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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 消失賓妮 《望君安》全文
望君安
消失賓妮
上大學之前,我從不關心一本書的印次、出版社、譯者,但現在總是記得。也不是記得,或者說,是留意。我越來越喜歡記一些細枝末節,並用之與人較勁,然而這全然是一種不自知的行為。比方說,我知道福樓拜大的《包法利夫人》有許多譯本,譯者良多,李健吾的譯版與周克希的譯版,以及哪年出了新裝幀,平裝還是精裝,字字斟酌。
但是我大學念的不是圖書出版,只是普普通通的戲劇文學。即便沾染「戲劇」二字,也不過是文學系。大一時老師同樣開出一長串的書單,數百本書籍劇本,讓我們統統拿下。為防止我們應付了事,甚至布置我們本本書籍都要寫下詳盡的閱後筆記。
那習慣就是那時留下的。
其實也是老師特意叮囑,每本書的譯本與版次都要註明。起初我不明因果,後來才知道譯本與版次間的不同直接影響閱讀感覺。而老師們對書極挑剔,首先是原著,而後是譯者。文本選擇了,而後是不同版次的排版印刷也列入對比項目。久而久之我也有了這習慣,同一本書買了許多不同版本,有的愛上翻譯,有的傾心於裝幀設計,以至於我每年都得煞費苦心的想,如何再在家中安置一處書架。
然每每此時,與我一同心思費勁的總是楊。我思索著如何在十七平方米的出租屋再塞書架,而他則關心如何勸我賣掉不再喜歡的舊書。
楊說,你永遠像過冬的小動物,囤許多以備不時之需,可你囤的東西都夠過幾輩子了。嗯。他呶呶嘴,故意孩子一樣惹我笑,難道你預備再家苦練魔功,做一位長命百歲的老妖婆?我若不笑,他就摸摸下巴,偽裝一副長鬍子老道的樣子,手持書本枉作利劍狀,朝我刺來,嘴裡還振振有詞,妖精,你多年來吸取書中精氣修煉,妄圖成仙,我勸你速速改邪歸正,與我雙宿雙棲。
他說七戲詞來臉不紅心不跳,又利落又瀟灑,一點也不兒戲。我也奇怪,世上人千千萬萬,每日輪番在生活里演戲作別番模樣,但總能看見些惺惺作態的端倪。可,唯他不是。我這樣像時,凌寶卻總會適時點破我:「其實你們倆,他愛你,你愛他,是各自都看對了眼,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是。即使走不到一起。我也不妨一開場便揭曉全景——這故事的主角悉數登場,唯此三人,卻沒有任何橋段發生。沒有相愛,沒有完滿,亦沒有苦情,更沒有美艷的好友橫刀奪愛,哪怕凌寶真的生得那樣美,她與楊看起來那樣般配。他們不過是與我相交集的兩處空集,遙遙相望,卻從不相近。
認識楊的時候,我大四,單身,學校六人一間的宿舍只剩我一個,曾經紛紛擾擾卻也有過相濡以沫的空間此刻盛滿寬憂,於是我也打算搬出去。但那時我收入微薄,還租不起一套房子,只好與人合租。只是一串房子看下來,無一合適,或者環境簡陋,或者租金驚人。我找來凌寶替我盤算,她不以為意,張口便是兩套方案。方案一,她借我一筆錢;方案二,放棄只與女生合租的念頭,把視野擴張至男女合租。
我白了她一眼,問她:「你猜我選哪種?」
聰明如她,其實比我更看得清自己:「我當然希望你選第一種,可我怎麼會不知道你,你忍不了對人虧欠。」
就這樣認識了楊。
原本我對第二方案也沒有好感,憑什麼男女合租就能稱心如意?但凌寶心裡有一套盤算,她邏輯縝密,朝我一一推論。我租不了只因為兩點,或者房價不如意,或者環境不行,但追其根本,仍舊是希望租便宜又環境好的,那麼,「環境」的標准既然既定,也就只能在租金上做手腳了。凌寶說話時總愛比畫,鈍鈍的,卻魄力驚人,我總被她得聲勢唬住,大氣也不敢出,她也白我一眼,然後笑眯眯地,一副老油條的樣子盯著我:「同性相斥,女人向女人砍價成功率太低,所以嘛……」
她解釋得清楚明白,其實我也贊同。但她藏了一些端倪,比如說,在凌寶這等高人的金睛火眼裡,倘若男生願意在此情境下對女生忍讓,至少代表三條,第一,他對她有好感;第二,他並非那麼在乎錢;第三,既然不在乎錢,那麼家境便差不到哪兒去。
--如此三條,都夠造出一個登門女婿了。
可凌寶還嫌不夠,她反復叮囑我一定要嬌嗲著還價,盡量柔弱無能,因為吃這套的男生好掌控,找了這樣的合租方,你就能一直有主動權。
然而這一套盤算篩選下來,出現的那個人,便是楊。
楊。他那時樣子其實我至今也難忘卻。高高的,合著從落地窗涌來的陽光,一副普照萬物的樣子,我都忍不住將那畫面收入記憶底片。
但那時我已走了好幾家住處,無一不是冷遇或者小心盤算。人與人之間,若不是惺惺相惜的好感,便也只剩機關算盡的攻擊了。楊是那天我去的倒數第二戶,累積上之前的失望,我放棄貫徹凌寶交代的方法,只是冷言冷語、自暴自棄道:「能否便宜?」
我等著看他的陽光普照變成烏雲漫天,但楊只是一歪頭,皺了皺眉:「為什麼?」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龐大的厭倦。我向人解釋了一整天,我的誠、我的困惑、我的不便,但我也悉數明白,沒有人有替我排憂解難的義務。看著楊皺眉啞然,也不怪,也不厭,我忽然沒了底氣,想了好一會兒,張口只有一句:「沒事,打擾了,再見。」
很久之後,楊對我說,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懦弱不爭,還拒人於千里之外。其實如果我假意相求,興許他也就直接答應下來,因為那一整天,他也不知見了多少斤斤計較的來客。後來楊便告訴自己,假若避免不了壓價,那總得找個合眼緣的房客才不虧。
可問題是,誰也不知你的堅持過後,遇見的是良人還是惡棍,是泥潭還是明媚。
只是我碰得巧,我走出大樓時扭了腳,只好坐在一旁的花園小歇,而楊的房間剛好對著那片花園。他看著我背影寂寥,又無能又可憐地坐在冬天的街道,覺得這姑娘傻里傻氣不像是能坑住他的主兒,然後披了件大衣就追了出來。我還記得他走過來對我說的那句「喂,你打算出多少」,甚至還有點「怒其不爭」的意思,假作責備。但更可氣的是,我卻還要對他說「我付不起房租,謝謝你,你還是租給別人吧」。氣得楊對我咬牙切齒。
但他也就是那時決定跟我較上勁兒。
我們一直如此,許多年許多年,以至於在許多年後,他摸清了我的脾氣,我也知了他的底細,我們相愛卻不能走至一起,他怨我恨我,終於對我質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恨?永遠受害者的樣子。但你將自己封閉在那個高不勝寒的位置,不過是為了理所當然地享有拒絕他人、傷害他人的權益。」那是他唯一一次沖我生氣,他捏著我的手腕,逼我看向他,可我一點也不疼,他的盛氣凌人仍然帶著難舍的優柔,「韋,我不怕你這樣,不怕你拒絕我、傷害我,但這不是因為我懂你,而是因為我愛著你。可如果有一天,我不愛你了,韋,那你該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
楊,如果你不再愛我,那便再無他法。
因為我一直認為人與人之間關系簡單,就像二進制的演算法,非一即零,有即上位,無即歸本。即便人與人再過不同,但追其根本也只能如此。愛便進,不愛便歸零。沒有折中的方式。
可我是不能有這樣的念頭的,這念頭於我如同「毀滅」。
因為我以筆為生。
那時我每月寫些小情小愛的故事給雜志。寫男女如何相近、如何因誤會離間,而結果也如二進制——「分開」、「在一起」。基調是二進制——「悲劇」、「喜劇」。於是,剩下的過程不過是一道殊途同歸的證明題。
有時我也討厭自己的邏輯分明,把一切都區分得妥帖無誤。其實這是人的本能,我的本能是把一切區分歸類,然而之後再不願重蹈覆轍。凌寶的本能是清晰明白地看透旁人,但要興致盎然地融入他們,一面融入,一面吃透,她總覺得「掌握」與「凌駕一切」才是人生樂趣。
可楊哪樣都不是,我對楊說:「你是游戲人間的頑生,你的本能應該是『快樂』。」
楊也不上當。他不反問我「快樂是否應當」,而是一招擊中我的要害:「所以我比你快樂得多。」
於是,換我被他氣得咬牙切齒,急沖沖地對他定位道「俗人。」
「韋,這沒什麼關系,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俗人。」他笑得唇紅齒白,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僵持了一會兒,最後是我服輸:「那,世界上最大多數的那種人,不如你幫我個忙?」
楊眯著眼睛打量我。
我喜歡看楊打量我時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深夜的海岸,悠長,卻又看不見端倪。其實他不是個俗人,他總讓我想起些大隱隱於市的隱士,我相信所有隱士都披著一張俗人的皮囊,並且比俗人更加願意承認自己俗氣。
但每當我這樣想,楊都會驚異地打消我的幻想:「韋,你為什麼總想給人定位?你好像總想把各式各樣根本不同的人剖開來,然後留下其根本,再歸類。你總覺得人的多面性格只是他們給自己的偽裝,所以你要一針見血地挑開他們的臉面?但是韋,靈魂其實是單一的,而性格是靈魂的衣裳,我們換不同的衣服不一定是為了偽裝,而只是一種習慣,當我們感到靈魂受到侵犯,就總會想裹得更厚一點、更嚴實一點,不讓靈魂被人發現罷了。」
那時的楊總是仗著我有求於他而無恥地賴在我床上。
其實楊有一米八二的身高,又瘦又長,在家裡總穿著運動短褲和T恤上衣,肆無忌憚地露出長毛的小腿,趴在床上的姿勢也像個小孩子。但孩子般的性格也許也只是他的一層「衣裳」,而他的靈魂被他裹得太完好。
我從來看不透他,就好像我從來看不透世界上大多數的那些人。
楊問:「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幫我看看我寫給俗人看的那些小說,是不是真的那麼難看?」
我給他看我的小說,也給他看一些讀者十分熱衷的小說。
「你喜歡哪篇?」
我沒告訴楊,哪篇是我寫的,等著他給我一個結果,我好宣判他歸於哪邊陣營。
「這篇。」他選擇了多數人的陣營,「結果哪篇是你的?」
我白了他一眼:「結果證明你果然是俗人。」
他笑著在我床上伸了伸懶腰,一副好不愉快的樣子,壓壞了我鋪的平整的床單。我們時常一起分析因果,分析小說里的男女主人公。我問楊為什麼不喜歡我的小說,楊問我為什麼不喜歡別人的故事。
「你先回答我!」我真想掐他的脖子。
「你先回答我!」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沒有辦法,我總是輸給大多數人。於是我想了想,說:「因為很模式化,通常是男女主角不知道為什麼就互相看順了眼,而後因為一個極小、極巧合的誤會不能互相表達。結果就是繞了一圈,誤會解除——這是喜劇大團圓結尾,或者誤會沒有解除、反而導致了一個更深更遠的誤會——這就是悲劇結尾。」我歪頭看了他一眼,「都是這個套路,是不是呢?」
「可是,韋,也沒有別的方式了。」楊笑了笑,「人和人相愛的過程,不都是這樣嗎?」
「不,有很多種。就像你說的性格是靈魂的衣裳,人與人之間最歇斯底里的碰撞應該是由靈魂間的不同引發的,一切情節故意迫使的偶然性矛盾,都是屬於『模式』的東西。」
「難道你覺得愛一個人也是由性格決定的?」楊問我。
「我相信。」我很堅持,「或者說,至少不是因為對方是俊男靚女就一眼看上了。這種東西,我不信。」
「可是,韋,我相信一見鍾情。」楊對我說,「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沖動。」
「可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是有因果的。莎士比亞在前一場就交代了羅密歐對另一個女子的愛,那就是他的性格。他是沖動的,並且易於戀愛的那一類人。所以當他在舞會上遇見朱麗葉,他愛上了朱麗葉。」我繼續說,「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朱麗葉會被羅密歐吸引?為什麼從萬萬千千參加舞會的人當中看上羅密歐?楊,愛情不是巧合,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也不是巧合。」
「為什麼朱麗葉會愛上羅密歐?」
「因為羅密歐吻了她。」我回憶起劇本中的那一幕,「而且是兩次。這個花心少爺靠近這位美貌的小姐,他想讓她對他動情,但朱麗葉起先是很抵觸羅密歐的,她讓羅密歐走開,但羅密歐花言巧語一心求吻,甚至將朱麗葉比做神明,用吻比做接受神明的恩賜。羅密歐第一次吻了朱麗葉,羅密歐說『我的罪孽已被洗滌』,但朱麗葉有些生氣,她說『但你的罪卻沾染上我的唇』,然後羅密歐俯身吻了朱麗葉第二次,對她說『那請允許我領回我的罪孽』。」我繼續說,「第一吻是輕浮,是碰撞,是羅密歐的小伎倆與試探,那第二吻就足以將朱麗葉塵封內心的冰面壓碎,露出內心溫柔與激情的一記補充。楊,你看,這些愛情不是毫無邏輯的沖撞,而是一步一步細細廝磨的後果。」
「你是說,羅密歐如果算是對朱麗葉一見鍾情,但朱麗葉不是,她是被兩個吻逐步俘虜的嗎?」
我點了點頭。
「好。」然後楊靠過來,在我毫無防備之際非常輕柔地吻了我,「韋,這是第一次,其實我原本想告訴你,我愛你如同羅密歐初逢朱麗葉,他一眼就看見了她,他一眼就能確定自己愛上了她。但她沒有辦法平白無故愛上他,所以他只好給她兩個吻,第一吻,讓她注意他,然後——」
他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再次貼近我。
我終於記住他嘴唇的味道,是近似果凍般香甜的味道。
「——第二吻,是為了讓她從萬千記憶中,唯獨對他,永遠不能遺忘。」
是呀。
永遠不能遺忘。
不能忘記我怔怔的面孔和他張揚的、故意的笑。他看著我,我看著他。我揚手想打他,他卻舉起我的枕頭抵擋。可一切至此又能如何,再沒有下一步了。我已經破敗了,我破敗於那兩個吻真的擊碎了我內心的冰面,摧毀了我苦心建立起的防備和邏輯。他只是愛我,沒有邏輯的愛我。可愛究竟有沒有邏輯?倘若沒有邏輯,那我便需要承認他的愛是合理的。倘若愛有邏輯,那我便需要承認他的兩個吻帶給我的永不能遺忘。
我總是這樣輸給這世上的大多數人。
我輸給不喜歡我小說的讀者。輸給愛我的楊。
可這故事至此便再無過程了。
沒有相愛,沒有完滿,沒有兩面三刀或鉤心斗角的過程。
只有楊愛我,我也愛楊。他是這世上的大多數人,肆意簇擁在我身邊最廣闊的領地,因為龐大而可以理直氣壯地不理會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愛我。他常常爬到我房間看我寫作,他安靜地聽著MP3在我床上凝視著我,頭抵著牆,目光軟軟地打量。他也會在我因寫稿日夜顛倒的歲月里,每天做好一桌飯菜等我睡眼蒙矓地走出房間。他像是個淘氣的小鬼,要什麼便是什麼,執意賴在我床上不肯走,理由是「你的被子比較香」,於是我只好在他抱著被子睡著後,換到他的房間。我們表面如此和平,以至於連楊都會趁我寫稿時獨自在我身後低吟:「韋,我們算是在一起了嗎?」
我戴著耳機,電腦里的音樂很小聲,甚至蓋不過他在我身後的細語聲。
「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愛我,可我們這樣究竟算什麼?」
他究竟是自言自語,或者希望我能聽見,我不得而知。
可當我反復在鍵盤上敲下一些字元,又咬著牙刪除,再重復,再刪除,反反復復,而後我終於沉默著轉過身,卻只看見我那張已空空盪盪的床。楊不知何時已經回去自己的房間。只有床單上一小片褶皺的凹陷證明,我聽到的那一切不是幻覺。
現在,我常常聽人說起這樣的故事,諸如男孩女孩在一起很愉快也很幸福,但仍然分開。人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分手,也不能明白。因為在那之後,男孩承認無論如何他最愛的還是女孩,而女孩不管身在何方、與誰相伴,卻始終在心裡保留一個給男孩的位置。人世繁復,可無人猜得透為什麼男孩與女孩會如此。
就像多數人也猜不透為什麼我們這般要好,你如此得天獨厚在我身邊,我心裡明明已經盛滿你,你我之間也許連一步之遙也未曾有過,但我們永遠無法在一起。
只有凌寶知道。
在某些夜裡,我曾經因為你把被子圍在腰上跳草裙舞的傻樣子無可奈何大笑後,曾經因為你胡亂演我劇本里的角色卻因為你滑稽的言行責備不了你後,曾經因為你干預我寫的小說、執意讓我把男主角寫成現實里永遠不存在的那類完美的人,卻意外地受到讀者好評之後,我發覺我愛你如此深,卻也恨你如此深。
我也不明白,是什麼讓我無法接受你。
但凌寶摟住我的肩,告訴我:「他很好,你也很好,你們只是不適合。」
對,是不適合。
我們在一起住了兩年零四個月,從沒吵過架。楊,你有一張天真單純的臉,你的天真是你最好的武器,讓我無法責備你的無理、你的傲慢。你總是想給我驚喜,在我忙於在鍵盤上敲擊編纂時帶我離開房間,你推開你的床,街道上的煙花盈滿眼眶。我想怪你的無理,卻止於你的天真。你總用你自以為是的歡愉去襲擊我的沉悶。你從不知道我每個月賺錢賺得有多辛苦,因為沒有多餘的預算吃飯,所以每天省到一頓。但是我的肚子時常餓得不行,後來我想出一個法子,如果感到飢餓就去睡一會兒。所以我日夜顛倒,因為我正壓制我的窘迫與無可奈何。
你從來不知道。
你開心了便會來找我。你想我了便會讓我知道。你知道我每月多焦急地在寫那些稿子,我日復一日地堅持我的信念,我以為寫一篇真誠得哪怕少有人懂的小說會獲得人的尊重,可,楊,連你的手也選擇了對方的陣營。
我說:「難道你不覺得那些故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嗎?不過是為了滿足人的基本情感去編造的美好罷了。」
但你再次選擇了對方:「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快樂?快樂原本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干嗎要想得很復雜。既然有簡單的,不用理會復雜也可以愉快地活著的方式,那我們為什麼要去看那些晦澀的、說一些人性陰暗的東西?」你眯著眼,拉起我的手,想把我從那間狹小的、黑暗的房間里帶出來,「是不是?」
是啊。揚。
於你來說是。
可我不是。
我們之間的差別,不是愛與不愛,不是快樂與悲傷,也不是積極與悲觀。而是你的人生准則是活得輕松愉悅便好,因為懂與不懂這世界的悲苦、都必須活著。但我不能。我不能在知道這世界的遺漏缺口之後不去理解它們,而後解決它們。我嘗試去明白晦暗,並非我多悲觀,而是我不能忍受有缺憾、有漏洞的情感,我怕我們自作聰明的歡愉總有一日會因那蟲蛀般的缺口徹底坍塌,就此潰散。
這便是我們的不適合。
哪怕,你愛我,而我也愛你。
你會因愛我而幸福。
但我會因你愛我而感到患得患失,心神不寧。
因為我們根本不合適。
楊,瞧,我又寫了這樣無聊的故事。肯定許多人不會理解,他們覺得我始終在寫些沒有情節的東西,沒有男主角一上來兇狠的詞句與轟轟烈烈的情感,沒有誤會,沒有曲折離奇的配角戰爭,沒有偶然。
在我離開你之後,有一天夜裡我重新翻開李健吾譯的那版《包法利夫人》,我忽然哭了起來。我想起我更喜歡李健吾的譯版,可你卻喜歡周克希的譯版。你說李譯版已經太過古舊,有些語法已經和現在不同,讀著讓人難受。可你所說的那些缺憾,卻是我最喜愛的地方。
於是,楊,你說:「韋,估計你就是個老派人,老派人就喜歡這樣矯情的語法,但是這些句式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楊。
這夜我在往更遠的、別處的火車上。
我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開《包法利夫人》,某些時候,我試圖更接近你一些,於是我開始念你說的矯情拗口的李譯版。我輕輕地、淡淡地念著。在轟鳴著跑向黑暗的列車上,那些震耳俗聾的聲音蓋過我內心的希望。念至「她愛海只愛海的驚濤駭浪,愛青草只愛青草遍生於廢墟之間。她必須從事物得到某種好處;凡不能直接有助於她的情感發泄的,她就看成無用之物,棄之不顧」時我忽然哭了起來。我哭泣並非因為我想起你說我「老派」,而是因為當我再次翻開李澤版的《包法利夫人》,我發現我仍然那麼愛他那些老派的句式語法。過去這么多年,我仍然沒有被世俗同化至能與你一般,我仍然愛這書這譯版,便表示我與你之間仍然存在永遠的距離。我們仍然不合適。
我合上書別過臉,不忍再翻開。我的手指停留在序言間無法逾越。我試圖平靜下來,再去忘記你,然而一段一段的故事如此吻合地貼上過往。
楊,那個著名的關於福樓拜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福樓拜寫《包法利夫人》時,有一日他朋友去拜訪他,卻發現他坐在地板上痛哭。他朋友很奇怪,問他「你為什麼要哭」,福樓拜說「因為包法利夫人要死了」,他的朋友笑了,對他說:「你既然不想她死,那就寫她活過來嘛。」
福樓拜卻傷心地回答:「不,她非死不可,她已經無法再活下去了。她不得不死。」
楊,你和我就像福樓拜與他的朋友。
我所有覺得的「必然」,你都覺得「沒有關系」。
許多事,你都覺得一切能被我們掌握。
可,楊,我們只是自以為是罷了。
表象能夠被我們篡改,如同衣服般被換下、洗凈,挑選,更改,但靈魂不能。所以最後那一晚,當我告訴你我要離開這套房子後,你在我門前等了我一晚,你在我門前說了許多話,可我始終沒有開門。
那是最後一次,你在門外問我,為什麼羅密歐與朱麗葉能夠相愛乃至共同宣誓婚姻,可我們不能?
可是,楊,我一直沒有告訴你莎士比亞的詭計。
你吻了我,但你不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下一場戲是什麼。你不知道莎翁故意設計的小把戲,那個情竇初開的朱麗葉回到房間,內心澎湃卻無法言表。她有許多話想說,卻又無人能言。她愛上的是宿敵之子,但她已經愛上他了。於是她在月光柔情的陽台,自言自語地描繪她對他的愛。
——楊,也許你不知道這一幕是多麼重要,倘若不是羅密歐陰差陽錯想回去找朱麗葉,她不會撞上正在表達對自己愛意的朱麗葉,也許他永遠也無法知道她的愛。倘若不是以此形式,那羅密歐也永遠不會有機會明白朱麗葉的愛。
這是莎士比亞故意埋下的火種,讓朱麗葉的理智被黑夜剝離,讓羅密歐得以趁虛而入。否則,兩家世代宿怨的他們,受困於禮教與現實的他們,永遠無法逾越彼此之間的距離。
楊,很可惜。
你只知道兩個吻的前因。
卻不知道要促成兩個相隔甚遠的人,究竟需要多少命運設計的巧合才行。
至此,這個故事終於要寫完。楊,我想如你一般的大多數仍然不能理解我們的故事,不能理解這樣沒有相愛、沒有誤會、沒有巧合的故事有什麼含義。而我也在這列駛往更遠處的列車上,因為想起你,於是逐字逐句寫下這段沒有過程的不完滿。
一切我已悉數交付,但我明白,即使你有朝一日看見它,也未必能懂得它。
但,無關緊要。
有一件事是無需靈魂相通便可理解的。
那便是祝福。
楊。
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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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茂盛的梧桐樹,扭著健壯的軀干,從一間猶如四合院的小院子里探出頭來。透過那些長的密密層層的團扇大的葉片望去,不留一線空隙,遠遠看好像一個軍綠色的大帳篷。樹葉隨著微風婆娑,細細聽,一陣兒歌從濃密的樹葉子里傳來。「蘭蘭和花花,一起過家家。
你撐鍋,
我掌勺,
剩下妹妹抱草草。
弟弟在旁不幹了,
也要吵著下水餃。」原來梧桐樹下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玩耍。兩個孩子大概都是五六歲的樣子。小男孩手裡擺弄著一片梧桐樹葉,正在向一個剛對起來的土疙瘩上蓋,一邊蓋一邊說:「這是鍋蓋,蓋上鍋子里的湯就會很快煮好!」旁邊扎著兩個羊角小辮的小女孩瞪著一雙大眼睛,看看「鍋」然後抬起頭看著小男孩使勁點了點頭!呵呵,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啊!小男孩又起身從旁邊的土堆上抓了一把土,吩咐道:「打開鍋蓋!」小女孩聽話的小心翼翼的把梧桐葉子從那個被稱之為「鍋」的土堆上揭開然後靜靜的蹲在旁邊候命。小男孩慢慢的把土撒進「鍋里」,一邊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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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海龜都需要一片陸地,因為那裡才是它棲息的地方——歸程
五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射進車里。暖洋洋的感覺,就像是記憶中屬於母親的懷抱。風也是溫柔的,連帶著屬於自然的清香味道。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池塘邊,每當下完雨時,總會有那麼一股讓人聞了便神清氣爽、心曠神怡的氣息,屬於春天的,五月的氣息。於紫桐打開車窗用力地聞著,像一個貪戀母親乳汁的嬰兒。有多久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三年?五年?怎麼總會在剎那間恍神,好似自己已遠離了數萬年,終於盼到了新的輪回。
「聞到了什麼?」一旁的程媛見著她那副陶醉的樣子,忍不住則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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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落終有時
一.
北京這種城市,處處要顯出大氣,而處處又顯得小氣。按東北話說就是「得瑟」,臭顯擺。最具體的表現就是我所在的大學,外面修得跟圓明園似的,裡面爛得慘不忍睹。我本來填志願的時候還覺得這大學在全國也算有頭有臉吧,招生簡介里拍的照片那叫一個「爽」字。結果搬進來住才發現,這兒除了食堂還挺干凈外,沒有一處好地兒,寢室8個人擠一間,才20個平方。連張像樣的桌子也沒有,電腦也沒處擺,更郁悶的是住宿費一學期要1500塊大洋!於是我當即決定搬出來住,為了防止無聊,又拉了三個人,閑得慌的時候還能湊一桌麻將。
我叫仙道彰,認識我的人一般都叫我小彰。
二.
跟我同住的室友有一個是從江蘇來的,叫李楠,外號小李子,法律系。和人吵架動不動就說「你有權保持沉默」,急了喜歡用cs單挑,一把AK用得出神入化,爆頭從來不用第二槍。這樣的人一般都會成為公敵,但是單挑又不是他對手,於是只好用群攻戰術。按《天龍八部》里蕭峰的話說就是:「老賊,今天是報仇,不是比武,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我們兩個一起上。」然後情況就是正面一個人丟一個煙霧彈,然後500發的重機槍狂掃,後面還跟著一把狙擊,結果就是小李子真的沉默了。之所以說「兩個」是因為我cs不行。往往他們三個激戰之時,我在房間里拉小提琴。每當我嘰嘰嘎嘎地試音,然後拉到E弦時,就會聽到極其郁悶的一聲「啊」,於是我知道小李子又輸了。我的還有兩個室友,一個叫小室,地道的北京人;另外一個是東北人,叫Alex,老爸在北京開房地產公司,聽說錢多的可以把我們這所大學連房子帶地基外加老師全包圓了。這種人的通病就是愛顯擺,按他的話說他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可他每天換一套衣服。
我們租的房子在中關村,房租一月3000塊,200個平方米,房主據說是Alex老爸下屬公司經理的一個下屬職員。房子裝修得跟皇宮似的,自己卻不住。我一開始找的海淀區的房子被Alex他老爸看過之後異常「震驚」,他說了一句話讓我特郁悶:「那疙瘩跟牛棚似的也能住人?」噎的我差點沒說其實是為了懷念文革。等到第二天他領我們幾個去看了中關村的房子後,我繼續郁悶。當主人畢恭畢敬地告訴我他只是個小職員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問:「你一個月掙多少,能買得起這房子?」他笑著說:「不多不多,一個月也就15000塊。」「你幹嘛的?」「勤務人員,說白了丫就一個清潔工!」當時我正在喝可樂,他說完這話我噴了他一臉,然後為全中國的清潔工鳴不平。
說到錢,其實我們四個人都有不少。我高三時出過兩本書,現在還沒停印。賣得挺火,光版稅就拿了十幾萬。小李子家底殷實,錢包里光信用卡就有十幾張。學計算機的小室寫過幾個共享程序,每個月銀行帳上就會有莫名其妙的人往裡打錢,少則幾百,多則上萬。總而言之,我們的生活是不愁吃穿很是滋潤,尤其大學里的課程安排得總是不緊不要。多數時候,我們過的就是混混的生活。
有一次我走錯教室,進了工科的影視工程系,發現他們正在看電影。於是和他們一塊看,結果發現我們和電影里的人一個狀態,這部電影叫《北京雜種》。
從中關村到我們學校只有7,8站的車程,可我從來沒有按時到過,這裡面有個原因是因為我每天晚上泡吧要到12點,而我又必須睡足8個小時。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很多次遲到,碰上系主任的課,他就很有涵養地對我說:「小彰,你來得太早了。」於是我覺得我可以更晚些。
三.
很多時候我會出現在中文系的課堂上,然後躲在角落裡看梁實秋的小品,偶爾抬頭瞄一下中文系的美女老師。然後手機就會震動一下,進來一條短消息:「又在偷偷看美女老師了吧?你死定了!靜……」靜是我高中時代一直到現在唯一的女朋友,在w大讀法語。她是那種特別可怕的有智慧的女生,秀外慧中的那種。凌晨會打電話讓我爬起來刷牙,隨時隨地知道我在幹嘛,該幹嘛,不該幹嘛,然後用手機指揮我的行動。
很多時候我懷疑她在我身上裝了什麼監視器。有一次我向她質疑時,她特牛x地一揚眉,說:「監視器?那麼古老?不用,不用!我一對表就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干什麼了。」這話讓我無比驚恐,一度讓我以為她是邦德女郎。
四.
按Alex的話說,中文系就是兵工廠,裡面的女生全是坦克。這話後來不知怎麼就傳到中文系,那幫女生一半要上吊,剩下一半要投河。於是男生們看不下去了,操著傢伙跑到新聞系找Alex說要滅了他。
Alex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在頂樓。
等我到的時候,那帶頭的已經被Alex一拳打昏了,結果剩下的一看這架勢全焉了。我們四個剛聚齊,又跑了一半。餘下有個別膽大的不甘心,說要和我們踢球決斗,輸的一方必須道歉。Alex當時已經火大了,吼道:「隨便啦,叫你們兵工廠,還真以為自己是阿森納啊!」
於是那天下午Alex又從新聞系找了7個人組了一隊,還把體育老師拉來當裁判。結果中文系那幫小子被我們狂灌了8球,平了世界盃沙特隊輸德國那場比賽的比分記錄。從此Alex在學校里名聲大起,中文系的男生則名聲大衰。
五.
我在中文系廝混不願離開的原因是我發現那美女老師很有品味。因為有一次她發現有一部「坦克」在她的課上看雜書,於是點名讓她站起來,問她你在看什麼書。結果發現那是本《故事會》,於是她特別不屑地說看這種書的人不是民工就是蹬三輪車的,學歷不超過小學。當時我想那「坦克」一定非常氣憤。因為我當時也特別氣憤,我從小就看《故事會》,看了好幾年……
在我選修的課里有一堂居然碰上了學計算機的小室,兩個人碰上同一門課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是堂歷史系的課。
如你所知,教歷史的神棍普遍有以下幾個特點:禿頂或半禿,戴3000度以上的花鏡,說話喜歡重復個別詞彙,愛賣弄自己所知的野史穿插於正史之間。自稱愛才若渴,常帶自己喜歡的學生回家吃飯。而其實我們的真正目的就在這里,碰上這種老頭,通常的辦法是以毒攻毒,他無非是想搞昏我們,而我則想搞昏他。
我和小室的進度是三天,二戰時德國攻佔比利時也才三天,具體的情況是小室在嚴頭的課上與他唇槍舌劍地搞辯論,而我則在課後重金買下「抄人」的筆記。每天五萬字的答辯論文專攻他課上的要害。本來我以為小室的邏輯思維要高於感性思維,誰知他竟是此道高手。
嚴頭的課上發言的基本上就他一個,他包場了,而且竟能唬住嚴頭。石達開兵敗大渡河是因為看上少數民族小MM,和當地人鬧翻;丘吉爾頂替張伯倫接任首相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小張的十三姨是德國人;柯林頓和萊溫絲基其實五代遠親,小克的爸爸的三姨夫的二姐夫的哥哥的表嫂就是小萊的二姑媽的大姐,這些都是真的?鬼才知道。
至於我,三篇論文篇篇嚇人,其一《小布希與鬼穀子之淵源》,其二《三國游記——劉備美,法,英之旅》,其三《清朝辮子領銜法國時尚》,大段的論據來自各種時尚雜志,可見現在的八卦程度。
對此,嚴頭的評語是:該生文章思維開闊異常,常人無法閱讀,非經歷與文墨皆達至高之境者不能覽之,非大家之文不能與其爭鋒。老朽才疏學淺,尚能領略十之七、八,難為可貴。該生乃曠古奇才,多得不可,不可多得。既誇我一番,又抬高自己,可見十分狡猾。
之後,午飯問題得到解決,我們——我和小室,每天午飯皆在嚴頭家混過。嚴頭老婆是南方人,有一手絕技,燒魚。任何魚到她手裡全成一個樣。有一次我釣到一條海鰻,嚴頭老婆一燒,出鍋怎麼看怎麼像比目魚,扁得跟嚴頭的錢包似的。
嚴頭愛兩口,高了就會亮嗓子,什麼都唱,唱得最好的是京劇《定軍山》。再高一些就成爛泥了,這讓我有種特想帶他去酒吧混午夜場的沖動,那兒連17歲的小丫頭片子都比他能喝,不管紅的白的,8度35度。
說到釣魚,其實我這個人沒事做的時候,要不上頂樓,要不就去海邊釣魚。我有一套特別好的釣具,日本產的鋼化線,碰到鯊魚也照樣釣得上來。其實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釣魚其實是為了清靜一下想問題。我的勾子從來沒有餌就是最好的證明。但總有蠢得要命的蝦兵蟹將們上鉤,最好的一次我釣上了一條不知名,貌似石斑足有一公斤重的魚,然後我把它送給了食堂大媽,給她樂的。
有的時候我在海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沒課的時候特別清靜,有課的時候手機不斷響找我聊天。
六.
好像我一直沒說我到底是什麼系的混混,前面說了那麼多有混淆視聽的嫌疑。我不是音樂系,歷史系,中文系,垂釣系(有這系嗎?我也不知道)的。其實我主修的是經濟管理,如你所知這個專業現在很熱門,帥哥美女巨多。我一個話不多的人夾在中間有些不倫不類,所以我選修的課雜七雜八的。
靜說其實的我真實的目的是想多認識別系的MM。其實她冤枉我了,真實的情況是別系的MM特別想認識我。有時候我上頂樓想坐一會兒,結果是五分鍾以後身邊全是女生,而且不斷給我遞信,本來我到的時候是一個人也沒有的。
每當我說到這段兒,靜就急。她於是說那你找一個不就完了?我說那你怎麼辦?她說哼哼,追我的人有一個加強團,今天早上就有個學阿拉伯語的送花給我,還說要帶我去國外。我就哈哈大笑說,學阿拉伯語的能去哪?伊拉克?別介,你就不怕被美國大兵給抓了遣送回來?我說完這話她就開始耍無賴,最後我不得不買了個迪奧的帆布手提包包給她才平息,這讓我覺得女人是特別可怕的動物。
七.
很多時候我不太願意講話,然後Alex又是特別沖的那種。尤其是「中文系事件」之後學校里更是無人敢惹他,小室和小李子又一副花花公子模樣。我們四個走在校園里,周圍時常傳出F4來了之類的喊聲。搞得Alex特興奮,說要不我們也組個F4那樣的組合,結果他自作主張,取名為A4,Affecting four,忒惡俗。
之後當我們再次走在校園里時,周圍的聲音變為「A4來了」。搞新聞的人就是這樣,很快學校方圓十里之內,A4的名頭幾乎眾人皆知。其實我是反對這樣的,因為我不想踏入演藝圈,更不想這么早就出名,但我的意見往往比Alex的行動慢好幾拍。
總之,這就是個混亂的年代,隨他們便罷。
八.
關於泡吧,幾乎是我們四個晚上唯一的活動。北京的各種各樣的吧很多,酒吧,球吧,咖啡吧,網吧。酒吧是我們的歸宿,後者似乎更適合中小學生或中年婦女。不過最近我們常在「Starbucks Coffee 」露臉。
如你所知,北京的Starbucks Coffee一般都裝潢得富麗堂皇,高雅人士談情或談生意,說話超過5分貝,就會被認為沒修養的地方。
這全是Alex的主意,對此小室的看法是阿司匹林吃多了是要吹吹風的。可惡的是他還拉我們一起來,幸好是他買單。我們一致認為免費的咖啡是不喝白不喝的。
而之前我們一直在我們四個共同的一個搞搖滾的朋友所在的一個酒吧混午夜場。
關於這個朋友,我認為是我所見過的人之中最有個性的一個,不僅僅從他的頭發長得可以當拖把,衣服破得像乞丐中看出。最重要的是因為他每一次說話基本上就是對搖滾樂的一種顛覆,比如在一次演出結束後他曾很嚴肅地對我說他們樂隊乃至現在整個搖滾樂壇都是搞噪音的,環衛局不找他們真是運氣,說完還從耳朵里掏出兩團棉花。還有一次他得知我會拉小提琴,就很羨慕地說弟弟你真幸運,架子鼓跟你那一比簡直是一堆垃圾。
對此我始終認為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是主唱而不是鼓手。不過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會如此貶低自己樂隊里常用的樂器。
讓我們暫時告別酒吧生活是因為一次打架事件。事情的經過是那天晚上,我在吧台上喝啤酒,Alex他們在沙發上聊天,然後一個MM就上來搭訕。小李子請她喝了一杯,接著就有一個估計是那女孩兒男朋友的人跑過來說憑什麼請他女朋友喝酒。當時Alex悶在一邊喝酒,小室眼也不抬地說你丫知不知道在和誰講話,語氣平淡地像跟服務生講話。那男的說我管你是誰,不想死的快滾!我看著那男的估計他已經凶多吉少了。果然Alex站了起來,開口說你怎麼還在這兒沒滾!那男的一句混蛋還沒說出口就被Alex一拳給撂倒在地上了。這時後面又跑過來5、6個人,然後就是群毆。
這一過程中我始終很平靜地喝著啤酒。一直到5分鍾後我看打得差不多了,掏出500塊錢放在吧台上說老闆這是賠你的損失。這兒的老闆我們認識,摔壞了他的東西不太好意思。我撿了個啤酒瓶,摔在被小室打倒在我身邊也想站起來還手的男的頭上,之後就結束出來。
發現時間還早,就只能去逛街。
路過西單的「Starbucks Coffee」時,Alex突然就停住了,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往裡張望。這個時候我在看天上的星星,小室在打電話,小李子蹲在地上看螞蟻。Alex看了半天,後來乾脆推門進去,於是我們也奇怪地跟進去,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室問他你來這幹嘛?Alex居然紅著臉答非所問,這邊有音樂哦。
我們突然發現他所指的音樂是從我們邊上的一架鋼琴發出的。彈鋼琴的是一個穿白色晚禮服的MM。
「那女孩不錯哦?」Alex說。
「恩?」小李子奇怪地看著他。
「原來你小子是為了這個啊?」小室一臉壞笑。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Alex見到女孩兒會臉紅。
然後在我們的慫恿下,Alex讓服務生遞了張條子給那女生,紙條上寫著:你好,我叫Alex,你幾點下班,我能請你喝咖啡嗎?女孩接到紙條後詢問了服務生,然後轉過頭沖我們笑笑。
後來我們在說起這件事時,Alex說是那個微笑征服他。女孩遞過來的紙條上寫著11:40,於是我們開始漫長的等待,後來的情況是,由於我們忍受不了Starbucks Coffee的沉悶,很早就回家了。
只有Alex一個人堅持等待,關門後那女孩換了便裝,據說兩個人一見鍾情,互換電話,Alex還把人家送回學校。聽說那女孩是w大的學生,在Starbucks Coffee打工。
那天晚上開始Alex的生活規律就開始發生變化,比如強行和我換課去上音樂系的課,盡管他連五線譜都認不全。晚上早早出門去Starbucks Coffee坐到11:40;吃飯的時候會傻笑,傻笑的時候會忘記在吃飯而去上廁所。種種跡象表明Alex戀愛了,這讓我們不得不對他的愛情觀作一個新的評判,之前我們一直認為他和MM在一起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這下被完全顛覆了。
然後我們看見Alex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九.
日子總是不緊不慢地過著,我依舊時常出現在頂樓。靜因為參加w大組織的法國旅行參觀而准備法文考試,已經很久沒打電話過來了。
期間我因為經濟系的一篇論文得獎拿到了一筆錢。
無聊的緣故,我用這筆錢在網上買了個空間,放了一個論壇,名字叫「水中倒影」。開始只是些本校的人在那聊天灌水,後來又有些別的學校或是朋友介紹來的網友來注。,注冊人數超過一定數量後,看帖,刪帖,回復,發帖似乎成了我每天必需的工作。
小室和小李子好像人間蒸發,好些天找不到他們人,都各自有事罷。家裡時常只有我獨自一人無聊地敲打著鍵盤或是偶爾一個人去泡吧,神經質地向那些自稱搞噪音的傢伙們介紹我的網站。雖然我明知道他們根本就不上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一個多月,直到北京的天空開始飄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看到下雪。上一次是在我6歲的時候,自那以後我的家鄉再也沒有在冬天下過雪。
冬天已經到了,在外面的人也各自回家了,我們還有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在家開著暖氣過起蝸居的生活。只是學校還沒有放假,Alex開始大量儲存食物,他上一次超市買的東西夠我們四個人吃一個星期。
我依舊保持上頂樓的習慣,或是花很多時間在論壇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然後時間就這么晃過去了。靜與我的聯系逐漸增多,開始只是發些簡訊,後來她乾脆來我的論壇發帖,注冊了個ID,叫「水晶」。
靜曾經警告我,我有很多不好的缺點,奇怪的習慣。比如大冬天的一個人就老喜歡上頂樓。她曾經也問過我為什麼,我就告訴她說,在那上面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樣就可以安靜地思考很多問題,自己的問題,你的問題,大家的問題……
冬天到了,本來頂樓上也有很多人,現在就少了許多,直至只剩下我一個人。
頂樓能夠保持安靜是我所希望的,雖然很多時候和Alex他們混在一起我也很吵鬧,但更多的時候我還是習慣自己一個人安靜的。
也許是心理作用,每次上頂樓的時候就感覺身邊會有人跟著,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好奇怪。奇奇怪怪的人到處都有,我做自己的事情從來也不想去關注別人到底想怎麼樣。後來我終於見到了那個老跟著我的女孩,就在北京的今冬下的第一場雪的那個夜晚。我放煙火的時候嚇到了這個女孩,黑夜中還沒等我看清她的容貌,就接到靜的電話,接著匆匆離開……
靜在論壇發帖警告我,如果這么冷的天氣我繼續上頂樓,她就不理我了。斷了後路的我沒有辦法只好整天整天留在開足暖氣的家裡。
小室他們因為無聊的關系,也開始泡在論壇里,一天到晚狂噴口水。Alex更絕,乾脆要我為他和怡(就是那個在Starbucks Coffee彈鋼琴的女生)專門開個私人版塊。
這時我的論壇在網上已稍俱名氣,注冊人數超過了五位數。
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我一如往常,起床,開電腦,刷牙,然後端著一杯咖啡坐在電腦前,開MSN,開瀏覽器,看論壇里新的帖子。有個叫「小魚」的ID發的一篇《冬季里註定失去的》的帖子吸引了我。我按下那個標題,瀏覽器跳出一個新的窗口,那註定是個對我而言不尋常的帖子。
《冬季里註定失去的》:
冬季對我而言再普通不過。我是個北方女孩,從沒有過去南方,在我心中從沒有缺過秋天裡散落一地的梧桐葉和冬天裡漫天飛揚的雪花。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我心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東西竟能讓人如此興奮,如一個天真孩子得到心愛玩具般歡笑。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頂樓,那麼安靜的一個人,安靜得讓人不忍心打破這種狀態。他就那麼不說話,幾個小時,毫不厭倦的。次數多了,發現自己居然也漸漸安靜下來,而且沒事老愛往頂樓跑。
看看他,沉默似乎形成默契。
後來,偶爾騎車在海邊的公路,居然發現了他,仍是一個人,還是那麼安靜,一個人坐在那兒釣魚。於是我就遠遠地看著他,在沙灘上偷偷瞧他。
我想他大概從不注意到身邊的事,包括我,這也許讓我有了些許失望。在海邊他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釣不到魚,走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魚鉤上根本沒餌!奇怪的男孩……
冬天到了,就很少有人外出,可是他仍時常會出現在頂樓。有時候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但他卻從不曾發現過我。
那個晚上,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場雪。
在頂樓,我第一次看見他笑,高興地大叫。
那一刻我驚呆了,那些讓我從不關心的,居然讓一個從不笑的人笑得像個孩子。他的笑讓我想哭,那是一份久違的感動。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他,我想走過去,到他身邊告訴他我的存在。
但是突然一個煙火竄上天空,毫無防備地嚇到了我,我的驚叫終於使他注意到了我。
我很懊悔自己不該如此失態,他沖我笑了笑,然後恢復了平靜。他對我說對不起,他的煙火嚇到了我,我紅著臉說沒事。
巨大的火花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他的臉。我走到他身邊,大著膽子和他說話,他給我講從不聽過的神話故事,眼睛裡閃爍著靈氣,我突然發現安靜外表下的他其實並不冷漠。
他告訴我他的童年沒有雪,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各種願望。真是個孩子,天真的孩子。我靜靜地聆聽……
冬天,像得到了什麼,分明又似乎失去了什麼,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頂樓見過他。
穿梭於地鐵與家之間,我發現自己失去了一份難以了卻的安靜……
十.
瀏覽完帖子,我的心突然就莫名地震顫了一下,那是說我嗎?我努力地回想著是否有那麼一個夜晚,思緒之中回閃過許許多多個糜爛的夜晚。
我突然就確信自己見過那樣一個女孩,確信是有那麼一個下雪的夜晚。只是我並不曾明白她的事,我這樣回答自己內心的疑問。
小室跑過來問我早飯吃什麼,小李子在講述昨天有個人在論壇里想他單挑cs,結果在浩方里被17:5的傢伙。今天不知道又要玩什麼花樣。Alex在一旁給怡打電話,看樣子是准備出去。
我查看了「小魚」的注冊資料,在MSN里加了她,閃亮的頭像表示她此刻在線。
「你好,我看了你的帖子……」
「啊?呵呵,那隻是個童話故事。」
「難道是假的?」
「不,是真的啊,發生在現實中的童話故事,可惜我沒有勇氣向王子表白,我只是個灰姑娘……」
「不,其實你很漂亮……」
「呵呵,我們見過嗎?」
「……也許吧,那個男孩並不知道你喜歡他。」
「那不重要,……」
「哦,對不起,我要下了,我的朋友約我出去。」
「祝你幸福……」
「謝謝,如果再次見面,我會告訴我喜歡他的。886!」
突然覺得胸口好悶,我關上電腦,沖出家,在街上狂奔。神使鬼差地進了地鐵站,就在sohu巨大的廣告牌下我猛然見到了那個女孩正准備出站,像是緣分,又像是玩笑。就像是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栓住了兩個人,我發現了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我們相距大約才十米,卻沉默好幾分鍾。
「彰,你在這干什麼?」
我回過頭,是靜!
「我正給你寫簡訊,這下可好……」
靜的肩上分明背著我為她買的包包,我的胸口一下子不再發悶。
我聳聳肩。「只是跑步而已。」
「跑步?你瘋了?」
「算了,我們走吧!」
我拉上靜,我不知道我的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這個時候,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靜……」
「什麼?」
「你不會離開我對吧?」
「好好的幹嘛問這個?」
「快回答!」
「恩,除非你不要我了!」
北京的上空開始飄散雪花,路邊巨大的電影海報上印著幾米的《地下鐵》。
They』re both convoned that a sudden possion joined them.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 ,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yvful still
——幾米《向左走,向右走》。
我給所有的人發了這條簡訊息,告訴他們「unaertainty」就是變幻無常的意思。
等到手機響了,我打開其一條回復:
你丫傻了吧,瞎發什麼!小樣兒找抽呢!2004---12—24 —_—#
作者:馮寅傑 摘自《萌芽》
註:這篇文章可真不好找,我把《萌芽》電子書都下載了,也沒找到;這是從某位朋友的博客上找來的。你自己慢慢看吧,我是沒有那顆風花雪月的心。。。
⑹ 席慕容的桐花原文
【席慕容《桐花》原文】
4月25日
長長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脈綿延著的山崗。在最起初,彷彿仍是一場極為平常的相遇,若不是心中有著貯藏已久的盼望,也許就會錯過了在風里雲里已經互相傳告著的,那隱隱流動的訊息。
四月的風拂過,山巒沉穩,微笑地面對著我。在他懷里,隨風翻飛的是深深淺淺的草葉,一色的枝柯。
我逐漸向山巒走近,只希望能夠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模糊的低語穿過林間,在四月的末梢,生命正醞釀著一種芳醇的變化,一種未能完全預知的騷動。
5月8日
在低低的呼喚聲傳過之後,整個世界就覆蓋在雪白的花蔭下了。
麗日當空,群山綿延,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條流動的江河。彷彿世間所有的生命都應約前來,在這剎那裡,在透明如醇蜜的陽光下,同時歡呼,同時飛旋,同時幻化成無數游離浮動的光點。
這樣的一個開滿了白花的下午,總覺得似曾相識,總覺得是一場可以放進任何一種時空里的聚合。可以放進詩經,可以放進楚辭,可以放進古典主義也同時可以放進後期印象派的筆端——在人類任何一段美麗的記載里,都應該有過這樣的一個下午,這樣的一季初夏。
總有這樣的初夏,總有當空麗日,樹叢高處是怒放的白花。總有穿著紅衣的女子姍姍走過青綠的田間,微風帶起她的衣裙和發梢,田野間種著新茶,開著蓼花,長著細細的酢漿草。
雪白的花蔭與曲折的小徑在詩里畫里反復出現,所有的光影與所有的悲歡在前人枕邊也分明夢見,今日為我盛開的花朵不知道是哪一個秋天裡落下的種子?一生中所堅持的愛,難道早在千年前就已是書里寫完了的故事?
五月的山巒終於動容,將我無限溫柔地擁入懷中,我所渴盼的時刻終於來臨,卻發現,在他懷里,在幽深的林間,桐花一面盛開如錦,一面不停紛紛飄落。
5月11日
難道生命在片刻歡聚之後真的只能剩下離散與凋零?
在轉身的那一剎那,桐花正不斷不斷地落下。我心中緊緊系著的結扣慢慢松開,山巒就在我身旁,依著海潮依著月光,我俯首輕聲向他道謝,感謝他給過我的每一個麗日與靜夜。由此前去,只記得雪白的花蔭下,有一條不容你走到盡頭的小路,有這世間一切遲來的,卻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
5月15日
桐花落盡,林中卻仍留有花落時輕柔的聲音。走回到長長的路上,不知道要向誰印證這一種乍喜乍悲的憂傷。
周遭無限沉寂的冷漠,每一棵樹木都退回到原來的角落。我回首依依向他注視,高峰已過,再走下去,就該是那蒼蒼茫茫,無牽也無掛的平路了吧?山巒靜默無語,不肯再回答我,在逐漸加深的暮色里,彷彿已忘記了花開時這山間曾有過怎樣幼稚堪憐的激情。
我只好歸來靜待時光逝去,希望能象他一樣也把這一切都逐漸忘記。可是,為什麼,在漆黑的長夜裡,仍聽見無人的林間有桐花紛紛飄落的聲音?為什麼?繁花落盡,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聲音。
繁花落盡,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聲音,一朵、一朵,在無人的山間輕輕飄落。
【席慕容《桐花》賞析】
席慕容的散文《桐花》,我是在南海出版社出版的她的散文集《透明的哀傷》中看到的。這一篇散文與她在同一本集子中的其他作品不同,不是直接的說出她在平凡世界中感受到的哲理,而是用一種近乎詩的構思來表達她對生活的感想。
初讀這篇散文,覺得不太好懂,從題目看,本該是寫桐花,但主要筆墨並沒有放在描寫桐花的形態上,而是放在了作者本人的所思所感上。文章是以時間為線索,分割並連貫章節的。第一章並不寫桐花,而是寫作者走向「一脈綿延著的山巒」,作者「不知道何處可以停留,可以向他說出這十年二十年間種種無端的憂愁」。可見,作者是一個散步著的行者,而且心懷憂愁。這憂愁是什麼?作者並沒有明說,但明確地讓讀者知道了作者心中有著這么一個「結」,並且持續了十年二十年,讀者也就跟隨著作者產生了一種等待的心裡,或至少在讀者心中埋下了伏筆。
之後的一章,寫的是徵兆。作者在開頭仍將自己的感想放在前頭,寫事情過去之後回顧所得到的認識,這樣的倒敘的寫法,,其實既是對後面章節的預示,也照應了上一章的「憂愁」。著無端的憂愁是什麼?作者在這一章里點了出來:「若不是心中有貯藏已久的盼望,也許就會錯過了在風里雲里已經互相傳告著的那隱隱流動的訊息。」作者因為有著 「貯藏已久的盼望」,才會有以前「無端的憂愁」,才會對林中暗涌的訊息有所感應,於是才會有下文與桐花的邂逅。這里,作者點明了自己在等待,但並不知道等待的是什麼,這里再一次埋下伏筆。
接著的一章便是與桐花的相遇,作者在這一章將重點轉到了對桐花的描述,但也仍是大筆的、寫意的,用各種對桐花的喜愛(各個時代對桐花的描繪)來表達桐花的可愛。在這些描述總,可以看出作者對桐花是十分喜愛的。由於這種喜愛和眷戀,作者進入了一個真實與不真實的境界。作者知道這樣燦爛開放的美麗的桐花,是「可以放進詩經,可以放進楚辭,可以放進古典主義也同時可以放進後期印象派的筆端」——桐花的作為美的生命一直活在長長的歷史中,被歷史上所有可能的人喜愛過,描繪過,贊美過,珍藏過。但是作者也毫不掩飾自己對桐花的喜愛,並為桐花的美、為桐花所接受的珍愛並不獨屬於自己而感到嫉妒「今日為我盛開的花朵不知道是哪一個秋天利落下的種子?一生中所堅持的愛,難道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是書里寫完了的故事?」——作者是失落的,這證明了作者對桐花的「自私」的愛。作者認識到桐花的美必定曾被歷史上許多人欣賞過,贊美過,對桐花的珍愛並不獨屬於自己,這是真實的;同時,作者希望這樣的珍愛是只能為自己所有,這是不真實的;但這種情感又是真實地發自作者「自私」的內心的,於是,這種事實與情感、真是與虛幻疊壓在一起,矛盾地表現了作者的熱烈的愛。
然後,作者的態度轉入平淡。明白了「生命在片刻歡聚之後真的只能剩下離散與凋零」之後,作者不再執著而狂熱地留戀著桐花了,而是感謝讓桐花在其上生長的山巒,認識到了「雪白的花蔭下,有一條不容你走到盡頭的小路,有這世間一切遲來的,卻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幸福不容許永遠,因而小路兩旁開滿的桐花也不得永久,但是以前一隻留在作者心中的「緊系的結扣」已經「慢慢松開」,前面提到的等待和盼望已經完滿於剛才熱烈的相遇中了。但是一個新的結扣又留在了作者心中,作者未提,但讀者已經隱約感覺到了。
最後一章中,與桐花相遇的盛況已經過去——「高峰已過,再走下去,就該是那蒼蒼茫茫無牽也無掛的平路了」。「桐花已落盡」,但是「在漆黑的長夜裡」,「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聲音」,這新的憂愁,就是對桐花盛開的壯麗景象的永遠的懷念。
至此,作者和桐花的相遇的整個過程:等待→預兆(預感)→相遇→相離→追憶(懷念)已經敘事完畢了,但是,重新回頭審視文中的一些句子,就會對文章的整體有新的認識。
作者在文中兩次提到了「生命」一詞:一處在第二章的最後一段「在四月的末梢,生命正在醞釀著一種芳醇的變化……」;另一處在第四章的第一段「難道生命在片刻歡聚之後真的只能剩下離散與凋零?」這里直接認識到的生命是桐花的生命,但是看看最後一章中的某些句子,就可以知道整篇文章並不是只寫到了桐花的生命歷程:「高峰已過,再走下去,就該是那蒼蒼茫茫無牽也無掛的平路了吧。」這里,桐花的生命已殞,但作者的思路並沒有隨之斷掉,作者的思路和桐花之間的聯系發生了轉移。從這個句子看,如果僅僅理解為作者走過了山崗,以後就將一直走在平原上是不妥的,從現實來看,平地上的山崗是很多的,不可能只有一座,這里的山崗和平地是虛幻的。尤其是「蒼蒼茫茫無牽也無掛的平路」,作者為什麼說平路是「無牽也無掛的」的?作者原來在牽掛的是什麼?是和桐花的相會?作者難道就這么認定一次和花的相會就足以是一生的牽掛?顯然這也是作者的虛寫。平原和山崗、和桐花的相會是作者在整篇文章中樹立的象徵:與桐花的相遇,象徵著一個人一生中一直期待的東西;山崗和他兩側的平原象徵著人的一生;山巒便是那個最期盼的願望實現的時間和地點;再說細些,可以把桐花看成是人的一生中最璀璨的時期(也是人一生中最懷念和留戀的時期)。全文對山崗的描述都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格,作者在整個過程中都和山崗有對話,對山崗的描寫,正如同生活一樣:博愛、睿智,但什麼都不告訴你,只以他最寬宏的胸懷讓你自己去體會,去尋找自己的答案,並且遵循時間的規則,不後悔不挽留一切過去的東西。所以也可以將山巒單獨看成生活本身;而對桐花的懷念,自然使人對自己人生巔峰時期的留戀和追憶。這樣,整部作品所描述的過程就可以理解成:人生前半期的等待和企盼→人生最輝煌的時期→人生巔峰期後的平穩甚至滑坡→對巔峰期的懷念和追憶→對巔峰一去不回的理性認識。這樣整個作品就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從生活的角度來表明作者對生活的感知和認識,而這,是通過桐花、山崗和平原這些外在的象徵形象來實現的。
整篇文章,對與桐花邂逅的描寫,是從無意識的相遇,到有意識留戀結束的;對生活的描述,是從生活中的等待,到突如其來的相遇,到強烈的情感感知,再到離開時的無限留戀,最後從感覺升華到理性認識,作者不明說地藉助桐花和花下的自己給讀者演繹了一個生命成長成熟的過程,一波三折,環環相扣而不露痕跡,這正是作者是以的構造的魔力所在。
⑺ 又見桐花
童年時,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桐樹,桐樹是種在隔壁家屬院里的,但是枝葉卻使勁地向我們院里長,或許是為了獲取陽光,或許是害怕冷清,樹也是有感情的,隔壁院子也是一個年代久遠,已經有些破落的院,居民很少,像我一樣喜歡桐樹,喜歡桐花的孩子更少。
喜歡桐花,是有緣由的。小時候,每到春天,樹上便會落下許多桐花,桐花是喇叭狀的,有四瓣,中間有許多細細的淡白色花蕊,花瓣是深紫色的,然後逐漸變淡,到了花的末端,便成了白色,那種最純,最正,不摻一點雜質的白色。套著白色的,便是那個小小的,棕綠色的,像豆莢一樣的小東西,硬硬的,表面摸起來毛絨絨的,樣子有點像桐花吃胖了後的微縮版,也是四瓣,不過中間和底部都是圓的,俏皮可愛,單是這桐花的美麗,就極招孩子喜歡。
有一天,不知是院里的哪個孩子發現了桐花的末端,那管狀的莖上,有許多很甜的蜜,於是大家便爭相去新落下的桐花,拔掉那個小小的莢,貪婪地吮吸那些白白的,半透明的蜜汁。雖然大人們經常責備這種行為,說家裡有很多蜂蜜,桐花蜜太臟等等的話,但我們還是忍不住去吸。的確,桐花蜜有些苦澀,並沒有蜂蜜甜,但那種尋找的快樂與吮吸的滿足卻是蜂蜜所不能帶來的,大家都互相炫耀著自己找到桐花的個數,尤其是那種莖較硬的,說明花剛落下,是最新鮮的。又有一天又不知是誰,忽然發現了那小莢的用途,掐去四個小小的瓣,使之平衡了,用手撥一下,它可以像陀螺一樣轉起來,而且轉得又穩時間又久,於是,孩子們像發現了什麼大新聞似的,爭相玩起了這小小的莢,院里又掀起了一陣比賽陀螺的浪潮。院子里有棵不知名的樹,春天樹上會掉下些尖尖的,有些像鞭子的枝。我們便拿了這些枝,將吃完蜜的桐花串起來,再串上幾片樹葉,製成美麗的花串。到了秋天時,桐樹上掉下來的寬大葉片便被孩子們當做小扇,成為驅趕秋老虎的利器。至此,這桐花在孩子們手中得到了徹徹底底的利用。春天的院子里,隨處可見左手拿著桐花,嘴裡吮著花蜜,右手轉著陀螺的孩子。我的童年,乃至這院里所有的童年,因為這棵銅樹,這些桐花,變得有趣,豐富,多彩。
然後,我長大了,漸漸覺得這樣玩有些優質,怕別人取笑,便很少再玩桐花。有也只是趁著四下無人,偷偷拾幾個回家去玩。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個家屬院拆遷,變成了一片工地,桐樹也不知在哪天夜裡,隨著機器的轟鳴聲,轟然倒下,無影無蹤。某天放學回來,便總覺空落,院子里和心中都彷彿少了些什麼,望著與隔壁院子相隔圍牆處的空落,彷彿又想起了什麼,眼淚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從此,我的童年便再也回不去了,每年,那鞭子還像往常一樣落下,但用來串鞭子的桐花卻再也不見了。
直到前幾日,在校園里,我又見到了那熟悉的樹和花,忽的一夜,像原來一樣,只一夜,地上便落滿了花,大部分落進花池的泥土中,化作春泥更護花了,只有極少數落在了路上,被人踐踏成泥,終於找到了一朵完整的,卻再也找不回童年的欣喜,搬到新校園已經快一年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了這棵彷彿只在夢中出現過的桐樹。
又見這曾經的桐花,可是我的童年呢,你又在哪裡隱藏著,等著我去找尋呢?
⑻ 梧桐花,開了的閱讀
先採必答
⑼ 有沒有席慕蓉《桐花》的全篇
桐花
席慕容
4月24日
長長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脈綿延著的山崗。不知道何處可以停留,可以向他說出這十年二十年間種種無端的憂愁。林間潔凈清新,山巒守口如瓶,沒有人肯告訴我那即將要來臨的盛放與凋零。
4月25日
長長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脈綿延著的山崗。在最起初,彷彿仍是一場極為平常的相遇,若不是心中有著貯藏已久的盼望,也許就會錯過了在風里雲里已經互相傳告著的,那隱隱流動的訊息。
四月的風拂過,山巒沉穩,微笑地面對著我。在他懷里,隨風翻飛的是深深淺淺的草葉,一色的枝柯。
我逐漸向山巒走近,只希望能夠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模糊的低語穿過林間,在四月的末梢,生命正醞釀著一種芳醇的變化,一種未能完全預知的騷動。
5月8日
在低低的呼喚聲傳過之後,整個世界就覆蓋在雪白的花蔭下了。
麗日當空,群山綿延,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條流動的江河。彷彿世間所有的生命都應約前來,在這剎那裡,在透明如醇蜜的陽光下,同時歡呼,同時飛旋,同時幻化成無數游離浮動的光點。
這樣的一個開滿了白花的下午,總覺得似曾相識,總覺得是一場可以放進任何一種時空里的聚合。可以放進詩經,可以放進楚辭,可以放進古典主義也同時可以放進後期印象派的筆端——在人類任何一段美麗的記載里,都應該有過這樣的一個下午,這樣的一季初夏。
總有這樣的初夏,總有當空麗日,樹叢高處是怒放的白花。總有穿著紅衣的女子姍姍走過青綠的田間,微風帶起她的衣裙和發梢,田野間種著新茶,開著蓼花,長著細細的酢漿草。
雪白的花蔭與曲折的小徑在詩里畫里反復出現,所有的光影與所有的悲歡在前人枕邊也分明夢見,今日為我盛開的花朵不知道是哪一個秋天裡落下的種子?一生中所堅持的愛,難道早在千年前就已是書里寫完了的故事?
五月的山巒終於動容,將我無限溫柔地擁入懷中,我所渴盼的時刻終於來臨,卻發現,在他懷里,在幽深的林間,桐花一面盛開如錦,一面不停紛紛飄落。
5月11日
難道生命在片刻歡聚之後真的只能剩下離散與凋零?
在轉身的那一剎那,桐花正不斷不斷地落下。我心中緊緊系著的結扣慢慢松開,山巒就在我身旁,依著海潮依著月光,我俯首輕聲向他道謝,感謝他給過我的每一個麗日與靜夜。由此前去,只記得雪白的花蔭下,有一條不容你走到盡頭的小路,有這世間一切遲來的,卻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
5月15日
桐花落盡,林中卻仍留有花落時輕柔的聲音。走回到長長的路上,不知道要向誰印證這一種乍喜乍悲的憂傷。
周遭無限沉寂的冷漠,每一棵樹木都退回到原來的角落。我回首依依向他注視,高峰已過,再走下去,就該是那蒼蒼茫茫,無牽也無掛的平路了吧?山巒靜默無語,不肯再回答我,在逐漸加深的暮色里,彷彿已忘記了花開時這山間曾有過怎樣幼稚堪憐的激情。
我只好歸來靜待時光逝去,希望能象他一樣也把這一切都逐漸忘記。可是,為什麼,在漆黑的長夜裡,仍聽見無人的林間有桐花紛紛飄落的聲音?為什麼?繁花落盡,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聲音。
繁花落盡,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聲音,一朵、一朵,在無人的山間輕輕飄落。
——84年初夏結繩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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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12歲的大腦實在是想不起什麼了,不一定是花火的,我喜歡看雜書,這些是我喜歡的希望你也喜歡哈~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