖啡,進入實驗室觀察進展時,妖精把自己變到肉眼可見的尺度,身上滿是濕乎乎的乙醚蒸汽。
「我在橫膈上發現了兩個小孔。」他宣布說,「對我而言它們稍微窄小了一點,不過我還是到另外一邊去看過了,除了令人暈眩的氣體外什麼也沒有。」⑤
「那些孔本來說就不是為你弄的。」麥克斯韋先生略帶歉意地說,「我盡量把它們弄小一點,這是出於實驗目的的考慮。」
「我想我很快就能明白你的意思。」說完它又變得看不見了。
當他們走出實驗室時,麥克斯韋先生夫人像少女般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說:
「我開始認為你贏定了,親愛的,姑且說是女性的直覺吧。能透露一點軍事機密給我嗎?」
「事實上,我想看看他有沒有可能將冷熱氣體分開,換句話說,速度快的和速度慢的,這里
涉及到減熵的問題。」麥克斯韋先生回答道,但是明顯有點心不在焉,他摟過夫人的肩膀在他額頭上輕吻一下,「你先去睡吧,親愛的,我想繼續觀察一小會兒。」
一個小時後他再去看的時候,發現妖精已經抓住了訣竅。
「我縮小到了所能到達的極限,在這個尺度上空氣分子就像一些瘋狂的小彈珠一樣飛來飛去。」妖精氣喘吁吁地說道,「只要能控制這兩個小孔,只讓速度快的進入另外一邊,將會
使那邊的溫度升高,讓液體變成氣體推動塞子,甚至可能發生爆炸。」⑥
「看來你真的知道不少東西呢。」麥克斯韋先生贊許道,「,加油干吧,可能的話順便幫忙記
錄一下那些朝你飛過來的小分子速度,或許我能藉此機會驗證一下我的速率分布理論。」⑦
說完他便離開了。
第二天早餐後麥克斯韋先生與夫人欣賞了一支舒伯特的即興鋼琴曲,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實驗室,清晨涼爽的風正從窗外的玫瑰花園里吹進來。
「怎麼樣?」他俯下身子仔細看了看,乙醚液面並沒有明顯的下降,「看來你這一萬效率並不高啊。」
妖精甚至沒有現身,只是扯著嗓子大喊著:
「您自己試試看就知道啦,先生,槍林彈雨哪,哎喲!對,我是說,能站穩腳跟就不錯啦,
哎呦!哎喲!嗨,我聽說,西部牛仔乾的就是這活兒,行啦,不跟您說啦!」
麥克斯韋先生搖搖頭,這時瑪麗從後面靠上來,柔聲說道:
「你看上去挺失望,詹?」
「可能有一點。」他轉過身,輕吻妻子芬芳的卷發,「我們的妖精雖說不上精細靈巧,可也挺賣力的呢。」
「我們的?」瑪麗沖他頑皮地眨眨眼睛。當丈夫離開實驗室去書房的時候,她小心地拉上窗簾,將早上明媚溫暖的陽光擋在外面,以免影響了實驗精度。
當他們傍晚散步歸來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一點成果——瓶子那邊的溫度確實有升高,但是遠遠不夠。
他們心平氣和地坐在旁邊等待著。巨大的時鍾敲響了九點正,隨著砰地一聲響,妖精氣咻咻地將他那扁平的鼻子貼在玻璃瓶內壁上。
「我認輸了!」他聲音嘶啞地說,「快放我出去。」
瑪麗十分體貼地端來麵包卷和熱咖啡,妖精狼吞虎咽了一番,總算恢復了精神。
「我可從來沒干過這么累人的活兒,真想讓您找個機會親自試試。」
麥克斯韋先生笑眯眯地叼著雪茄,臉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我想那一定挺有意思。」他邊說邊取出那捲長長的寫在羊皮紙上的契約書,妖精神情沮喪
地簽上他笨拙的字體表示新的主僕關系生效。
「以後我就聽您的了。」他把一隻手放到嘴裡,開始輪番咬指甲,「不過您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剛才是怎麼回事?總有什麼科學原理的,對吧?您給我講講。」
麥克斯韋先生撓了撓腦袋,站起來說:
「好吧,你跟我到書房來,有幾本書是我自己寫的,可以先補充點基礎的……」
他摟著妖精寬大的肩膀走出去了,瑪麗嘆口氣,柔順地把滿桌杯子盤子收成一摞,本來早就想好這些事情從此可以拜託妖精乾的。無論如何,今後的生活看起來相當值得期待。
這就是麥克斯韋先生怎樣輕易地制服了妖精,或者換個角度來說,這位因為遇見了阿基米德,從而決定了之後的幾千年中一系列悲慘遭遇的妖精科魯耐里亞斯•古斯塔夫•龍佩爾斯迪爾欽,是怎樣又一次不幸失敗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到這里還沒有完全結束。
當麥克斯韋先生及其夫人先後去世後,他們在天堂的角落裡種了一小片玫瑰,一時間再沒有什麼物理研究來打擾他們清閑而寧靜的生活,不過心地善良的妖精偶爾會來看看他們。
「你帶來了什麼?」麥克斯韋先生坐在椅子里問,他的妻子儀態溫婉地站在一邊,姿勢和位置都和他們生前所習慣的沒有區別。
「一張照片,先生,太太。」妖精把那張薄薄的光滑的紙片從背後拿出來,神情有些扭捏,「是我照的。」
麥克斯韋先生把照片舉到眼前細細地看,上面是一些他不認識的人。
「讓我猜猜……哪個是你現在的主人?或者說,是誰看了我的手稿?」
「前排,中間那個,先生,不,再往左邊,您相信嗎?那時候他才十六歲,我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妖精邊嘆氣邊說,「別看他現在這么邋裡邋遢,頭發跟閃電打過似的,當年可是個英俊少年。」
「他都讓你干什麼了?」麥克斯韋先生好奇地問。
「他說跟我說:『諾,你追著這束光跑,能跑多快跑多快,等你追上它的時候別忘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你說說,這是人乾的事嗎?」
「當然,當然……」麥克斯韋先生沉思著,「我認為這個想法很了不起,眾所周知,光速是不變的,這我早就證明啦。」⑧
「我不太明白。」麥克斯韋夫人柔聲說,「聽上去是挺難為人的。」
「還有更過分的哪,太太。」妖精眨巴著眼睛,亮晶晶的淚水在裡面打著轉,「您再看這位先
生,背著我不知道搞了什麼鬼名堂,然後拿出個盒子神秘兮兮地讓我鑽進去。我可從您這
兒學乖啦,鄭重建議他放只貓進去試試,我們兩個打賭會發生點什麼,結果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可憐的小傢伙是死是活。」⑨
「我沒聽明白。」麥克斯韋先生說。
「以後您會明白的,這跟您以前研究的東西不太一樣。」妖經略有幾分得意地回答,「最關鍵的是這個老傢伙,對,我就是要說他,他給我講了一上午的物質結構,還笑眯眯地拍著我的肩膀誇我學得挺快,到最後拿著紅筆往滿黑板亂七八糟的圖上圈了兩個小球,然後說:『好吧,你能讓它們朝同一個方向轉我就服了你。』」 ⑩
麥克斯韋先生疑惑地搖搖頭,顯然,這都不是他研究領域內的東西,但是無疑重新激起了他對於物理學的興趣。
「我會在今天下午的茶會上提出這些問題,你願意參加嗎?或許,你想見見你以前的主人們,現在你所知道的東西已經超過我們了。」
「他們都會來嗎?」妖精有幾分怯怯地問。
「大多數都會來,如果阿基米德先生沒有忘了時間,而牛頓先生又沒有身體不適的話,⑾我們每天下午都會在一起喝茶,這個傳統延續幾千年了。」
「阿基米德先生?你是說阿基米德先生?」妖精抓起他從不離身的尖頂帽從椅子里跳起來,緊張不安地向四周張望著,「哦,不了,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想我還是走吧。」
「太遺憾了,你真的這么不想見到他嗎?」麥克斯韋先生站起來把妖精到門口,「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問了你什麼問題?我猜了很久都沒猜出來。」
妖精回過頭,天堂寧靜的午後陽光鋪灑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和悲傷的黃眼睛上,是如此溫暖寧靜,但他仍然笨拙地縮了縮脖子,彷彿仍不禁在那位容易激動的老人激昂的氣勢威懾之下打了個寒戰似的。
「其實他是個老好人,有時候我還真挺想念他的。」他回答道,「可是他不該沖著我喊:『給我一個支點!』這可是連上帝都沒法辦到的事情啊。」⑿
註:
①這確實是一個作者本人拼湊的,非常古老的德國姓氏,其中龍佩爾斯迪爾欽這個姓來源於《格林童話•矮子精》,故事中的矮子精讓王後猜他的姓,如果猜不出就要把她的孩子抱走。
②阿基米德死於戰亂,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當時羅馬軍隊攻陷敘拉古城,沖進他的房間,那時候他正在做數學題,並且平靜地說:「讓我把這道題做完。」這時一個憤怒的羅馬士兵殺死了他。
③這是用來檢驗容器氣密性的簡易方法,用手掌對容器加熱,看有沒有氣泡漏出來。
④ 二氧化硅的晶體結構是呈立體的蜂巢形的,每兩個硅原子間的共價鍵上接一個氧原
子,不過嚴格說來,玻璃並不是由純凈的二氧化硅所組成的。
⑤ 乙醚蒸汽在醫學上可以用作麻醉氣體,但是在這里主要運用了它沸點低的特性。
⑥ 「麥克斯韋妖」的原理,不用作進一步解釋。
⑦ 這個就是那個我們熱學課本里的重點——變態的「麥克斯韋分布律」,一個有關於不同速率的分子的概率分布情況的方程式,我直到現在也沒搞清楚這是怎麼推出來的。
⑧ 愛因斯坦最早提出相對論的構想就是在十六歲,他在一篇論文里寫道:「如果能夠以光速前進,就能看到周圍存在著靜止的,同時又是振盪的電磁波,這真是一件奇妙的矛盾。」而這一構想是以根據麥克斯韋的光速不變理論而來的。
⑨ 薛定諤的貓……這個好像地球人都知道我就不解釋了,為那隻貓默哀一分鍾……
⑩ 泡利不相容原理,認為對於費米子而言,存在於同一個能級上的兩個電子一定自旋方向相反,這個好像高中的化學課本裡面有。
⑾ 牛頓晚年時健康惡化,患有厭食、失眠等嚴重症狀,並且有間發性的受迫害狂想症,於1727年因病去世。
⑿阿基米德的名言:「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撬動地球!」
⑩ 有科幻小說,有沒有社會幻想作品呢
1818年以來的幻想作品
想在數千字的篇幅內盡述1818年以來的幻想作品,這本身就是一個幻想。但當我們有這個機會時,我們卻無法抵禦這種誘惑。這僅僅因為,幻想,是人類本身所具有的天性……
幻想是人類得天獨厚的美麗天賦,也是人類整體創造活動和生存發展的需要。與此同時,它更是人生一切痛苦的源泉;是不是覺得這很矛盾?其實不然。因為不管人類的最終目的是什麼,達到與否都是一種事關幻想的幻滅。正是這種痛苦成為了文學創造的原動力,於是文學在幻想中誕生了。
從《吉爾迦美什》到《神曲》,從《伊利亞特》到《奧德賽》,從《理想國》到《太陽城》,從《格列佛游記》到《米克羅梅加斯》,從《天方夜譚》到《羅摩衍那》,從《山海經》到《西遊記》……這些恢宏的、不朽的著作中處處閃耀著幻想的光芒。在這里,幻想與文學似乎有著同命題的關系,互依共生,密不可分。
然而,這種親密無間的關系卻隨著十八世紀前後工業革命的開始戛然而止,現實主義文學的風頭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浪漫主義文學的光芒。在這個科學時代里,誕生於法國的啟蒙運動,以其否認權威、崇尚理性思維的精神在歐洲諸國再度引起一次思想革命,對這一時期及其後的文學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科幻,這一融合了科學與文學之美的藝術表現形式,在這個大背景下,悄然登上了文學舞台,二個多世紀以來,翩翩起舞,以其別致而優美的舞姿傾倒了越來越多的讀者。它的始作俑者,就是英國大詩人雪萊的妻子——瑪麗·雪萊。
《弗蘭肯斯坦》(科幻)——瑪麗·雪萊
1818年,寓居義大利的瑪麗·雪萊在阿爾卑斯的雪夜中創作了現代意義上的第一部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故事情節很簡單,青年科學家弗蘭肯斯坦利用死人的器官和組織,拼合出了一個人體;並在一次雷擊下使這個人體擁有了生命;可天性善良的巨人卻因面貌醜陋而不容於世界。整個故事自然是以悲劇收場。瑪麗·雪萊受限於時代,並沒有意識到她的這部小說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體裁。更多的,這部小說充斥著哥特體小說的印跡。但在浪漫幻想、宣洩情感、尊崇自由、彌漫神秘的特點之下,《弗蘭肯斯坦》第一次引入了現代的科學原理和技術發明,這使得它在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幻想與科學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這種基本特徵來源自特定的時代背景,同時也是科幻小說有異於其它文學體裁之處。從文本的自然價值上來講,《弗蘭肯斯坦》乏善可陳,但它畢竟開創了現代科幻小說這一體裁,無法忽視。
盡管《弗蘭肯斯坦》問世後在社會上引起了一定的反響,但在現實主義文學的洪流下,這部小小的作品還掀不起太大的浪花。三十餘年後,法國科幻小說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出現才真正開始將科幻小說推向一個頂峰。而跨世紀的英國科幻作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則是科幻文學界繼往開來的另一位翹楚。
《時間機器》(科幻)——赫伯特·喬治·威爾斯
1895年,威爾斯發表了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說《時間機器》,就此這個題材被人們廣泛認知。小說中,一位時間旅行家乘坐時間機器來到了公元802701年的世界上,發現那時地球人分為兩個種族,一個是生活在地面的埃洛依族,智力僅及兒童;而另一個則是生活在地下的莫洛克族,他們用以前遺留下的機器飼養埃洛依族,並在夜間獵捕他們為食。時間旅行者的出現,自然打亂了這種社會結構的平衡。藉助小說中的時間機器,威爾斯帶領讀者進入了數十萬年後的未來乃至地球的末日,他用進化論的觀點向人們展示出一幅幅觸目驚心的未來畫卷。很顯然,小說中的情節是暗有所指的,這種悲觀的情緒恰恰是威爾斯對當時社會現實的譏諷。
在凡爾納、威爾斯等作者的帶動下,科幻文學步入了一個更加撲朔迷離,色彩繽紛的二十世紀。科幻文學的創作重心逐漸從歐洲大陸轉移到了北美大陸上,科幻小說進入了它的「黃金時代」。優秀科幻作家和傑出科幻作品層出不窮,艾薩克·阿西莫夫、羅伯特·海茵萊因和阿瑟·克拉克這三位科幻巨頭的出現,標志著科幻文學進入了一個蓬勃發展的新時代。
《基地》(科幻)——艾薩克·阿西莫夫
1951年,在《基地》的第一篇故事發表十年後,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正式結集出版了。這個系列可以說復演了羅馬帝國興衰史,是科幻文藝史上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史詩類作品之一。艾薩克·阿西莫夫一生著作頗豐,其中以科幻和科普作品最為有名,他的《基地》系列描述了心理歷史學家謝頓以心理史學計算出銀河帝國即將崩潰,於是以編纂網路全書為名將人才匯集到銀河邊陲的第一基地,隨後在銀河另一端秘密地建立第二基地;藉此希翼把黑暗時期縮短至一千年。《基地》系列為科幻小說的發展鋪平了道路,它在這方面所做的貢獻可能要比其他任何一部科幻小說都大。第二十四屆世界科幻大會上,這套作品獲得了為其特設的最佳小說集獎,這是空前的榮譽;而阿西莫夫本人當時還以為托爾金的《魔戒之王》會贏得這份大獎。
阿西莫夫也無法忽視《魔戒之王》的成就?是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時《魔戒之王》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們這篇文章從一開頭就聲明是介紹幻想文學的。但由於十九世紀純幻想文學的低潮,奇幻文學始終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視線所及之處。不過,奇幻文學終於在二十世紀中葉再次迸發出它的青春;這首先應該歸功於英國大學教授J·R·R·托爾金《魔戒之王》系列的面世。
《魔戒之王》(奇幻)——J·R·R·托爾金
1954年出版的托爾金的奇幻史詩《魔戒之主》系列現在被奉為所有現代奇幻文學的鼻祖,這一點似乎已經達成了共識。托爾金背離了撰寫「晚安故事」的初衷,耗費十二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這套作品。如今,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部以純熟的、盡可能宏大的筆觸描述的史詩傳奇。霍比特人弗羅多與他的同伴們為了中土的和平,與邪惡的索倫圍繞著至尊魔戒展開了殊死的爭斗。托爾金彷彿一位優秀的說書人,用語言和文本構築出一個「比真實還真實」的「中土世界」;這里的每條河流,每座山川,每個種族都是那麼栩栩如生;故事中的每個情節似乎都正在這片神秘的大陸上演繹。對於讀者來說,沒有讀過它,你的閱讀生涯肯定會少了點兒什麼。
奇幻小說與早期幻想文學(傳說、神話、史詩等)的淵源更近,在經歷了十九世紀的壓抑和沒落後,隨著《魔戒之王》的問世,奇幻文學迎來了它的全面復甦。這是幻想文學界的一大幸事。而與此同時,進入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科幻小說界又開始了一場變革。「新浪潮」作家的出現對「黃金時代」的科幻小說帶來了沖擊,他們企圖徹底改變科幻小說的寫作方式,希望賦予科幻小說更大的力度,創作出更富有文學性和社會道德感的作品。
《溫室》(科幻)——布里安·奧爾迪斯
1962年,「新浪潮」作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奧爾迪斯出版了他的名作《溫室》。這部作品描寫了千萬年後的地球因為自轉速度下降,終於以一面永遠朝向月亮。巨大的植物遍布大地,人類已退化成原始狀態。主人公古連便是在這樣的世界上探索著自己的人生之路。小說中奇異的自然風光和神秘的原始色彩構築了這部作品永恆的藝術魅力。奧爾迪斯的作品明顯遠離了傳統的科幻題材,致力於對整個人類社會的思考,把科幻文學推上了一個嶄新的高度。他曾這樣評論自己的作品,「我寫的是人類的不幸,隔絕,失望,忍受和友愛。」評論家們經常分析這句話,並對他的排列順序津津樂道:人類從「不幸」開始,導致「隔絕」,繼而「失望」,但仍「忍受」,最終達到「友愛」。
然而好景不長,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新浪潮」運動已經窮途末路,失去了其先前的革命性和實驗性,很多作品不再比自然科學作為創作的基礎,毫無情節,只是在建築空中樓閣,探討晦澀艱深的所謂哲理;可以說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這種文學已經脫離了科幻小說賴以生存的基本屬性,難免遭遇失敗。
另一方面,奇幻文學在《魔戒之主》的感召下,不斷蓬勃發展,眾多奇幻作家以自己的作品能與托爾金的名著並立而倍感自豪。這其中就包括1977年推出了《沙拉娜之劍》的泰瑞·布魯克斯。
《沙拉娜之劍》——泰瑞·布魯克斯
如果說《魔戒之主》是史詩奇幻的基石,那麼《沙拉娜之劍》系列可稱得上「劍與魔法」奇幻的圭臬。正是這部作品讓布魯克斯成為作品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奇幻作者第一人,同時也替奇幻文學打開了上世紀最後二十年的興盛之門。這一系列作品一開始是以劍與魔法來包裝的;漸漸地,你就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世界就是經過一場科技災難後的地球,精靈、矮人、巨龍等傳說中的生物開始出現在地球上,進而改變了整個地球的面貌和歷史。
奇幻文學的迅猛發展,令科幻文學界產生了危機感。我們已經說過,「新浪潮」的發展逐漸走向了歧路,使得科幻文學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在讀者對科幻小說的狀況日益不滿的情況下,另一場「賽伯朋克」運動以強烈震顫的方式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上演了。
《神經浪遊者》(科幻)——威廉·吉布森
1984年,威廉·吉布森的《神經浪遊者》甫一問世便轟動了整個科幻界,一時間好評如潮。這本小說是一個三部曲的第一部,同時也是導致「賽伯朋克」第一次被正視的作品。在小說中,主人公凱斯將自己的大腦與電腦網路相聯通,成為信息竊賊。小說將復雜的線索盡情地展現在我們的面前,給我們描述了一個個關於未來的無法逃避的現實。《神經浪遊者》所推動的「賽伯朋克」運動是對新浪潮運動的一種反駁,它引入了資訊理論、控制論、生物工程等高科技內容,在文化價值觀點上具有反傳統性;它又一次將科技的力量展現在科幻迷的面前,從本質上體現了硬科幻小說的回歸。
科幻文學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當然,這個階段不只有「賽伯朋克」,科幻文學實際上進入了一個多元化、邊緣化的年代。在這個年代裡,科幻文學和奇幻文學的交叉越來越多,彼此之間的隔閡也逐漸消弭;也許,幻想文學的復興指日可待。
縱觀最近十年幻想文學的發展,明顯地,奇幻文學的勢頭更加猛烈。最近四年的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奇幻文學三度掄元。在屢有奇幻佳作涌現的今天,有一個系列是我們不得不提到的,那就是號稱近三十年來最佳奇幻系列的《冰與火之歌》
《冰與火之歌》(奇幻)——喬治·R·R·馬丁
喬治·馬丁是一位科幻奇幻雙料作家。他於上世紀九十年代推出的《冰與火之歌》描述了一個異常豐富充足的世界、擁有令人驚訝的可愛人物。這套偉大作品的靈感直接來源於傳說和神話,同時建構在歷史和現實之上。普通讀者很難想像在短短的幾年內描寫和架構《冰與火之歌》的世界是個多麼龐大的工程,而馬丁駕馭這個龐大世界的能力又令人嘆為觀止,每一個細節都不是信手寫來的,而是一幅嚴整的鑲嵌畫中的分子,全都有其存在的具體意義。可以這么說,《冰與火之歌》有能力驕傲地站在《魔戒之王》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