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小說鑄劍免費閱讀
1. 求魯迅的《鑄劍》全文
一
眉間尺剛和他的母親睡下,老鼠便出來咬鍋蓋,使他聽得發煩。他輕輕地叱了幾聲,最初還有些效驗,後來是簡直不理他了,格支格支地徑自咬。他又不敢大聲趕,怕驚醒了白天做得勞乏,晚上一躺就睡著了的母親。許多時光之後,平靜了;他也想睡去。忽然,撲通一聲,驚得他又睜開眼。同時聽到沙沙地響,是爪子抓著瓦器的聲音。「好!該死!」他想著,心裡非常高興,一面就輕輕地坐起來。他跨下床,借著月光走向門背後,摸到鑽火傢伙,點上松明,向水瓮里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裡面了;但是,存水已經不多,爬不出來,只沿著水瓮內壁,抓著,團團地轉圈子。「活該!」他一想到夜夜咬傢具,鬧得他不能安穩睡覺的便是它們,很覺得暢快。他將松明插在土牆的小孔里,賞玩著;然而那圓睜的小眼睛,又使他發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蘆柴,將它直按到水底去。過了一會,才放手,那老鼠也隨著浮了上來,還是抓著瓮壁轉圈子。只是抓勁已經沒有先前似的有力,眼睛也淹在水裡面,單露出一點尖尖的通紅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氣。他近來很有點不大喜歡紅鼻子的人。但這回見了這尖尖的小紅鼻子,卻忽然覺得它可憐了,就又用那蘆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著,歇了一回力,便沿著蘆干爬了上來。待到他看見全身,——濕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隨的尾巴,——便又覺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將蘆柴一抖,撲通一聲,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著就用蘆柴在它頭上搗了幾下,叫它趕快沉下去。換了六回松明之後,那老鼠已經不能動彈,不過沉浮在水中間,有時還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間尺又覺得很可憐,隨即折斷蘆柴,好容易將它夾了出來,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絲毫不動,後來才有一點呼吸;又許多時,四隻腳運動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來逃走。這使眉間尺大吃一驚,不覺提起左腳,一腳踏下去。只聽得吱的一聲,他蹲下去仔細看時,只見口角上微有鮮血,大概是死掉了。他又覺得很可憐,彷彿自己作了大惡似的,非常難受。他蹲著,呆看著,站不起來。「尺兒,你在做什麼?」他的母親已經醒來了,在床上問。「老鼠……。」他慌忙站起,回轉身去,卻只答了兩個字。「是的,老鼠。這我知道。可是你在做什麼?殺它呢,還是在救它?」他沒有回答。松明燒盡了;他默默地立在暗中,漸看見月光的皎潔。「唉!」他的母親嘆息說,「一交子時(3),你就是十六歲了,性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地,一點也不變。看來,你的父親的仇是沒有人報的了。」他看見他的母親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彷彿身體都在顫動;低微的聲音里,含著無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而一轉眼間,又覺得熱血在全身中忽然騰沸。「父親的仇?父親有什麼仇呢?」他前進幾步,驚急地問。「有的。還要你去報。我早想告訴你的了;只因為你太小,沒有說。現在你已經成人了,卻還是那樣的性情。這教我怎麼辦呢?你似的性情,能行大事的么?」「能。說罷,母親。我要改過……。」「自然。我也只得說。你必須改過……。那麼,走過來罷。」他走過去;他的母親端坐在床上,在暗白的月影里,兩眼發出閃閃的光芒。「聽哪!」她嚴肅地說,「你的父親原是一個鑄劍的名工,天下第一。他的工具,我早已都賣掉了來救了窮了,你已經看不見一點遺跡;但他是一個世上無二的鑄劍的名工。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塊鐵,聽說是抱了一回鐵柱之後受孕的,是一塊純青透明的鐵。大王知道是異寶,便決計用來鑄一把劍,想用它保國,用它殺敵,用它防身。不幸你的父親那時偏偏入了選,便將鐵捧回家裡來,日日夜夜地鍛煉,費了整三年的精神,煉成兩把劍。「當最末次開爐的那一日,是怎樣地駭人的景象呵!嘩拉拉地騰上一道白氣的時候,地面也覺得動搖。那白氣到天半便變成白雲,罩住了這處所,漸漸現出緋紅顏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爐子里,是躺著通紅的兩把劍。你父親用井華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劍嘶嘶地吼著,慢慢轉成青色了。這樣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見了劍,仔細看時,卻還在爐底里,純青的,透明的,正像兩條冰。「大歡喜的光采,便從你父親的眼睛裡四射出來;他取起劍,拂拭著,拂拭著。然而悲慘的皺紋,卻也從他的眉頭和嘴角出現了。他將那兩把劍分裝在兩個匣子里。「『你只要看這幾天的景象,就明白無論是誰,都知道劍已煉就的了。』他悄悄地對我說。『一到明天,我必須去獻給大王。但獻劍的一天,也就是我命盡的日子。怕我們從此要長別了。』「『你……。』我很駭異,猜不透他的意思,不知怎麼說的好。我只是這樣地說:『你這回有了這么大的功勞……。』「唉!你怎麼知道呢!』他說。『大王是向來善於猜疑,又極殘忍的。這回我給他煉成了世間無二的劍,他一定要殺掉我,免得我再去給別人煉劍,來和他匹敵,或者超過他。「我掉淚了。「『你不要悲哀。這是無法逃避的。眼淚決不能洗掉運命。我可是早已有準備在這里了!』他的眼裡忽然發出電火隨的光芒,將一個劍匣放在我膝上。『這是雄劍。』他說。『你收著。明天,我只將這雌劍獻給大王去。倘若我一去竟不回來了呢,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間了。你不是懷孕已經五六個月了么?不要悲哀;待生了孩子,好好地撫養。一到成人之後,你便交給他這雄劍,教他砍在大王的頸子上,給我報仇!』」「那天父親回來了沒有呢?」眉間尺趕緊問。「沒有回來!」她冷靜地說。「我四處打聽,也杳無消息。後來聽得人說,第一個用血來飼你父親自己煉成的劍的人,就是他自己——你的父親。還怕他鬼魂作怪,將他的身首分埋在前門和後苑了!」眉間尺忽然全身都如燒著猛火,自己覺得每一枝毛發上都彷彿閃出火星來。他的雙拳,在暗中捏得格格地作響。他的母親站起了,揭去床頭的木板,下床點了松明,到門背後取過一把鋤,交給眉間尺道:「掘下去!」眉間尺心跳著,但很沉靜的一鋤一鋤輕輕地掘下去。掘出來的都是黃土,約到五尺多深,土色有些不同了,隨乎是爛掉的材木。「看罷!要小心!」他的母親說。眉間尺伏在掘開的洞穴旁邊,伸手下去,謹慎小心地撮開爛樹,待到指尖一冷,有如觸著冰雪的時候,那純青透明的劍也出現了。他看清了劍靶,捏著,提了出來。窗外的星月和屋裡的松明隨乎都驟然失了光輝,惟有青光充塞宇內。那劍便溶在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無所有。眉間尺凝神細視,這才彷彿看見長五尺余,卻並不見得怎樣鋒利,劍口反而有些渾圓,正如一片韭葉。「你從此要改變你的優柔的性情,用這劍報仇去!」他的母親說。「我已經改變了我的優柔的性情,要用這劍報仇去!」「但願如此。你穿了青衣,背上這衣劍一色,誰也看不分明的。衣服我已經做在這里,明天就上你的路去罷。不要記念我!」她向床後的破衣箱一指,說。眉間尺取出新衣,試去一穿,長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疊好,裹了劍,放在枕邊,沉靜地躺下。他覺得自己已經改變了優柔的性情;他決心要並無心事一般,倒頭便睡,清晨醒來,毫不改變常態,從容地去尋他不共戴天的仇讎。但他醒著。他翻來復去,總想坐起來。他聽到他母親的失望的輕輕的長嘆。他聽到最初的雞鳴;他知道已交子時,自己是上了十六歲了。
二
當眉間尺腫著眼眶,頭也不回的跨出門外,穿著青衣,背著青劍,邁開大步,徑奔城中的時候,東方還沒有露出陽光。杉樹林的每一片葉尖,都掛著露珠,其中隱藏著夜氣。但是,待到走到樹林的那一頭,露珠里卻閃出各樣的光輝,漸漸幻成曉色了。遠望前面,便依稀看見灰黑色的城牆和雉堞。和挑蔥賣菜的一同混入城裡,街市上已經很熱鬧。男人們一排一排的呆站著;女人們也時時從門里探出頭來。她們大半也腫著眼眶;蓬著頭;黃黃的臉,連脂粉也不及塗抹。眉間尺預覺到將有巨變降臨,他們便都是焦躁而忍耐地等候著這巨變的。他徑自向前走;一個孩子突然跑過來,幾乎碰著他背上的劍尖,使他嚇出了一身汗。轉出北方,離王宮不遠,人們就擠得密密層層,都伸著脖子。人叢中還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聲音。他怕那看不見的雄劍傷了人,不敢擠進去;然而人們卻又在背後擁上來。他只得宛轉地退避;面前只看見人們的背脊和伸長的脖子。忽然,前面的人們都陸續跪倒了;遠遠地有兩匹馬並著跑過來。此後是拿著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滿路黃塵滾滾。又來了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上面坐著一隊人,有的打鍾擊鼓,有的嘴上吹著不知道叫什麼名目的勞什子(7)。此後又是車,裡面的人都穿畫衣,不是老頭子,便是矮胖子,個個滿臉油汗。接著又是一隊拿刀槍劍戟的騎士。跪著的人們便都伏下去了。這時眉間尺正看見一輛黃蓋的大車馳來,正中坐著一個畫衣的胖子,花白鬍子,小腦袋;腰間還依稀看見佩著和他背上一樣的青劍。他不覺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熱起來,像是猛火焚燒著。他一面伸手向肩頭捏住劍柄,一面提起腳,便從伏著的人們的脖子的空處跨出去。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個倒栽蔥,因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隻腳。這一跌又正壓在一個干癟臉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劍尖傷了他,吃驚地起來看的時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兩拳。他也不暇計較,再望路上,不但黃蓋車已經走過,連擁護的騎士也過去了一大陣了。路旁的一切人們也都爬起來。干癟臉的少年卻還扭住了眉間尺的衣領,不肯放手,說被他壓壞了貴重的丹田,必須保險,倘若不到八十歲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閑人們又即刻圍上來,呆看著,但誰也不開口;後來有人從旁笑罵了幾句,卻全是附和干癟臉少年的。眉間尺遇到了這樣的敵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覺得無聊,卻又脫身不得。這樣地經過了煮熟一鍋小米的時光,眉間尺早已焦躁得渾身發火,看的人卻仍不見減,還是津津有味隨的。前面的人圈子動搖了,擠進一個黑色的人來,黑須黑眼睛,瘦得如鐵。他並不言語,只向眉間尺冷冷地一笑,一面舉手輕輕地一撥干癟臉少年的下巴,並且看定了他的臉。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會,不覺慢慢地鬆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們也都無聊地走散。只有幾個人還來問眉間尺的年紀,住址,家裡可有姊姊。眉間尺都不理他們。他向南走著;心裡想,城市中這么熱鬧,容易誤傷,還不如在南門外等候他回來,給父親報仇罷,那地方是地曠人稀,實在很便於施展。這時滿城都議論著國王的游山,儀仗,威嚴,自己得見國王的榮耀,以及俯伏得有怎麼低,應該采作國民的模範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直至將近南門,這才漸漸地冷靜。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樹下,取出兩個饅頭來充了飢;吃著的時候忽然記起母親來,不覺眼鼻一酸,然而此後倒也沒有什麼。周圍是一步一步地靜下去了,他至於很分明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盡目力望著前方,毫不見有國王回來的影子。上城賣菜的村人,一個個挑著空擔出城回家去了人跡絕了許久之後,忽然從城裡閃出那一個黑色的人來。「走罷,眉間尺!國王在捉你了!」他說,聲音好像鴟梟。 眉間尺渾身一顫,中了魔似的,立即跟著他走;後來是飛奔。他站定了喘息許多時,才明白已經到了杉樹林邊。後面遠處有銀白的條紋,是月亮已從那邊出現;前面卻僅有兩點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你怎麼認識我?……」他極其惶駭地問。「哈哈!我一向認識你。」那人的聲音說。「我知道你背著雄劍,要給你的父親報仇,我也知道你報不成。豈但報不成;今天已經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從東門還宮,下令捕拿你了。」眉間尺不覺傷心起來。「唉唉,母親的嘆息是無怪的。」他低聲說。「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給你報仇。」「你么?你肯給我報仇么,義士?」「阿,你不要用這稱呼來冤枉我。」「那麼,你同情於我們孤兒寡婦?……」「唉,孩子,你再不要提這些受了污辱的名稱。」他嚴冷地說,「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干凈過,現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我的心裡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 好。但你怎麼給我報仇呢?」「只要你給我兩件東西。」兩粒磷火下的聲音說。「那兩件么?你聽著:一是你的劍,二是你的頭!」眉間尺雖然覺得奇怪,有些狐疑,卻並不吃驚。他一時開不得口。「你不要疑心我將騙取你的性命和寶貝。」暗中的聲音又嚴冷地說。「這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但你為什麼給我去報仇的呢?你認識我的父親么?」「我一向認識你的父親,也如一向認識你一樣。但我要報仇,卻並不為此。聰明的孩子,告訴你罷。你還不知道么,我怎麼地善於報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靈上是有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暗中的聲音剛剛停止,眉間尺便舉手向肩頭抽取青色的劍,順手從後項窩向前一削,頭顱墜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將劍交給黑色人。「呵呵!」他一手接劍,一手捏著頭發,提起眉間尺的頭來,對著那熱的死掉的嘴唇,接吻兩次,並且冷冷地尖利地笑。笑聲即刻散布在杉樹林中,深處隨著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閃動,倏忽臨近,聽到咻咻的餓狼的喘息。第一口撕盡了眉間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體全都不見了,血痕也頃刻舔盡,只微微聽得咀嚼骨頭的聲音。最先頭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撲過來。他用青劍一揮,狼頭便墜在地面的青苔上。別的狼們第一口撕盡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體全都不見了,血痕也頃刻舔盡,只微微聽得咀嚼骨頭的聲音。他已經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間尺的頭,和青劍都背在背脊上,回轉身,在暗中向王城揚長地走去。狼們站定了,聳著肩,伸出舌頭,咻咻地喘著,放著綠的眼光看他揚長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揚長地走去,發出尖利的聲音唱著歌哈哈愛兮愛乎愛乎!愛青劍兮一個仇人自屠。夥頤連翩兮多少一夫。一夫愛青劍兮嗚呼不孤。頭換頭兮兩個仇人自屠。一夫則無兮愛乎嗚呼!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三
游山並不能使國王覺得有趣;加上了路上將有刺客的密報,更使他掃興而還。那夜他很生氣,說是連第九個妃子的頭發,也沒有昨天那樣的黑得好看了。幸而她撒嬌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別扭了七十多回,這才使龍眉之間的皺紋漸漸地舒展。午後,國王一起身,就又有些不高興,待到用過午膳,簡直現出怒容來。「唉唉!無聊!」他打一個大呵欠之後,高聲說。上自王後,下至弄臣,看見這情形,都不覺手足無措。白須老臣的講道,矮胖侏儒(12)的打諢,王是早已聽厭的了;近來便是走索,緣竿,拋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奇妙的把戲,也都看得毫無意味。他常常要發怒;一發怒,便按著青劍,總想尋點小錯處,殺掉幾個人。偷空在宮外閑游的兩個小宦官,剛剛回來,一看見宮裡面大家的愁苦的情形,便知道又是照例的禍事臨頭了,一個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卻像是大有把握一般,不慌不忙,跑到國王的面前,俯伏著,說道「奴才剛才訪得一個異人,很有異術,可以給大王解悶,因此特來奏聞。」「什麼?!」王說。他的話是一向很短的。「那是一個黑瘦的,乞丐似的男子。穿一身青衣,背著一個圓圓的青包裹;嘴裡唱著胡謅的歌。人問他。他說善於玩把戲,空前絕後,舉世無雙,人們從來就沒有看見過;一見之後,便即解煩釋悶,天下太平。但大家要他玩,他卻又不肯。說是第一須有一條金龍,第二須有一個金鼎。……」「金龍?我是的。金鼎?我有。」 奴才也正是這樣想。……」 傳進來!」 話聲未絕,四個武士便跟著那小宦官疾趨而出。上自王後,下至弄臣,個個喜形於色。他們都願意這把戲玩得解愁釋悶,天下太平;即使玩不成,這回也有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來受禍,他們只要能挨到傳了進來的時候就好了。並不要許多工夫,就望見六個人向金階趨進。先頭是宦官,後面是四個武士,中間夾著一個黑色人。待到近來時,那人的衣服卻是青的,須眉頭發都黑;瘦得顴骨,眼圈骨,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來。他恭敬地跪著俯伏下去時,果然看見背上有一個圓圓的小包袱,青色布,上面還畫上一些暗紅色的花紋。「奏來!」王暴躁地說。他見他傢伙簡單,以為他未必會玩什麼好把戲。「臣名叫宴之敖者;生長汶汶鄉。少無職業;晚遇明師,教臣把戲,是一個孩子的頭。這把戲一個人玩不起來,必須在金龍之前,擺一個金鼎,注滿清水,用獸炭煎熬。於是放下孩子的頭去,一到水沸,這頭便隨波上下,跳舞百端,且發妙音,歡喜歌唱。這歌舞為一人所見,便解愁釋悶,為萬民所見,便天下太平。」「玩來!」王大聲命令說。並不要許多工夫,一個煮牛的大金鼎便擺在殿外,注滿水,下面堆了獸炭,點起火來。那黑色人站在旁邊,見炭火一紅,便解下包袱,打開,兩手捧出孩子的頭來,高高舉起。那頭是秀眉長眼,皓齒紅唇;臉帶笑容;頭發蓬鬆,正如青煙一陣。黑色人捧著向四面轉了一圈,便伸手擎到鼎上,動著嘴唇說了幾句不知什麼話,隨即將手一松,只聽得撲通一聲,墜入水中去了。水花同時濺起,足有五尺多高,此後是一切平靜。許多工夫,還無動靜。國王首先暴躁起來,接著是王後和妃子,大臣,宦官們也都有些焦急,矮胖的侏儒們則已經開始冷笑了。王一見他們的冷笑,便覺自己受愚,回顧武士,想命令他們就將那欺君的莠民擲入牛鼎里去煮殺。但同時就聽得水沸聲;炭火也正旺,映著那黑色人變成紅黑,如鐵的燒到微紅。王剛又回過臉來,他也已經伸起兩手向天,眼光向著無物,舞蹈著,忽地發出尖利的聲音唱起歌來: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愛兮血兮兮誰乎獨無。
民萌冥行兮一夫壺盧。
彼用百頭顱,千頭顱兮用萬頭顱!
我用一頭顱兮而無萬夫。
愛一頭顱兮血乎嗚呼! 血乎嗚呼兮嗚呼阿呼,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隨著歌聲,水就從鼎口湧起,上尖下廣,像一座小山,但自水尖至鼎底,不住地迴旋運動。那頭即似水上上下下,轉著圈子,一面又滴溜溜自己翻筋斗,人們還可以隱約看見他玩得高興的笑容。過了些時,突然變了逆水的游泳,打旋子夾著穿梭,激得水花向四面飛濺,滿庭灑下一陣熱雨來。一個侏儒忽然叫了一聲,用手摸著自己的鼻子。他不幸被熱水燙了一下,又不耐痛,終於免不得出聲叫苦了。 黑色人的歌聲才停,那頭也就在水中央停住,面向王殿,顏色轉成端莊。這樣的有十餘瞬息之久,才慢慢地上下抖動;從抖動加速而為起伏的游泳,但不很快,態度很雍容。繞著水邊一高一低地遊了三匝,忽然睜大眼睛,漆黑的眼珠顯得格外精采,同時也開口唱起歌來:
王澤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敵,怨敵克服兮,赫兮強!
宇宙有窮止兮萬壽無疆。
幸我來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異處異處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噯噯唷,
嗟來歸來,嗟來陪來兮青其光!
頭忽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翻了幾個筋斗之後,上下升降起來,眼珠向著左右瞥視,十分秀媚,嘴裡仍然唱著歌: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血一頭顱兮愛乎嗚呼。
我用一頭顱兮而無萬夫!
彼用百頭顱,千頭顱……
唱到這里,是沉下去的時候,但不再浮上來了;歌詞也不能辨別。湧起的水,也隨著歌聲的微弱,漸漸低落,像退潮一般,終至到鼎口以下,在遠處什麼也看不見。「怎了?」等了一會,王不耐煩地問。「大王,」那黑色人半跪著說。「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團圓舞,不臨近是看不見的。臣也沒有法術使他上來,因為作團圓舞必須在鼎底里。」王站起身,跨下金階,冒著炎熱立在鼎邊,探頭去看。只見水平如鏡,那頭仰面躺在水中間,兩眼正看著他的臉。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臉上時,他便嫣然一笑。這一笑使王覺得似曾相識,卻又一時記不起是誰來。剛在驚疑,黑色人已經掣出了背著的青色的劍,只一揮,閃電般從後項窩直劈下去,撲通一聲,王的頭就落在鼎里了。仇人相見,本來格外眼明,況且是相逢狹路。王頭剛到水面,眉間尺的頭便迎上來,狠命在他耳輪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聲;兩頭即在水中死戰。約有二十回合,王頭受了五個傷,眉間尺的頭上卻有七處。王又狡猾,總是設法繞到他的敵人的後面去。眉間尺偶一疏忽,終於被他咬住了後項窩,無法轉身。這一回王的頭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連連蠶食進去;連鼎外面也彷彿聽到孩子的失聲叫痛的聲音。上自王後,下至弄臣,駭得凝結著的神色也應聲活動起來,似乎感到暗無天日的悲哀,皮膚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夾著秘密的歡喜,瞪了眼,像是等候著什麼似的。黑色人也彷彿有些驚慌,但是面不改色。他從從容容地伸開那捏著看不見的青劍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長頸子,如在細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彎,青劍便驀地從他後面劈下,劍到頭落,墜入鼎中,怦的一聲,雪白的水花向著空中同時四射。 他的頭一入水,即刻直奔王頭,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幾乎要咬下來。王忍不住叫一聲「阿唷」,將嘴一張,眉間尺的頭就乘機掙脫了,一轉臉倒將王的下巴下死勁咬住。他們不但都不放,還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頭再也合不上嘴。於是他們就如餓雞啄米一般,一頓亂咬,咬得王頭眼歪鼻塌,滿臉鱗傷。先前還會在鼎裡面四處亂滾,後來只能躺著呻吟,到底是一聲不響,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黑色人和眉間尺的頭也慢慢地住了嘴,離開王頭,沿鼎壁遊了一匝,看他可是裝死還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頭確已斷氣,便四目相視,微微一笑,隨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四
煙消火滅;水波不興。特別的寂靜倒使殿上殿下的人們警醒。他們中的一個首先叫了一聲,大家也立刻迭連驚叫起來;一個邁開腿向金鼎走去,大家便爭先恐後地擁上去了。有擠在後面的,只能從人脖子的空隙間向裡面窺探。熱氣還炙得人臉上發燒。鼎里的水卻一平如鏡,上面浮著一層油,照出許多人臉孔:王後,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監。…… 「阿呀,天哪!咱們大王的頭還在裡面哪,唉唉唉!」第六個妃子忽然發狂似的哭嚷起來。。上自王後,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倉皇散開,急得手足無措,各自轉了四五個圈子。一個最有謀略的老臣獨又上前,伸手向鼎邊一摸,然而渾身一抖,立刻縮了回來,伸出兩個指頭,放在口邊吹個不住。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門外商議打撈辦法。約略費去了煮熟三鍋小米的工夫,總算得到一種結果,是:到大廚房去調集了鐵絲勺子,命武士協力撈起來。器具不久就調集了,鐵絲勺,漏勺,金盤,擦桌布,都放在鼎旁邊。武士們便揎起衣袖,有用鐵絲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齊恭行打撈。有勺子相觸的聲音,有勺子刮著金鼎的聲音;水是隨著勺子的攪動而旋繞著。好一會,一個武士的臉色忽而很端莊了,極小心地兩手慢慢舉起了勺子,水滴從勺孔中珠子一般漏下,勺裡面便顯出雪白的頭骨來。大家驚叫了一聲;他便將頭骨倒在金盤里。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後,妃子,老臣,以至太監之類,都放聲哭起來。但不久就陸續停止了,因為武士又撈起了一個同樣的頭骨。他們淚眼模胡地四顧,只見武士們滿臉油汗,還在打撈。此後撈出來的是一團糟的白頭發和黑頭發;還有幾勺很短的東西,隨乎是白鬍須和黑胡須。此後又是一個頭骨。此後是三枝簪。直到鼎裡面只剩下清湯,才始住手;將撈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盤:一盤頭骨,一盤須發,一盤簪。「咱們大王只有一個頭。那一個是咱們大王的呢?」第九個妃子焦急地問。「是呵……。」老臣們都面面相覷。「如果皮肉沒有煮爛,那就容易辨別了。」一個侏儒跪著說。大家只得平心靜氣,去細看那頭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連那孩子的頭,也無從分辨。王後說王的右額上有一個疤,是做太子時候跌傷的,怕骨上也有痕跡。果然,侏儒在一個頭骨上發見了:大家正在歡喜的時候,另外的一個侏儒卻又在較黃的頭骨的右額上看出相仿的瘢痕來。「我有法子。」第三個王妃得意地說,「咱們大王的龍准(16)是很高的。」太監們即刻動手研究鼻準骨,有一個確也似乎比較地高,但究竟相差無幾;最可惜的是右額上卻並無跌傷的瘢痕。「況且,」老臣們向太監說,「大王的後枕骨是這么尖的么?」 「奴才們向來就沒有留心看過大王的後枕骨……。」 王後和妃子們也各自回想起來,有的說是尖的,有的說是平的。叫梳頭太監來問的時候,卻一句話也不說。當夜便開了一個王公大臣會議,想決定那一個是王的頭,但結果還同白天一樣。並且連須發也發生了問題。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為花白,所以黑的也很難處置。討論了小半夜,只將幾根紅色的鬍子選出;接著因為第九個王妃抗議,說她確曾看見王有幾根通黃的鬍子,現在怎麼能知道決沒有一根紅的呢。於是也只好重行歸並,作為疑案了。到後半夜,還是毫無結果。大家卻居然一面打呵欠,一面繼續討論,直到第二次雞鳴,這才決定了一個最慎重妥善的辦法,是:只能將三個頭骨都和王的身體放在金棺里落葬。 七天之後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熱鬧。城裡的人民,遠處的人民,都奔來瞻仰國王的「大出喪」。天一亮,道上已經擠滿了男男女女;中間還夾著許多祭桌。待到上午,清道的騎士才緩轡而來。又過了不少工夫,才看見儀仗,什麼旌旗,木棍,戈戟,弓弩,黃鉞之類;此後是四輛鼓吹車。再後面是黃蓋隨著路的不平而起伏著,並且漸漸近來了,於是現出靈車,上載金棺,棺裡面藏著三個頭和一個身體。百姓都跪下去,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叢中出現。幾個義民很忠憤,咽著淚,怕那兩個大逆不道的逆賊的魂靈,此時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禮,然而也無法可施。此後是王後和許多王妃的車。百姓看她們,她們也看百姓,但哭著。此後是大臣,太監,侏儒等輩,都裝著哀戚的顏色。只是百姓已經不看他們,連行列也擠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了。
2. 魯迅的「鑄劍」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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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魯迅的小說<<鑄劍>>的主題是什麼
魯迅的《鑄劍》收錄在1936年1月出版的《故事新編》。
魯迅曾說自己寫《故事新編》是"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鋪成一篇",「敘事有時也有一點舊書上的根據,有時卻不免信口開河"。但談到《鑄劍》卻說自有出典,而且"我是只給鋪排,沒有改動的"。魯迅自己回憶說"是取材於幼時讀過的書","也許是在《吳越春秋》或《越絕書》裡面"。據查,在《吳越春秋·閡閭內傳》與《越絕書·越絕外傳記寶劍》里均有《鑄劍》故事的記載,而在魯迅輯《古小說鉤沉》中所收錄的相傳為魏晉時曹丕所著的《列異傳》中也有記載——
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三年而成。劍有雄雌,天下名器也,乃以雌劍獻君,藏其雄者。謂其妻日:"吾藏劍在南山之陰,北山之陽;松生石上,劍在其中矣。君若覺,殺我;爾生男,以告之。"及至君覺,殺干將。妻後生男,名赤鼻,告之。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劍;忽於屋柱中得之。楚王夢一人,眉廣三寸,辭欲報仇,購求甚急,乃逃朱興山中。遇客,欲為之報;乃刎首,將以奉楚王。客令鑊煮之,頭三日三夜跳不爛。王往觀之,客以雄劍倚擬王,王頭墮鑊中;客又自鑊。三頭悉爛,不可分鑊,分葬之,名日三王家。
晉代干寶《搜神記》卷十一,也有內容大致相同的記載,而敘述更為細致,這里就不多引了。對照魯迅的重寫,可以看出,故事情節與原本大體上沒有多大出入,魯迅說他的《鑄劍》"寫得較為認真",就是指的這一點。
4. 關於魯迅的<鑄劍>
嚴家炎 荒誕又庄嚴的復讎正劇——釋魯迅《鑄劍》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1)
嚴家炎,1933年11月14日出生於上海。1958年北京大學副博士研究生肄業。現任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專業:20世紀中國文學史研究。
1984-1989年任北京大學中文系系主任;1989年至今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會長。主要著作有《中國現代文學史》三卷本(與唐弢共同主編),《金庸小說論稿》和《中國現代小說流派史》等。
拓展閱讀:
《故事新編》,魯迅著,人民文學出版社
《古小說鉤沉》,魯迅輯,人民文學出版社
《唐宋傳奇集》,魯迅輯,人民文學出版社
我今天講《鑄劍》,要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鑄劍》是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第二部分,講作品中的兩個意象和三首古歌,對某些不好理解的地方做些闡釋。第三部分講《鑄劍》的審美旨趣以及其他相關的問題。
先講第一部分。
《鑄劍》在我們的新文學史上,是一篇很少有的奇特的作品。奇就奇在通過對宴之敖者代人向暴君復仇的描寫,所體現出的一種「原俠」的精神。奇還奇在它表現了魯迅的一種內在的人格以及他那種天馬行空般的想像力。
1,現代武俠小說
從素材來說,《鑄劍》脫胎於《列異傳》這本中國古代小說。魯迅在自己編的《古小說鉤沉》里,就曾引了《列異傳》的這篇小故事,這個故事也見於《搜神記》里,其內容大概是這樣的:楚王讓當時最有名的鑄劍師鑄煉最好的寶劍。鑄劍師名叫干將,他煉了兩把劍,雄劍留了下來,雌劍准備交給楚王。干將對自己的妻子說:「我鑄的劍,一旦交給楚王,我自己的生命就會保不住,我會被殺死。因為楚王要最好的劍,如果會鑄劍的人活著,這就不牢靠,怕他鑄煉出更好的劍來,所以楚王必須把鑄劍的人殺掉。」干將對自己的命運作了這樣的預測。果然,他交出了劍,楚王就把他殺了。後來,他的兒子長大以後,按父親的遺囑要為父親報仇。可實際上,他報仇的對象是一個國君,是一個有龐大的禁衛軍的專制暴君,他沒有辦法實現願望。後來他被發現了,自己就逃到山裡面去,遇到了一個客人。這個客人對他說:「我可以代你報仇,但是需要你的頭和劍。」於是,他就自殺了,把寶劍和頭都交給了這個客人,客人就帶著他的頭到京城裡去,把他的頭放在鍋里邊煮,三天三夜不爛,國王很好奇,就過來看。客人利用這個機會,就用劍把國王的腦袋砍下來,並把自己的腦袋也砍下來,這樣三個頭掉在鍋里一起煮,最後也分不清哪顆頭顱是國王的,哪個頭是干將兒子的,哪個頭是客人的,只好合葬,成為三王墳。根據這樣一個傳說,魯迅寫下了《鑄劍》這篇小說。
但是,《列異傳》只是《鑄劍》故事的一個來源,魯迅還參考了《搜神記》等其他典籍,以及他小的時候,看的各種各樣奇異的故事書,像《吳越春秋》、《越絕書》等。《吳越春秋》、《越絕書》是西漢時代的書,寫的是春秋戰國時代的故事。魯迅把這些材料綜合起來,完成了這篇小說。這也就是說,在《鑄劍》中魯迅已經對傳說的內容進行了改造。我們可以對照一下小說《鑄劍》和《搜神記》、《列異傳》中的記載。對照起來看,會發現有一點十分不同:干將鑄劍成功而遭到楚王殺害這段情節,在小說里是被虛化的,寫得不那麼實,是通過干將的妻子莫邪,即眉間尺的母親追溯往事這樣一種口氣來寫出的。干將、莫邪這些名字沒有出現,國王也沒有明說就是楚王,這些都沒有具體地交待,而是被推向了遠處,僅僅作為背景,由眉間尺的母親復述出來,小說和原來的傳說是有所分離的。這是小說和原來的故事的第一點差異。第二點差異呢,就是在復仇的過程中,原來主要強調干將、莫邪的兒子眉間尺為父復仇,他是復仇的主角。但是,在魯迅的小說里,復仇的一號主角已經是一名叫宴之敖者的黑色人,眉間尺已經降為二號主角。黑色人第一次出場就顯得很不一般,是非常老練、成熟的一個豪俠之士。在小說中,眉間尺遇到了一個干癟臉少年,他被這個少年扭住不放,說自己的丹田被眉間尺撞壞了,叫他賠償。正在糾纏不休的時候,宴之敖者出場了。他,只有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就是用手輕輕地一撥干癟臉少年的下巴,兩個眼睛瞪著他看,看得這個有些流氓氣的干癟臉少年害怕了,知道形勢不妙,就轉身溜之大吉。宴之敖者一出場的第一個動作,就表明他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他的干練、機警和沉著都顯示了出來。小說與原來的傳說的第三點差異是,魯迅塑造的這個黑色人神秘而怪異,說話的聲音像鴟鴞,射出的眼光像磷火,氣質里透露出一股嚴峻、寒冷的氣息。黑色人代眉間尺向暴君復仇,不但不圖任何酬報,而且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搭進去。這種心理從一開始就有所交代。我們可以讀一讀眉間尺和黑色人的一段對話:
「但你為什麼給我去報仇的呢?你認識我的父親么?」眉間尺問他。黑色人回答說:「我一向認識你的父親,也如同認識你一樣,但我要報仇,卻並不為此。聰明的孩子,告訴你罷。你還不知道么,我怎麼地善於報仇。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他(指眉間尺的父親)也就是我。我的魂靈上是有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傷(就是我這個人靈魂里邊已受過許許多多的傷,有的是人家加害的,也有的是我自己傷害到自己的),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他對自己並不特別看重,意味著他在開始承擔報仇這個使命時,就准備犧牲自己,也意味著他有一種熱得發冷的性格。
中國古代的俠客,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受雇於人的俠客,他們受雇於某個專門的人,像春秋戰國時代的四大公子孟嘗君、信陵君等就養了很多的士。這些「士」平常蒙受著主人的各種恩澤,最後呢,要為主人做一切事情,包括犧牲自己。所謂「士為知已者死」就是這樣一種狀況。這是一類俠士,他的主人是一個人,他要為一個主人解憂出力。另外有一類俠士,所謂「布衣之俠」,他們不為別人所養。他們是有著自己獨立的身份的。這種「布衣之俠」與墨家的關系很密切,他們施恩不圖報,甘願自我犧牲,這就是所謂的「原俠」。在他們身上,體現了一種更為高尚的俠義精神,黑色人可以說就是這樣一位充滿原俠精神的俠士。《鑄劍》中的大部分篇幅,寫的就是這個黑色人在眉間尺沒辦法復仇的情況下,主動地挑起擔子,用劍和頭實現了向暴君復仇的使命。魯迅把原先傳說里邊所缺少的或者不太明顯的這些思想,大大向前推進了,大大地加以突出了。從這個意義上說,《鑄劍》是一篇新文學作品,但同時又可以看作是一篇現代的武俠小說。我不知是不是可以這樣看,同學們贊成不贊成,我們可以討論一下。我之所以說《鑄劍》不僅是一篇新文學作品,而且還是一篇現代武俠小說,是因為它確實具有一般武俠小說的特徵。它寫的是俠士為人復仇的故事。武俠小說之所以叫做武俠小說,一般地說,它的內容就是仗義行俠,仗武行俠,這就是武俠小說內容上最重要的特點。《鑄劍》也是這樣。當然黑色人不只是「仗武」,他也運用了智慧。他之所以能夠把專制暴君消滅,與他同歸於盡,就是靠了他嫻熟的劍藝和過人的智慧。可以說,是靠大智大勇實現了復仇的願望。
嚴家炎 荒誕又庄嚴的復讎正劇——釋魯迅《鑄劍》一篇非常奇特的作品(2)
2,非凡的想像力
上面講的是《鑄劍》的第一點奇異之處。還有一點呢,是表現在藝術上,《鑄劍》具有奇特的豐富的想像力。與其他的一些小說類型相比,比如與偵探小說、科幻小說、言情小說、歷史小說、滑稽小說相比,武俠小說的特點除了題材和內容的不同,就在於具有非凡的、奇特的、豐富的想像力。《鑄劍》在這一方面可以說是非常突出的。在《列異傳》中,原來對故事的交代非常簡單:先是客得到了赤鼻的頭與劍,後來把國王的頭砍下來,然後客也把自己的頭砍下來,三顆頭在一起煮爛,到這里故事就講完了。但是在《鑄劍》中,幾乎完全不同。單是眉間尺拔劍自殺到把寶劍和頭交給黑色人這個情節,就寫得極有聲有色。魯迅運用了非常洗練的筆墨,富有詩意地刻畫了一個接一個動人的場面:先是狼群的出現,狼群一下子把眉間尺的屍體撕碎了。然後,它們又要來咬黑色人,黑色人揮劍一下子把那最大的一匹狼頭砍倒,群狼又把這條死狼給吃了。作者寫得非常洗練,筆墨不多,但那個場面是很震撼人的。接著,魯迅又寫黑色人唱著歌揚長進入京城,然後進入王宮里去獻藝。他是怎樣表演的呢?他讓眉間尺的頭顱在開水裡做各種各樣的舞蹈、游動,甚至對著國王嬉笑、唱歌,這一系列的描寫都令人驚駭,超乎一般的想像。魯迅把這些奇異的情景寫了出來,具有撼人心魄的效果。
我們來看下面兩段文字:
王站起身,跨下金階,冒著炎熱立在鼎邊,探頭去看。只見水平如鏡,那頭仰面躺在水中間,兩眼正看著他的臉。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臉上時,他便嫣然一笑。這一笑使王覺得似曾相識,卻又一時記不起是誰來。剛在驚疑,黑色人已經擎出了背著的青色的劍,只一揮,閃電般從後項窩直劈下去,撲通一聲,王的頭就落在鼎里了。
仇人相見,本來格外眼明,況且是相逢狹路。王頭剛到水面,眉間尺的頭便迎上來,狠命在他耳輪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聲;兩頭即在水中死戰。約有二十回合,王頭受了五個傷,眉間尺的頭上卻有七處。王又狡猾,總是設法繞到他的敵人的後面去。眉間尺偶一疏忽,終於被他咬住了後項窩,無法轉身。這一回王的頭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連連蠶食進去;連鼎外面也彷彿聽到孩子的失聲的叫痛的聲音。
這兩段描寫是非常精採的,筆墨精練,但想像力又是非常豐富、細致,甚至細致到了設想王的頭有五處被咬傷了,而眉間尺有七處,這都是非常具體的描寫。一直到眉間尺的頭被國王死死咬住不放,陷入困境,黑色人就參戰了,他把自己的腦袋砍掉,正是為了參加戰斗。於是二比一,處於絕對優勢,國王再狡猾也沒有用,最後二頭把國王的頭顱撕爛,他們兩個當然也同歸於盡了,完全爛到了一起。這些描述全部出於魯迅自己的想像。奇異之極,荒誕之極,出乎常理之極,卻又有一種很強的震撼力。仇恨的頭顱怎麼在那裡念念不忘復仇,要實現自己復仇的願望,產生了一種多麼強大的力量——難以想像的超自然的力量,這些都寫得非常驚世駭俗,但是又非常傳神。為什麼一般的年輕人喜歡看武俠小說,我想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武俠小說充分發揮了作者的想像力,因而很吸引人。《鑄劍》在這一方面尤其顯示了巨大的長處。這就是我想簡單地說的第一個問題,《鑄劍》奇特在哪裡。
5. 魯迅 《鑄劍》的故事梗概
取材於<干將莫邪>的故事.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劍又雌雄。其妻重身(雙身,即懷孕)當產。夫語妻曰:「吾為王作劍,三年乃出。王怒,往必殺我。汝若生子是男,大(長大成人),告之曰:『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即將雌劍往見楚王。王大怒,使相(察看)之。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即殺之。
莫邪子名赤,比(等到)後壯,乃問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殺之。去時囑我:『語汝子,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子出戶南望,不見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通「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劍,日夜思欲報楚王。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寬達一尺,是誇張的說法,形容額頭寬),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懸賞千金捉拿他)。兒聞之亡去(逃亡),入山行歌(且走且唱)。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好極了)!」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死後身軀僵硬,直立不倒)。客曰:「不負子也。」於是屍乃仆(倒下)。
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於湯鑊(形似鼎而無足,秦漢時用作刑具,烹有罪之人)煮之。」王如其言煮頭,三日三夕不爛。頭踔(跳)出湯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兒頭不爛,願王自往臨視(親自到鑊旁觀看)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客以劍你擬(對准)王,王頭隨墜湯中,客亦自擬己頭,頭復墜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辨。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
白話干將莫邪的故事.
干將是楚國最有名的鐵匠,他打造的劍鋒利無比。楚王知道了,就命令干將為他鑄寶劍。
干將花了三年工夫,終於鑄煉出一對寶劍。這是他一生中鑄得最好的劍。可是干將明白楚王的脾氣,要是他得到了世上罕見的寶劍,一定會把鑄劍的人殺掉,免得將來再鑄出更好的劍來。
這時,干將的妻子莫邪快生孩子了,這使干將更加愁眉苦臉。到京城交劍的日子到了,干將對莫邪說:「我這一去肯定回不來了。我留下了一把劍,埋在南山上的大松樹底下。等孩子長大了,讓他替我報仇。
干將帶著寶劍去見楚王,楚王一得到寶劍,二話不說,立刻命令士兵殺死了干將。「哈哈,這下天下沒有比我更好的寶劍了!」楚王得意極了。
干將死後不久,莫邪生了一個男孩,取名赤鼻。莫邪記住丈夫的遺言,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帶大。
十多年以後,赤鼻長成了一個小夥子,莫邪把他爸爸的不幸全部告訴了他。赤鼻流下了熱淚:「啊,可憐的爸爸!媽媽,我一定要殺死楚王,為爸爸報仇!」他跑到南山上,把埋在大松樹下的寶劍挖了出來,日日夜夜練劍。
就在赤鼻加緊練劍的時候,楚王接連幾天做了同一個夢,他夢見有一個憤怒的少年提著寶劍朝他沖過來,說要為干將報仇。楚王嚇得直冒冷汗,他忙派大臣們去打聽,才知道干將果然有個兒子,正准備進城刺殺他。
楚王害怕極了,一邊派人去抓赤鼻,一邊命令士兵守緊城門,防止赤鼻混進城來。
赤鼻只好帶著寶劍逃進了大山。沒法為爸爸報仇,赤鼻傷心極了。一天,赤鼻在樹林里遇見一位壯士。壯士非常同情赤鼻的遭遇,決定幫他一起報仇:「我能為你報酬,不過,你得把你的頭和你的寶劍借給我,我帶著你的頭去請賞,趁機殺死楚王。」赤鼻一聽這話,立刻跪下給壯士磕頭:「只要你能為我父子報仇雪恨,我什麼都願給你。」赤鼻說完,提起寶劍把頭割了下來。壯士拾起了頭和劍,傷心地說:「放心吧,我一定要殺死楚王。」
壯士來到王宮拜見楚王。楚王見這頭和劍跟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高興極了,要賞壯士。壯士說:「大王,要是你把赤鼻的頭放在鍋里煮爛,他的鬼混就不會來傷害你了。
楚王趕緊叫人架起大鍋,用大火煮頭。誰知煮了三天三夜,赤鼻的頭還是沒有爛掉。壯士對楚王說:「大王,要是您親自去看一看,赤鼻的頭就能煮爛了。」
楚王也覺得奇怪,就親自走到大鍋邊,伸長腦袋朝里看。壯士趁機拔出那把寶劍,用力一揮,把楚王的頭坎落在大鍋里。衛兵們大吃一驚,過來抓他。壯士手起劍落,又把自己的頭砍落鍋里。
人死劍在,干將造的一對寶劍留了下來。人們把其中一把叫做干將,另一把叫做莫邪。
6. 《鑄劍》--魯迅原文
故事發生自在周宣王時代的楚國。楚王嗜殺,找來天下第一鑄劍名師干將及其妻子莫邪為他鑄劍。干將夫婦以王妃所孕之鐵,苦幹三年,為楚王鍛了兩把名劍。楚王怕干將為他人所用,劍成之日就斬殺了干將。不想干將夫婦只獻雌劍,未獻雄劍。
干將被害16年後,莫邪含辛茹苦養大兒子眉間尺。莫邪把其父遇害情景告訴眉間尺,眉間尺一改以往柔弱性格,決心以雄劍為父報仇。眉間尺憑一股勇氣來到王城,殺不成楚王,又被通緝捉拿。
俠士晏之敖來見眉間尺,他可以殺楚王,但要借用眉間尺的寶劍和頭顱。眉間尺信任他,把寶劍和自己的頭顱給了晏之敖。晏之敖以獻眉間尺之頭晉見楚王,並設計在煮頭的鼎邊用雄劍砍下了楚王的頭,眉間尺和楚王兩顆頭在鼎中進行殊死搏鬥。
眉間尺年幼,不是楚王對手,被楚王的頭咬住不放。晏之敖見狀,拔劍自刎,頭顱掉入鼎中,加入戰局,終於把楚王頭咬得無聲無息。三個頭都煮成了白骨,無法分出彼此,楚國王公大臣出於無奈,只好將三個頭顱均以王禮分而葬之。這就是三王冢的來歷。

(6)魯迅小說鑄劍免費閱讀擴展閱讀:
《鑄劍》的主題意蘊是豐富和復雜的。魯迅一直緊張地思考「復仇」問題。「三頭相搏」的場面無疑是小說情節發展的頂點,在大多數作家的筆下,小說都到此嘎然而止;
但魯迅卻偏要精心安排「復仇完成以後」情節的新的發展,於是出現了「辨頭」的鬧劇,「三頭並葬」的滑稽戲,到最後的「大出喪」變成全民「瞻仰」的「狂歡節」,小說又出現了一個高潮。
這個結尾真是魯迅式的,充滿了深長的調侃意味,既是對專制暴君的進一步的鞭笞和嘲弄,同時又包含著對宴之敖者乃至作者自身的清醒的自嘲。
7. 魯迅《鑄劍》全文和賞析
一
眉間尺〔2〕剛和他的母親睡下,老鼠便出來咬鍋蓋,使他聽得發煩。他輕輕地叱了幾聲,最初還有些效驗,後來是簡直不理他了,格支格支地徑自咬。他又不敢大聲趕,怕驚醒了白天做得勞乏,晚上一躺就睡著了的母親。
許多時光之後,平靜了;他也想睡去。忽然,撲通一聲,驚得他又睜開眼。同時聽到沙沙地響,是爪子抓著瓦器的聲音。
「好!該死!」他想著,心裡非常高興,一面就輕輕地坐起來。
他跨下床,借著月光走向門背後,摸到鑽火傢伙,點上松明,向水瓮里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裡面了;但是,存水已經不多,爬不出來,只沿著水瓮內壁,抓著,團團地轉圈子。
「活該!」他一想到夜夜咬傢具,鬧得他不能安穩睡覺的便是它們,很覺得暢快。他將松明插在土牆的小孔里,賞玩著;然而那圓睜的小眼睛,又使他發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蘆柴,將它直按到水底去。過了一會,才放手,那老鼠也隨著浮了上來,還是抓著瓮壁轉圈子。只是抓勁已經沒有先前似的有力,眼睛也淹在水裡面,單露出一點尖尖的通紅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氣。
他近來很有點不大喜歡紅鼻子的人。但這回見了這尖尖的小紅鼻子,卻忽然覺得它可憐了,就又用那蘆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著,歇了一回力,便沿著蘆干爬了上來。待到他看見全身,——濕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隨的尾巴,——便又覺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將蘆柴一抖,撲通一聲,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著就用蘆柴在它頭上搗了幾下,叫它趕快沉下去。
換了六回松明之後,那老鼠已經不能動彈,不過沉浮在水中間,有時還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間尺又覺得很可憐,隨即折斷蘆柴,好容易將它夾了出來,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絲毫不動,後來才有一點呼吸;又許多時,四隻腳運動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來逃走。這使眉間尺大吃一驚,不覺提起左腳,一腳踏下去。只聽得吱的一聲,他蹲下去仔細看時,只見口角上微有鮮血,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覺得很可憐,彷彿自己作了大惡似的,非常難受。他蹲著,呆看著,站不起來。
「尺兒,你在做什麼?」他的母親已經醒來了,在床上問。
「老鼠……。」他慌忙站起,回轉身去,卻只答了兩個字。
「是的,老鼠。這我知道。可是你在做什麼?殺它呢,還是在救它?」
他沒有回答。松明燒盡了;他默默地立在暗中,漸看見月光的皎潔。
「唉!」他的母親嘆息說,「一交子時〔3〕,你就是十六歲了,性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地,一點也不變。看來,你的父親的仇是沒有人報的了。」
他看見他的母親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彷彿身體都在顫動;低微的聲音里,含著無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而一轉眼間,又覺得熱血在全身中忽然騰沸。
「父親的仇?父親有什麼仇呢?」他前進幾步,驚急地問。
「有的。還要你去報。我早想告訴你的了;只因為你太小,沒有說。現在你已經成人了,卻還是那樣的性情。這教我怎麼辦呢?你似的性情,能行大事的么?」
「能。說罷,母親。我要改過……。」
「自然。我也只得說。你必須改過……。那麼,走過來罷。」
他走過去;他的母親端坐在床上,在暗白的月影里,兩眼發出閃閃的光芒。
「聽哪!」她嚴肅地說,「你的父親原是一個鑄劍的名工,天下第一。他的工具,我早已都賣掉了來救了窮了,你已經看不見一點遺跡;但他是一個世上無二的鑄劍的名工。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塊鐵〔4〕,聽說是抱了一回鐵柱之後受孕的,是一塊純青透明的鐵。大王知道是異寶,便決計用來鑄一把劍,想用它保國,用它殺敵,用它防身。不幸你的父親那時偏偏入了選,便將鐵捧回家裡來,日日夜夜地鍛煉,費了整三年的精神,煉成兩把劍。
「當最末次開爐的那一日,是怎樣地駭人的景象呵!嘩拉拉地騰上一道白氣的時候,地面也覺得動搖。那白氣到天半便變成白雲,罩住了這處所,漸漸現出緋紅顏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爐子里,是躺著通紅的兩把劍。你父親用井華水〔5〕慢慢地滴下去,那劍嘶嘶地吼著,慢慢轉成青色了。這樣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見了劍,仔細看時,卻還在爐底里,純青的,透明的,正像兩條冰。
「大歡喜的光采,便從你父親的眼睛裡四射出來;他取起劍,拂拭著,拂拭著。然而悲慘的皺紋,卻也從他的眉頭和嘴角出現了。他將那兩把劍分裝在兩個匣子里。
「『你只要看這幾天的景象,就明白無論是誰,都知道劍已煉就的了。』他悄悄地對我說。『一到明天,我必須去獻給大王。但獻劍的一天,也就是我命盡的日子。怕我們從此要長別了。』
「『你……。』我很駭異,猜不透他的意思,不知怎麼說的好。我只是這樣地說:『你這回有了這么大的功勞……。』
「『唉!你怎麼知道呢!』他說。『大王是向來善於猜疑,又極殘忍的。這回我給他煉成了世間無二的劍,他一定要殺掉我,免得我再去給別人煉劍,來和他匹敵,或者超過他。』
「我掉淚了。
「『你不要悲哀。這是無法逃避的。眼淚決不能洗掉運命。我可是早已有準備在這里了!』他的眼裡忽然發出電火隨的光芒,將一個劍匣放在我膝上。『這是雄劍。』他說。『你收著。明天,我只將這雌劍獻給大王去。倘若我一去竟不回來了呢,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間了。你不是懷孕已經五六個月了么?不要悲哀;待生了孩子,好好地撫養。一到成人之後,你便交給他這雄劍,教他砍在大王的頸子上,給我報仇!』」
「那天父親回來了沒有呢?」眉間尺趕緊問。
「沒有回來!」她冷靜地說。「我四處打聽,也杳無消息。後來聽得人說,第一個用血來飼你父親自己煉成的劍的人,就是他自己——你的父親。還怕他鬼魂作怪,將他的身首分埋在前門和後苑了!」
眉間尺忽然全身都如燒著猛火,自己覺得每一枝毛發上都彷彿閃出火星來。他的雙拳,在暗中捏得格格地作響。
他的母親站起了,揭去床頭的木板,下床點了松明,到門背後取過一把鋤,交給眉間尺道:「掘下去!」
眉間尺心跳著,但很沉靜的一鋤一鋤輕輕地掘下去。掘出來的都是黃土,約到五尺多深,土色有些不同了,隨乎是爛掉的材木。
「看罷!要小心!」他的母親說。
眉間尺伏在掘開的洞穴旁邊,伸手下去,謹慎小心地撮開爛樹,待到指尖一冷,有如觸著冰雪的時候,那純青透明的劍也出現了。他看清了劍靶,捏著,提了出來。
窗外的星月和屋裡的松明隨乎都驟然失了光輝,惟有青光充塞宇內。那劍便溶在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無所有。眉間尺凝神細視,這才彷彿看見長五尺余,卻並不見得怎樣鋒利,劍口反而有些渾圓,正如一片韭葉。
「你從此要改變你的優柔的性情,用這劍報仇去!」他的母親說。
「我已經改變了我的優柔的性情,要用這劍報仇去!」
「但願如此。你穿了青衣,背上這劍,衣劍一色,誰也看不分明的。衣服我已經做在這里,明天就上你的路去罷。不要記念我!」她向床後的破衣箱一指,說。
眉間尺取出新衣,試去一穿,長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疊好,裹了劍,放在枕邊,沉靜地躺下。他覺得自己已經改變了優柔的性情;他決心要並無心事一般,倒頭便睡,清晨醒來,毫不改變常態,從容地去尋他不共戴天的仇讎。但他醒著。他翻來復去,總想坐起來。他聽到他母親的失望的輕輕的長嘆。他聽到最初的雞鳴;他知道已交子時,自己是上了十六歲了。
二
當眉間尺腫著眼眶,頭也不回的跨出門外,穿著青衣,背著青劍,邁開大步,徑奔城中的時候,東方還沒有露出陽光。杉樹林的每一片葉尖,都掛著露珠,其中隱藏著夜氣。但是,待到走到樹林的那一頭,露珠里卻閃出各樣的光輝,漸漸幻成曉色了。遠望前面,便依稀看見灰黑色的城牆和雉堞〔6〕。
和挑蔥賣菜的一同混入城裡,街市上已經很熱鬧。男人們一排一排的呆站著;女人們也時時從門里探出頭來。她們大半也腫著眼眶;蓬著頭;黃黃的臉,連脂粉也不及塗抹。
眉間尺預覺到將有巨變降臨,他們便都是焦躁而忍耐地等候著這巨變的。
他徑自向前走;一個孩子突然跑過來,幾乎碰著他背上的劍尖,使他嚇出了一身汗。轉出北方,離王宮不遠,人們就擠得密密層層,都伸著脖子。人叢中還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聲音。他怕那看不見的雄劍傷了人,不敢擠進去;然而人們卻又在背後擁上來。他只得宛轉地退避;面前只看見人們的背脊和伸長的脖子。
忽然,前面的人們都陸續跪倒了;遠遠地有兩匹馬並著跑過來。此後是拿著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滿路黃塵滾滾。又來了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上面坐著一隊人,有的打鍾擊鼓,有的嘴上吹著不知道叫什麼名目的勞什子〔7〕。此後又是車,裡面的人都穿畫衣,不是老頭子,便是矮胖子,個個滿臉油汗。接著又是一隊拿刀槍劍戟的騎士。跪著的人們便都伏下去了。這時眉間尺正看見一輛黃蓋的大車馳來,正中坐著一個畫衣的胖子,花白鬍子,小腦袋;腰間還依稀看見佩著和他背上一樣的青劍。
他不覺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熱起來,像是猛火焚燒著。他一面伸手向肩頭捏住劍柄,一面提起腳,便從伏著的人們的脖子的空處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個倒栽蔥,因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隻腳。這一跌又正壓在一個干癟臉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劍尖傷了他,吃驚地起來看的時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兩拳。他也不暇計較,再望路上,不但黃蓋車已經走過,連擁護的騎士也過去了一大陣了。
路旁的一切人們也都爬起來。干癟臉的少年卻還扭住了眉間尺的衣領,不肯放手,說被他壓壞了貴重的丹田〔8〕,必須保險,倘若不到八十歲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閑人們又即刻圍上來,呆看著,但誰也不開口;後來有人從旁笑罵了幾句,卻全是附和干癟臉少年的。眉間尺遇到了這樣的敵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覺得無聊,卻又脫身不得。這樣地經過了煮熟一鍋小米的時光,眉間尺早已焦躁得渾身發火,看的人卻仍不見減,還是津津有味隨的。
前面的人圈子動搖了,擠進一個黑色的人來,黑須黑眼睛,瘦得如鐵。他並不言語,只向眉間尺冷冷地一笑,一面舉手輕輕地一撥干癟臉少年的下巴,並且看定了他的臉。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會,不覺慢慢地鬆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們也都無聊地走散。只有幾個人還來問眉間尺的年紀,住址,家裡可有姊姊。眉間尺都不理他們。
他向南走著;心裡想,城市中這么熱鬧,容易誤傷,還不如在南門外等候他回來,給父親報仇罷,那地方是地曠人稀,實在很便於施展。這時滿城都議論著國王的游山,儀仗,威嚴,自己得見國王的榮耀,以及俯伏得有怎麼低,應該采作國民的模範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9〕。直至將近南門,這才漸漸地冷靜。
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樹下,取出兩個饅頭來充了飢;吃著的時候忽然記起母親來,不覺眼鼻一酸,然而此後倒也沒有什麼。周圍是一步一步地靜下去了,他至於很分明地聽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盡目力望著前方,毫不見有國王回來的影子。上城賣菜的村人,一個個挑著空擔出城回家去了。
人跡絕了許久之後,忽然從城裡閃出那一個黑色的人來。「走罷,眉間尺!國王在捉你了!」他說,聲音好像鴟梟。
眉間尺渾身一顫,中了魔似的,立即跟著他走;後來是飛奔。他站定了喘息許多時,才明白已經到了杉樹林邊。後面遠處有銀白的條紋,是月亮已從那邊出現;前面卻僅有兩點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麼認識我?……」他極其惶駭地問。
「哈哈!我一向認識你。」那人的聲音說。「我知道你背著雄劍,要給你的父親報仇,我也知道你報不成。豈但報不成;今天已經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從東門還宮,下令捕拿你了。」
眉間尺不覺傷心起來。
「唉唉,母親的嘆息是無怪的。」他低聲說。
「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給你報仇。」
「你么?你肯給我報仇么,義士?」
「阿,你不要用這稱呼來冤枉我。」
「那麼,你同情於我們孤兒寡婦?……」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這些受了污辱的名稱。」他嚴冷地說,「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干凈過,現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10〕。我的心裡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
「好。但你怎麼給我報仇呢?」
「只要你給我兩件東西。」兩粒磷火下的聲音說。「那兩件么?你聽著:一是你的劍,二是你的頭!」
眉間尺雖然覺得奇怪,有些狐疑,卻並不吃驚。他一時開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我將騙取你的性命和寶貝。」暗中的聲音又嚴冷地說。「這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
「但你為什麼給我去報仇的呢?你認識我的父親么?」
「我一向認識你的父親,也如一向認識你一樣。但我要報仇,卻並不為此。聰明的孩子,告訴你罷。你還不知道么,我怎麼地善於報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靈上是有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暗中的聲音剛剛停止,眉間尺便舉手向肩頭抽取青色的劍,順手從後項窩向前一削,頭顱墜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將劍交給黑色人。
「呵呵!」他一手接劍,一手捏著頭發,提起眉間尺的頭來,對著那熱的死掉的嘴唇,接吻兩次,並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聲即刻散布在杉樹林中,深處隨著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閃動,倏忽臨近,聽到咻咻的餓狼的喘息。第一口撕盡了眉間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體全都不見了,血痕也頃刻舔盡,只微微聽得咀嚼骨頭的聲音。
最先頭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撲過來。他用青劍一揮,狼頭便墜在地面的青苔上。別的狼們第一口撕盡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體全都不見了,血痕也頃刻舔盡,只微微聽得咀嚼骨頭的聲音。
他已經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間尺的頭,和青劍都背在背脊上,回轉身,在暗中向王城揚長地走去。
狼們站定了,聳著肩,伸出舌頭,咻咻地喘著,放著綠的眼光看他揚長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揚長地走去,發出尖利的聲音唱著歌: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愛青劍兮一個仇人自屠。
夥頤連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愛青劍兮嗚呼不孤。
頭換頭兮兩個仇人自屠。
一夫則無兮愛乎嗚呼!
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11〕
三
游山並不能使國王覺得有趣;加上了路上將有刺客的密報,更使他掃興而還。那夜他很生氣,說是連第九個妃子的頭發,也沒有昨天那樣的黑得好看了。幸而她撒嬌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別扭了七十多回,這才使龍眉之間的皺紋漸漸地舒展。
午後,國王一起身,就又有些不高興,待到用過午膳,簡直現出怒容來。
「唉唉!無聊!」他打一個大呵欠之後,高聲說。上自王後,下至弄臣,看見這情形,都不覺手足無措。白須老臣的講道,矮胖侏儒〔12〕的打諢,王是早已聽厭的了;近來便是走索,緣竿,拋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奇妙的把戲,也都看得毫無意味。他常常要發怒;一發怒,便按著青劍,總想尋點小錯處,殺掉幾個人。
偷空在宮外閑游的兩個小宦官,剛剛回來,一看見宮裡面大家的愁苦的情形,便知道又是照例的禍事臨頭了,一個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卻像是大有把握一般,不慌不忙,跑到國王的面前,俯伏著,說道:
「奴才剛才訪得一個異人,很有異術,可以給大王解悶,因此特來奏聞。」
「什麼?!」王說。他的話是一向很短的。
「那是一個黑瘦的,乞丐似的男子。穿一身青衣,背著一個圓圓的青包裹;嘴裡唱著胡謅的歌。人問他。他說善於玩把戲,空前絕後,舉世無雙,人們從來就沒有看見過;一見之後,便即解煩釋悶,天下太平。但大家要他玩,他卻又不肯。說是第一須有一條金龍,第二須有一個金鼎。……」
「金龍?我是的。金鼎?我有。」
「奴才也正是這樣想。……」
「傳進來!」
話聲未絕,四個武士便跟著那小宦官疾趨而出。上自王後,下至弄臣,個個喜形於色。他們都願意這把戲玩得解愁釋悶,天下太平;即使玩不成,這回也有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來受禍,他們只要能挨到傳了進來的時候就好了。
並不要許多工夫,就望見六個人向金階趨進。先頭是宦官,後面是四個武士,中間夾著一個黑色人。待到近來時,那人的衣服卻是青的,須眉頭發都黑;瘦得顴骨,眼圈骨,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來。他恭敬地跪著俯伏下去時,果然看見背上有一個圓圓的小包袱,青色布,上面還畫上一些暗紅色的花紋。
「奏來!」王暴躁地說。他見他傢伙簡單,以為他未必會玩什麼好把戲。
「臣名叫宴之敖者〔13〕;生長汶汶鄉〔14〕。少無職業;晚遇明師,教臣把戲,是一個孩子的頭。這把戲一個人玩不起來,必須在金龍之前,擺一個金鼎,注滿清水,用獸炭〔15〕煎熬。於是放下孩子的頭去,一到水沸,這頭便隨波上下,跳舞百端,且發妙音,歡喜歌唱。這歌舞為一人所見,便解愁釋悶,為萬民所見,便天下太平。」
「玩來!」王大聲命令說。
並不要許多工夫,一個煮牛的大金鼎便擺在殿外,注滿水,下面堆了獸炭,點起火來。那黑色人站在旁邊,見炭火一紅,便解下包袱,打開,兩手捧出孩子的頭來,高高舉起。那頭是秀眉長眼,皓齒紅唇;臉帶笑容;頭發蓬鬆,正如青煙一陣。黑色人捧著向四面轉了一圈,便伸手擎到鼎上,動著嘴唇說了幾句不知什麼話,隨即將手一松,只聽得撲通一聲,墜入水中去了。水花同時濺起,足有五尺多高,此後是一切平靜。
許多工夫,還無動靜。國王首先暴躁起來,接著是王後和妃子,大臣,宦官們也都有些焦急,矮胖的侏儒們則已經開始冷笑了。王一見他們的冷笑,便覺自己受愚,回顧武士,想命令他們就將那欺君的莠民擲入牛鼎里去煮殺。
但同時就聽得水沸聲;炭火也正旺,映著那黑色人變成紅黑,如鐵的燒到微紅。王剛又回過臉來,他也已經伸起兩手向天,眼光向著無物,舞蹈著,忽地發出尖利的聲音唱起歌來: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愛兮血兮兮誰乎獨無。
民萌冥行兮一夫壺盧。
彼用百頭顱,千頭顱兮用萬頭顱!
我用一頭顱兮而無萬夫。
愛一頭顱兮血乎嗚呼!
血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隨著歌聲,水就從鼎口湧起,上尖下廣,像一座小山,但自水尖至鼎底,不住地迴旋運動。那頭即似水上上下下,轉著圈子,一面又滴溜溜自己翻筋斗,人們還可以隱約看見他玩得高興的笑容。過了些時,突然變了逆水的游泳,打旋子夾著穿梭,激得水花向四面飛濺,滿庭灑下一陣熱雨來。一個侏儒忽然叫了一聲,用手摸著自己的鼻子。他不幸被熱水燙了一下,又不耐痛,終於免不得出聲叫苦了。
黑色人的歌聲才停,那頭也就在水中央停住,面向王殿,顏色轉成端莊。這樣的有十餘瞬息之久,才慢慢地上下抖動;從抖動加速而為起伏的游泳,但不很快,態度很雍容。繞著水邊一高一低地遊了三匝,忽然睜大眼睛,漆黑的眼珠顯得格外精采,同時也開口唱起歌來:
王澤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敵,怨敵克服兮,赫兮強!
宇宙有窮止兮萬壽無疆。
幸我來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異處異處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噯噯唷,
嗟來歸來,嗟來陪來兮青其光!
頭忽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翻了幾個筋斗之後,上下升降起來,眼珠向著左右瞥視,十分秀媚,嘴裡仍然唱著歌: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血一頭顱兮愛乎嗚呼。
我用一頭顱兮而無萬夫!
彼用百頭顱,千頭顱……
唱到這里,是沉下去的時候,但不再浮上來了;歌詞也不能辨別。湧起的水,也隨著歌聲的微弱,漸漸低落,像退潮一般,終至到鼎口以下,在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怎了?」等了一會,王不耐煩地問。
「大王,」那黑色人半跪著說。「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團圓舞,不臨近是看不見的。臣也沒有法術使他上來,因為作團圓舞必須在鼎底里。」
王站起身,跨下金階,冒著炎熱立在鼎邊,探頭去看。只見水平如鏡,那頭仰面躺在水中間,兩眼正看著他的臉。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臉上時,他便嫣然一笑。這一笑使王覺得似曾相識,卻又一時記不起是誰來。剛在驚疑,黑色人已經掣出了背著的青色的劍,只一揮,閃電般從後項窩直劈下去,撲通一聲,王的頭就落在鼎里了。
仇人相見,本來格外眼明,況且是相逢狹路。王頭剛到水面,眉間尺的頭便迎上來,狠命在他耳輪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聲;兩頭即在水中死戰。約有二十回合,王頭受了五個傷,眉間尺的頭上卻有七處。王又狡猾,總是設法繞到他的敵人的後面去。眉間尺偶一疏忽,終於被他咬住了後項窩,無法轉身。這一回王的頭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連連蠶食進去;連鼎外面也彷彿聽到孩子的失聲叫痛的聲音。
上自王後,下至弄臣,駭得凝結著的神色也應聲活動起來,似乎感到暗無天日的悲哀,皮膚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夾著秘密的歡喜,瞪了眼,像是等候著什麼似的。
黑色人也彷彿有些驚慌,但是面不改色。他從從容容地伸開那捏著看不見的青劍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長頸子,如在細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彎,青劍便驀地從他後面劈下,劍到頭落,墜入鼎中,怦的一聲,雪白的水花向著空中同時四射。
他的頭一入水,即刻直奔王頭,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幾乎要咬下來。王忍不住叫一聲「阿唷」,將嘴一張,眉間尺的頭就乘機掙脫了,一轉臉倒將王的下巴下死勁咬住。他們不但都不放,還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頭再也合不上嘴。於是他們就如餓雞啄米一般,一頓亂咬,咬得王頭眼歪鼻塌,滿臉鱗傷。先前還會在鼎裡面四處亂滾,後來只能躺著呻吟,到底是一聲不響,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黑色人和眉間尺的頭也慢慢地住了嘴,離開王頭,沿鼎壁遊了一匝,看他可是裝死還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頭確已斷氣,便四目相視,微微一笑,隨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四
煙消火滅;水波不興。特別的寂靜倒使殿上殿下的人們警醒。他們中的一個首先叫了一聲,大家也立刻迭連驚叫起來;一個邁開腿向金鼎走去,大家便爭先恐後地擁上去了。有擠在後面的,只能從人脖子的空隙間向裡面窺探。
熱氣還炙得人臉上發燒。鼎里的水卻一平如鏡,上面浮著一層油,照出許多人臉孔:王後,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監。……
「阿呀,天哪!咱們大王的頭還在裡面哪,唉唉唉!」第六個妃子忽然發狂似的哭嚷起來。
上自王後,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倉皇散開,急得手足無措,各自轉了四五個圈子。一個最有謀略的老臣獨又上前,伸手向鼎邊一摸,然而渾身一抖,立刻縮了回來,伸出兩個指頭,放在口邊吹個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門外商議打撈辦法。約略費去了煮熟三鍋小米的工夫,總算得到一種結果,是:到大廚房去調集了鐵絲勺子,命武士協力撈起來。
器具不久就調集了,鐵絲勺,漏勺,金盤,擦桌布,都放在鼎旁邊。武士們便揎起衣袖,有用鐵絲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齊恭行打撈。有勺子相觸的聲音,有勺子刮著金鼎的聲音;水是隨著勺子的攪動而旋繞著。好一會,一個武士的臉色忽而很端莊了,極小心地兩手慢慢舉起了勺子,水滴從勺孔中珠子一般漏下,勺裡面便顯出雪白的頭骨來。大家驚叫了一聲;他便將頭骨倒在金盤里。
「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後,妃子,老臣,以至太監之類,都放聲哭起來。但不久就陸續停止了,因為武士又撈起了一個同樣的頭骨。
他們淚眼模胡地四顧,只見武士們滿臉油汗,還在打撈。此後撈出來的是一團糟的白頭發和黑頭發;還有幾勺很短的東西,隨乎是白鬍須和黑胡須。此後又是一個頭骨。此後是三枝簪。
直到鼎裡面只剩下清湯,才始住手;將撈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盤:一盤頭骨,一盤須發,一盤簪。
「咱們大王只有一個頭。那一個是咱們大王的呢?」第九個妃子焦急地問。
「是呵……。」老臣們都面面相覷。
「如果皮肉沒有煮爛,那就容易辨別了。」一個侏儒跪著說。
大家只得平心靜氣,去細看那頭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連那孩子的頭,也無從分辨。王後說王的右額上有一個疤,是做太子時候跌傷的,怕骨上也有痕跡。果然,侏儒在一個頭骨上發見了:大家正在歡喜的時候,另外的一個侏儒卻又在較黃的頭骨的右額上看出相仿的瘢痕來。
「我有法子。」第三個王妃得意地說,「咱們大王的龍准〔16〕是很高的。」
太監們即刻動手研究鼻準骨,有一個確也似乎比較地高,但究竟相差無幾;最可惜的是右額上卻並無跌傷的瘢痕。
「況且,」老臣們向太監說,「大王的後枕骨是這么尖的么?」
「奴才們向來就沒有留心看過大王的後枕骨……。」
王後和妃子們也各自回想起來,有的說是尖的,有的說是平的。叫梳頭太監來問的時候,卻一句話也不說。
當夜便開了一個王公大臣會議,想決定那一個是王的頭,但結果還同白天一樣。並且連須發也發生了問題。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為花白,所以黑的也很難處置。討論了小半夜,只將幾根紅色的鬍子選出;接著因為第九個王妃抗議,說她確曾看見王有幾根通黃的鬍子,現在怎麼能知道決沒有一根紅的呢。於是也只好重行歸並,作為疑案了。
到後半夜,還是毫無結果。大家卻居然一面打呵欠,一面繼續討論,直到第二次雞鳴,這才決定了一個最慎重妥善的辦法,是:只能將三個頭骨都和王的身體放在金棺里落葬。
七天之後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熱鬧。城裡的人民,遠處
8. 關於魯迅小說「鑄劍」中的問題
宴之敖者是魯迅曾經用過的筆名,同時是魯迅在《鑄劍》一文中塑造的一個劍客形象
眉間尺的遭遇可以看出魯迅對這類麻木無聊的旁觀者的憎惡和鞭撻
9. 魯迅的《鑄劍》
因為寫的故事本來與鑄劍,比眉間尺更容易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