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李小曼小說免費全文
① 誰看過小說《遮天》,裡面角色李曉曼為什麼總針對葉凡,我跟更少,沒多久就不看了,誰能幫我解答,3Q
她是狠人的傳人 後墜落山崖而死
② 李曉曼周易是哪個小說
是《系統供應商》作者: 鑿硯
③ 誰看過小說《遮天》,裡面角色李曉曼為什麼總針對葉凡,我跟更少,沒多久就不看了,誰能幫我解答,3Q
被那條鱷魚在仙台里種下了神胎,思想不受自己控制。
④ 求——林徽因小說《綉綉》全文
她的傳記:《美麗與哀愁:一個真實的林徽因》《林徽因尋真》
她的詩選:《你是人間的四月天》《那一夜》《女人是宗教》(肖振海獻給林徽因)《別丟掉》《深夜裡聽到樂聲》
她的美文:悼志摩 她的小說:《九十九度中》
山西通信
窗子以外
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蛛絲和梅花
彼此
一片陽光
惟其是脆嫩
設計和幕後困難問題
《文藝叢刊小說選》題記
究竟怎麼一回事
閑談關於古代建築的一點消息
談北京的幾個文物建築
我們的首都
和平禮物
《中國建築彩畫圖案》序
一九二七年二月六日致胡適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五日致胡適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三日致胡適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約十日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下午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晚上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春致胡適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四日致胡適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中旬致沈從文
一九三五年七月下旬致《大公報》「小公園」副刊編者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下旬致沈從文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一九三七年約四月致梁再冰
一九三七年十月致沈從文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至十日致沈從文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九日致沈從文
一九三八年春致沈從文
一九四二年約春夏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傅斯年致朱家驊
一九四三年下一月下旬致金岳霖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致張兆和
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張兆和致林徽因、梁思成
一九四九年致《中國建築彩畫圖案》編者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附錄 梅真同他們(四幕劇)
上邊這些你上網路仔細去找都能找到。但是沒有下載的地方。自己弄個TXT復制進去不就行了嗎。
《綉綉》全文
因為時局,我的家暫時移居到××。對樓張家的洋房子樓下住著綉綉。
那年綉綉十一歲,我十三。起先我們互相感覺到使彼此不自然,見面時便都
先後紅起臉來,准備彼此迴避。但是每次總又同時彼此對望著,理會到對方
有一種吸引力,使自己不容易立刻實行逃脫的舉動。於是在一個下午,我們
便有意距離彼此不遠地同立在張家樓前,看許多人用舊衣舊鞋熱鬧地換碗。
還是綉綉聰明,害羞地由人叢中擠過去,指出一對美麗的小磁碗給我看,
用秘密親昵的小聲音告訴我她想到家裡去要一雙舊鞋來換。我興奮地望著她
回家的背影,心裡漾起一團愉悅的期待。不到一會子工夫,我便又佩服又喜
悅地參觀到綉綉同換碗的販子一段交易的喜劇,變成綉綉的好朋友。
那張小小的圖畫今天還頂溫柔的掛在我的胸口。這些年了,我仍能見到
綉綉的兩條發辮系著大紅絨繩,睜著亮亮的眼,抿緊著嘴,邊走邊跳地過來,
一隻背在後面的手裡提著一雙舊鞋。挑賣磁器的販子口裡銜著旱煙,像一個
高大的黑影,籠罩在那兩簇美麗得同雲一般各色磁器的擔子上面!一些好奇
的人都伸過頭來看。「這么一點點小孩子的鞋,誰要?」販子堅硬的口氣由
旱煙管的斜角里呼出來。
「這是一雙皮鞋,還新著呢!」綉綉撫愛地望著她手裡舊皮鞋。那雙鞋
無疑地曾經一度給過綉綉許多可驕傲的體面。鞋面有兩道鞋扣。換碗的販子
終於被綉綉說服,取下口裡旱煙扣在灰布腰帶上,把鞋子接到手中去端詳。
綉綉知道這機會不應該失落。也就很快地將兩只渴慕了許多時候的小花碗捧
到她手裡。但是鷹爪似的販子的一隻手早又伸了過來,將綉綉手裡夢一般美
滿的兩只小碗仍然收了回去。綉綉沒有話說,仰著緋紅的臉,眼睛潮潤著失
望的光。
我聽見後面有了許多嘲笑的聲音,感到綉綉孤立的形勢和她周圍一些侮
辱的壓迫,不覺起了一種不平。「你不能欺侮她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威
風地在販子的脅下響,「能換就換換,不能換,就把皮鞋還給她!」販子沒
有理我,也不去理綉綉,忙碌地同別人交易,小皮鞋也還夾在他手裡。
「換了吧老李,換了吧,人家一個孩子。」人群中忽有個老年好事的人
發出含笑慈祥的聲音。「倚老賣老」地他將擔子里那兩只小碗重新撿出交給
綉綉同我:「哪,你們兩個孩子拿著這兩只碗快走吧!」我驚訝地接到一隻
碗,不知所措。綉綉卻挨過親熱的小臉扯著我的袖子,高興地笑著示意叫我
同她一塊兒擠出人堆來。那老人或不知道,他那時塞到我們手裡的不止是兩
只碗,並且是一把鮮美的友誼。
自此以後,我們的往來一天比一天親密。早上我伴綉綉到西街口小廬里
買點零星東西。綉綉是有任務的,她到店裡所買的東西都是油鹽醬醋,她媽
媽那一天做飯所必需的物品,當我看到她在店裡非常熟識地要她的貨物了,
從容地付出或找入零碎銅元同吊票時,我總是暗暗地佩服她的能幹,羨慕她
的經驗。最使我驚異的則是她媽媽所給我的印象。黃瘦的,那媽媽是個極懦
弱無能的女人,因為帶著病,她的脾氣似乎非常暴躁。種種的事她都指使著
綉綉去做,卻又無時無刻不咕嚕著,教訓著她的孩子。
起初我以為綉綉沒有爹,不久我就知道原來綉綉的父親是個很闊綽的人
物。他姓徐,人家叫他徐大爺,同當時許多父親一樣,他另有家眷住在別一
處的。綉綉同她媽媽母女兩人早就寄住在這張家親戚樓下兩小間屋子裡,好
像被忘記了的孤寡。綉綉告訴我,她曾到過她爹爹的家,那還是她那新姨娘
沒有生小孩以前,她媽叫她去同爹要一點錢,綉綉說時臉紅了起來,頭低了
下去,掙扎著心裡各種的羞憤和不平。我沒有敢說話,綉綉隨著也就忘掉了
那不愉快的方面,抬起頭來告訴我,她爹家裡有個大洋狗非常的好,「爹爹
叫它坐下,它就坐下。」還有一架洋鍾,綉綉也不能夠忘掉「鍾上面有個門」,
綉綉眼裡亮起來,「到了鍾點,門會打開,裡面跳出一隻鳥來,幾點鍾便叫
了幾次。」「那是——那是爹爹買給姨娘的。」綉綉又偷偷告訴了我。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爹爹抱過我呢,」綉綉說,她常同我講點過去的事
情。「那時候,我還頂小,很不懂事,就鬧著要下地,我想那次我爹一定很
不高興的!」綉綉追悔地感到自己的不好,惋惜著曾經領略過又失落了的一
點點父親的愛。「那時候,你太小了當然不懂事。」我安慰著她。「可是..
那一次我到爹家裡去時,又弄得他不高興呢!」綉綉心裡為了這樁事,大概
已不止一次地追想難過著,「那天我要走的時候,」她重新說下去,「爹爹
翻開抽屜問姨娘有什麼好玩藝兒給我玩,我看姨娘沒有答應,怕她不高興便
說,我什麼也不要,爹聽見就很生氣把抽屜關上,說:不要就算了!」——
這里綉綉本來清脆的聲音顯然有點啞,「等我再想說話,爹已經起來把給媽
的錢交給我,還說,你告訴她,有病就去醫,自己亂吃葯,明日吃死了我不
管!」這次綉綉傷心地對我訴說著委屈,輕輕抽噎著哭,一直坐在我們後院
子門檻上玩,到天黑了才慢慢地踱回家去,背影消失在張家灰黯的樓下。
夏天熱起來,我們常常請綉綉過來喝汽水,吃藕,吃西瓜。娘把我太短
了的花布衫送給綉綉穿,她活潑地在我們家裡玩,幫著大家摘菜,做涼粉,
削果子做甜醬,聽國文先生講書,講故事。她的媽則永遠坐在自己窗口裡,
搖著一把蒲扇,不時顫聲地喊:「綉綉!綉綉!」底下咕嚕著一些埋怨她不
回家的話,「...同她父親一樣,家裡總坐不住!」
有一天,天將黑的時候,綉綉說她肚子痛,匆匆跑回家去。到了吃夜飯
時候,張家老媽到了我們廚房裡說,綉綉那孩子病得很,她媽不會請大夫,
急得只坐在床前哭。我家裡人聽見了就叫老陳媽過去看綉綉,帶著一劑什麼
急救散。我偷偷跟在老陳媽後面,也到綉綉屋子去看她。我看到我的小朋友
臉色蒼白地在一張木床上呻吟著,屋子在那黑夜小燈光下悶熱的暑天里,顯
得更凌亂不堪。那黃病的媽媽除卻交叉著兩只手發抖地在床邊敲著,不時呼
喚綉綉外,也不會為孩子預備一點什麼適當的東西。大個子的蚊子咬著孩子
的腿同手臂,大粒子汗由孩子額角沁出流到頭發旁邊。老陳媽慌張前後的轉,
拍著綉綉的背,又問徐大媽媽——綉綉的媽——要開水,要葯鍋煎葯。我偷
個機會輕輕溜到綉綉床邊叫她,綉綉聽到聲音還勉強地睜開眼睛看看我作了
一個微笑,吃力地低聲說,「蚊香..在屋角..勞駕你給點一根..」她顯然習
慣於母親的無用。
「人還清楚!」老陳媽放心去熬葯。這邊徐大媽媽咕嚕著,「告訴你過
人家的汽水少喝!果子也不好,我們沒有那命吃那個..偏不聽話,這可招
了禍!..你完了小冤家,我的老命也就不要了..」綉綉在呻吟中間顯然
還在哭辯著。「哪裡是那些,媽..,今早上..我渴,喝了許多泉水。」
家裡派人把我拉回去。我記得那一夜我沒得好睡,惦記著綉綉,做著種
種可怕的夢。綉綉病了差不多一個月,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到底患的什麼病,
他們請過兩次不同的大夫,每次買過許多雜葯。她媽天天給她稀飯吃。正式
的醫葯沒有,營養更是等於零的。
因為綉綉的病,她媽媽埋怨過我們,所以她病里誰也不敢送吃的給她。
到她病將愈的時候,我天天只送點兒童畫報一類的東西去同她玩。
病後,綉綉那靈活的臉上失掉所有的顏色,更顯得異樣溫柔,差不多超
塵的潔凈,美得好像畫里的童神一般,聲音也非常脆弱動聽,牽得人心裡不
能不漾起憐愛。但是以後我常常想到上帝不仁的擺布,把這么美好敏感,能
叫人愛的孩子虐待在那麼一個環境里,明明父母雙全的孩子,卻那樣零仃孤
苦、使她比失卻怙恃更煢孑無所依附。當然我自己除卻給她一點童年的友誼,
作個短時期的遊伴以外,毫無其他能力護助著這孩子同她的運命搏鬥。
她父親在她病里曾到她們那裡看過她一趟,停留了一個極短的時間。但
他因為不堪忍受綉綉媽的一堆存積下的埋怨,他還發氣狠心地把她們母女反
申斥了、教訓了,也可以說是辱罵了一頓。悻悻地他留下一點錢就自己走掉,
聲明以後再也不來看她們了。
我知道綉綉私下曾希望又希望著她爹去看她們,每次結果都是出了她孩
子打算以外的不圓滿。這使她很痛苦。這一次她忍耐不住了,她大膽地埋怨
起她的媽,「媽媽,都是你這樣子鬧,所以爹氣走了,趕明日他再也不來了!」
其實綉綉心裡同時也在痛苦著埋怨她爹。她有一次就輕聲地告訴過我:「爹
爹也太狠心了,媽媽雖然有脾氣,她實在很苦的,她是有病。你知道她生過
六個孩子,只剩我一個女的,從前,她常常一個人在夜裡哭她死掉的孩子,
日中老是做活計,樣子同現在很兩樣;脾氣也很好的。」但是綉綉雖然告訴
過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緒,對她母親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聽到綉綉
對她一時氣憤的埋怨,因此便借題發揮起來,誇張著自己的委屈,向女兒哭
鬧,謾罵。
那天張家有人聽得不過意了,進去干涉,這一來,更觸動了徐大奶奶的
歇斯塔爾利亞的脾氣,索性氣結地坐在地上狠命地咬牙捶胸,瘋狂似的大哭。
等到我也得到消息過去看她們時,綉綉已哭到眼睛紅腫,蜷伏在床上一個角
里抽搐得像個可憐的迷路的孩子。左右一些鄰居都好奇,好事地進去看她們。
我聽到出來的人議論著她們事說:「徐大爺前月生個男孩子。前幾天替孩子
做滿月辦了好幾桌席,徐大奶奶本來就氣得幾天沒有吃好飯,今天大爺來又
說了她同綉綉一頓,她更恨透了,巴不得同那個新的人拚命去!湊巧綉綉還
護著爹,倒怨起媽來,你想,她可不就氣瘋了,拿孩子來出氣么?」我還聽
見有人為綉綉不平,又有人說:「這都是孽債,綉綉那孩子,前世里該了他
們什麼吧?怪可憐的,那點點年紀,整天這樣捱著。你看她這場病也會不死?
這不是該他們什麼還沒有還清么?!」
綉綉的環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確好像有孽債似的,她媽的暴躁比以前更
迅速地加增,雖然她對綉綉的病不曾有效地維護調攝,為著憂慮女兒的身體
那煩惱的事實卻增進她的衰弱怔忡的癥候,變成一個極易受刺激的婦人。為
著一點點事,她就得狂暴地罵綉綉。有幾次簡直無理地打起孩子來。樓上張
家不勝其煩,常常干涉著,因之又引起許多不愉快的口角,給和平的綉綉更
多不方便同為難。
我自認已不迷信的了,但是 人家說綉綉似來還孽債的話,卻偏偏深深印
在我腦子里,讓我回味又回味著,不使我擺脫開那裡所隱示的果報輪回之說。
讀過《聊齋志異》,同《西遊記》的小孩子的腦子里,本來就裝著許多荒唐
的幻想的,無意的迷信的話聽了進去便很自然發生了相當影響。此後不多時
候我竟暗同綉綉談起觀音菩薩的神通來。兩人背著人描下柳枝觀音的像夾在
書里,又常常在後院向西邊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參拜,或燒幾炷家裡的蚊
香。我並且還教導綉綉暗中臨時念「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告
訴她那可以解脫突來的災難。病得瘦白柔馴,乖巧可人的綉綉,於是真的常
常天真地雙垂著眼,讓長長睫毛美麗地覆在臉上,合著小小手掌,虔意地喃
喃向著傳說能救苦的觀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還有耶穌呢?」有一天她突然感覺到她所信任的神明
問題有點兒蹊蹺,我們兩人都是進過教會學校的——我們所受的教育,同當
時許多小孩子一樣本是矛盾的。
「對了,還有耶穌!」我呆然,無法給她合理的答案。神明本身既發生
了問題,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說也就跟著動搖了。但是一個漂泊不得於父母
的寂寞孩子顯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據我所知道,後來觀音同耶酥竟
是同時庄嚴地在綉綉心裡受她不斷地敬禮!
這樣日子漸漸過去,天涼快下來,綉綉已經又被指使著去臨近小店裡采
辦雜物,單薄的後影在早晨涼風中搖曳著,已不似初夏時活潑。看到人總是
含羞地不說什麼話,除卻過來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們這邊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張家樓下發出異樣緊張的聲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
銳聲氣憤地在罵著,訴著,喘著,與這銳聲相間而發的有沉重的發怒的男子
口音。事情顯然嚴重。借著小孩子身份,我飛奔過去找綉綉。張家樓前停著
一輛講究的家車,徐大奶奶房間的門開著一線,張家樓上所有的僕人,廚役,
打雜同老媽,全在過道處來回穿行,好奇地聽著熱鬧。屋內秩序比尋常還要
紊亂,剛買回來的肉在荷葉上挺著,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
放出灶邊或菜市裡那種特有氣味,一堆碗箸,用過的同未用的,全在一個水
盆邊放著。牆上美人牌香煙的月份牌已讓人碰得在歪斜里懸著。最奇怪地是
那屋子裡從來未有過的雪茄煙的氣霧。徐大爺坐在東邊木床上。緊緊鎖著眉,
怒容滿面,口裡銜著煙,故作從容地抽著,徐大奶奶由鄰居里一個老太婆同
一個小腳老媽子按在一張舊藤椅上還斷續地顫聲地哭著。
當我進門時,綉綉也正拉著樓上張太太的手進來,看見我頭低了下去,
眼淚顯然湧出,就用手背去擦著已經揉得紅腫的眼皮。
徐大奶奶見到人進來就銳聲地申訴起來。她向著樓上張太太:「三奶奶,
你聽聽我們大爺說的沒有理的話!..我就有這么半條老命,也不能平白讓
他們給弄死!我熬了這二十多年,現在難道就這樣子把我攆出去?人得有個
天理呀!..我打十七歲來到他家,公婆面上什麼沒有受過,捱過,..」
張太太望望徐大爺,綉綉也睜著大眼睛望著她的爹,大爺先只是抽著煙
嚴肅地冷酷地不做聲。後來忽然立起來,指著綉綉的臉,憤怒地做個強硬的
姿勢說:「我告訴你,不必說那許多廢話,無論如何,你今天非把家裡那些
地契拿出來交還我不可,..這真是豈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裡的田產地
契也歸你管了,這還成什麼話!」
夫婦兩人接著都有許多駁難的話;大奶奶怨著丈夫遺棄,剋扣她錢,不
顧舊情,另有所戀,不管她同孩子兩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費。大爺說
他妻子,不識大體,不會做人,他沒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溫順
著他的女人另外過活,堅不承認有何虐待大奶奶處。提到地契,兩人各據理
由爭執,一個說是那一點該是她老年過活的憑藉,一個說是祖傳家產不能由
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飯時分,大爺的態度愈變強硬,大奶奶卻喘成一團,
由瘋狂地哭鬧,變成無可奈何地啜泣。別人已漸漸退出。
直到我被家裡人連催著回去吃飯時,綉綉始終只緘默地坐在角落裡,由
無望地伴守著兩個互相仇視的父母,聽著樓上張太太的幾次清醒的公平話,
尤其關於綉綉自己的地方。張太太說的要點是他們夫婦兩人應該看綉綉面
上,不要過於固執。她說:「那孩子近來病得很弱,」又說:「大奶奶要留
著一點點也是想到將來的事,女孩子長大起來還得出嫁,你不能不給她預備
點。」她又說:「我看綉綉很聰明,下季就不進學,開春也應該讓她去補習
點書。」她又向大爺提議:「我看以後大爺每月再給綉綉籌點學費,這年頭
女孩不能老不上學,盡在家裡做雜務的。」
這些中間人的好話到了那生氣的兩個人耳里,好像更變成一種刺激,大
奶奶聽到時只是冷諷著:「人家有了兒子了,還顧了什麼女兒!」大爺卻說:
「我就給她學費,她那小氣的媽也不見得送她去讀書呀?」大奶奶更感到冤
枉了,「是我不讓她讀書么?你自己不說過:女孩子不用讀那麼些書么?」
無論如何,那兩人固執著偏見,急迫只顧發泄兩人對彼此的仇恨,誰也
無心用理性來為自己的糾紛尋個解決的途徑,更說不到顧慮到綉綉的一切。
那時我對綉綉的父母兩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們說理,把我所看到各種
的情形全盤不平地傾吐出來,叫他們醒悟,乃至於使他們悔過,卻始終因自
己年紀太小,他們情形太嚴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來。但是當我咬
著牙毒恨他們時,我偶然回頭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裡,眼睛無可奈何地
向著一面,無目的愣著,忽然使我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悟到此刻在我看
去無疑問的兩個可憎可恨的人,卻是那溫柔和平綉綉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
綉綉此刻也有點恨他們,但是蒂結在綉綉溫婉的心底的,對這兩人到底仍是
那不可思議的深愛!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飯,飯後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張家樓下。
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綉綉房前是一片肅靜。外面風颳得很大,樹葉和塵土
由甬道里卷過,我輕輕推門進去,屋裡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驚,幾乎失聲
喊出來!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東西,現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
上..大爺同大奶奶顯然已都不在那裡,屋裡既無啜泣,也沒有沉重的氣憤
的申斥聲,所余僅剩蒼白的綉綉,抱著破碎的想望,無限的傷心,坐在老媽
子身邊。雪茄煙氣息尚香馨地籠罩在這一幅慘淡滑稽的畫景上面。
「綉綉,這是怎麼了?」綉綉的眼眶一紅,勉強調了一下哽咽的嗓子,
「媽媽不給那——那地契,爹氣了就動手扔東西,後來..他們就要打起來,
隔壁大媽給勸住,爹就氣著走了..媽讓他們挾到樓上『三阿媽』那裡去了。」
小腳老媽開始用條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來。
忽然在許多凌亂中間,我見到一些花磁器的殘體,我急急拉過綉綉兩人
一同俯身去檢驗。
「綉綉!」我叫起來,「這不是你那兩只小磁碗?也..讓你爹砸了么?」
綉綉淚汪汪地點點頭,沒有答應,雲似的兩簇花磁器的擔子和初夏的景
致又飄過我心頭,我捏著綉綉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風搖撼著樓前的破百
葉窗,兩個人看著小腳老媽子將那美麗的屍骸同其他茶壺粗碗的碎片,帶著
茶葉剩菜,一起送入一個舊簸箕里,葬在塵垢中間。
這世界上許多紛糾使我們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綉綉十一,我十三。
終於在那年的冬天,綉綉的迷惑終止在一個初落雪的清早里。張家樓房
背後那一道河水,凍著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陽光隔著層層的霧慘白的射在上
面,綉綉已不用再縮著脖頸,順著那條路,迎著冷風到那裡去了!無意地她
卻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裡,飄忽於張家樓前同小店中間直到了今日。
二十六,三,二十
(原載1937 年4 月18 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這個是《綉綉》 後面的鏈接是另外一些她的文章 直接可以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