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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水滸傳第四十三回(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現代文版
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人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概要:李逵回家搬母,途中遇李鬼冒名自己剪徑打劫,未殺,給銀十兩。後知受騙,殺了李鬼,李鬼妻逃走。 回家見娘,娘雙目失明,李騙娘說做了官,接娘享受。哥哥李達回家,揭穿李逵秘密,並去財主家要領人捉拿李逵。李逵給他留下一錠大銀走了。李達領人亦不去趕。 背娘至沂嶺,給娘取水,娘被虎吃,連殺子母四虎,被眾獵戶迎至曹太公莊上,被李鬼老婆認出,曹太公設計灌醉,報告知府。朱貴朱富救得李逵性命,李逵殺了曹太公、里正及李鬼老婆。
原文:
話說當時李逵挺著朴刀來斗李雲。兩個就官路傍邊鬥了五七合,不分勝敗。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間隔開,叫道:「且不要斗。都聽我說。」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師父聽說:小弟多蒙錯愛,指教槍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貴現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今奉及時雨宋公明將令,著他來照管李大哥。不爭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見得宋公明?因此做下這場手段。李大哥乘勢要壞師父,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殺了這些士兵。我們本待去得遠了,猜道師父回去不得;必來趕我;小弟又想師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師父,你是個精細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殺害了多少人生命,又走了黑旋風,你怎生回去見得知縣?你若回去時,定吃官司,又無人來相救;不如今日和我們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夥。未知尊意如何?」李雲尋思了半晌便道:「賢弟,只怕他那裡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師父,你如何不知山東及時雨大名,專一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李雲聽了,嘆口氣,道:「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喜得我並無妻小,不怕官司拿了。只得隨你們去休!」李逵便笑道:「我的哥!你何不早說?」便和李雲剪拂了。這李雲既無老小,亦無家當。當下三人合作一處,來趕車子。半路上朱貴接見了,大喜。四籌好漢跟了車仗便行,於路無話。 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著馬麟、鄭天壽。都相見了,說道:「晁、宋二頭領又差我兩個下山來探聽你消息;今既見了,我兩個先去回報。」當下二人先上山來報知。次日,四籌好漢帶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義廳來。朱貴向前先引李雲拜見晁、宋二頭領,相見眾好漢,說道:「此人是沂水縣都頭;姓李,名雲,綽號青眼虎。」次後朱貴引朱富參拜眾位,說道:「這是舍弟朱富,綽號笑面虎。」都相見了。李逵拜了宋江,給還了兩把板斧。李逵訴說取娘至沂嶺,被虎吃了,因此殺了四虎說罷,流下淚來。又訴說假李逵剪徑被殺一事,眾人大笑。
晁宋大笑道:「被你殺了四猛虎,今日山寨里添得兩個活虎,正直作慶。」眾多好漢大喜,便教殺牛宰馬,做筵席慶賀兩個新到頭領。晁蓋便叫去左邊白勝下首坐定。 吳用道:「近來山寨十分興旺,感得四方豪傑望風而來,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眾弟兄之福也。雖然如此,還令朱貴仍復掌管山東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少另撥一所房舍住居。日今山寨事業大了,非同舊日;可再設三處酒館,專一探聽吉凶事情,往來義士上山。如若朝廷調遣官兵捕盜,可以報知,如何進兵,好做准備。可令童威,童猛弟兄帶領十數個火伴東邊那裡開店。令李立帶十數個火家去南邊那裡開店。令石勇也帶十來個伴當去北山那裡開店。仍復都要設立水亭、號箭,接應船隻。但有緩急事情,飛捷報來。山前設置三座大廟,專令杜遷總行把守。但有一應委差,不許調應,早晚不得擅離。又令陶宗旺把總監上,掘港汊,修水路,開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山前大路。他原是庄戶出身,修理久慣。令蔣敬掌管庫藏倉廒,支出納入;積萬累千,書算帳目。令蕭讓設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關把隘許多行移關防文約,大小頭領號數。煩令金大堅刊造雕刻一應兵符印信牌面等項。令侯健管造衣袍鎧甲、五方旗號等件。令李雲監造梁山泊一應房室廳堂。令馬麟監管修造大小戰船。令宋萬,白勝去金沙灘下寨。令王矮虎,鄭天壽去鴨嘴灘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錢糧。呂方,郭盛於聚義廳兩邊耳房安歇。令宋清專管筵宴。」都分撥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話下。
梁山泊自此無事,每日只是操練人馬,教演武藝;水寨里頭領都教習駕船赴水,船上廝殺,也不在話下。
忽一日,宋江與晁蓋,吳學究並眾人閑話道:「我等弟兄眾位今日共聚大義,只有公孫一清不見回還。我想他回薊江探母,參師,期約百日便回;今經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來?可煩戴宗兄弟與我去走一遭,探聽他虛實下落,如何不來。」戴宗願往。宋江大喜,說道:「只有賢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 當日戴宗別了眾人;次早,打扮做承局,離了梁山泊,取路望薊州來。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來,於路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來到沂水縣界,只聞人說道:「前日走了黑旋風,傷了好些人,連累了都頭李雲,不知去向,至今無獲處。」戴宗聽了冷笑。當日正行之次,只見遠遠地轉過一個人來,手裡提著一根渾鐵筆管。那人看見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腳,叫一聲「神行太保。」戴宗聽得,回過臉來定眼看時,見山坡下小徑邊立著一個大漢,生得頭圓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細膀闊。戴宗連忙回轉身來,問道:「壯士,素不曾拜識,如何呼喚賤名?」那漢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筆,便拜倒在地。戴宗連忙扶住,答禮,問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漢道:「小弟姓楊,名林,祖貫彰德府人氏;多在綠林叢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錦豹子楊林。數月之前,路上酒肆里遇見公孫勝先生,同在店中酒相會,備說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賢納士,如此義氣,寫下一封書,教小弟自來投大寨入夥;只是不敢輕易擅進。公孫先生又說:『李家道口舊有朱貴開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夥的人。山寨中亦有一個招賢飛報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院長,日行八百里路。』今見兄長行步非常,因此喚一聲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無心得遇!」戴宗道:「小可特為公孫勝先生回薊州去,杳無音信,今奉晁,宋晁二公將令,差遣來薊州探聽消息,尋取公孫勝還寨;不期卻遇足下。」楊林道:「小弟雖是彰德府人,這薊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棄,就隨兄長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實是萬幸。尋得公孫先生見了,一同回梁山泊未遲。」楊林見說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結拜為兄。戴宗收了甲馬,兩個緩緩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楊林置酒請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葷。」兩個只買些素饌相待,過了一夜。
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飯,收拾動身。楊林便問道:「兄長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趕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帶得人同行。我把兩個甲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來,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趕得我走!」楊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濁骨,比不得兄長神禮。」戴宗道:「不妨。我這法諸人都帶得,作用了時,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素,並無妨礙。」當時取兩個甲馬替楊林縛在腿上,戴宗也只縛了兩個。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氣在上面,兩個輕輕地走了去,要緊要慢,都隨著戴宗行。兩個於路間講些江湖上的事。雖只緩緩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 兩個行到已牌時分,前面來到一個去處:四圍都是高山,中間一條驛路。楊林卻自認得,便對戴宗說道:「哥哥,此間地名喚做飲馬川。前面兀那高山裡常常有大夥在內,近日不知如何。因為山勢秀麗,水峰環繞,以此喚做飲馬川。」兩個正來到山邊過,只聽得忽地一聲鑼響,戰鼓亂鳴,走出一二百小嘍羅,攔住去路。當先擁著兩籌好漢,各挺一條朴刀,大喝道:「行人須住腳!你兩個是甚麼鳥人?那裡去的?會事的快把買路錢來,饒你兩個性命!」楊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結果那呆鳥!」捻著筆管,搶將入去。那兩個好漢見他來得凶,走近前來看了,上首的那個便叫道:「且不要動手!」道:「兀的不是楊林哥哥么?」楊林住了,認得。上首那個大漢提著軍器向前剪拂了,便喚下首這個長漢都來施禮。
楊林請過戴宗,說道:「兄長且來和這兩個弟兄相見。」戴宗問道:「這兩個壯士是誰?如何認得賢弟?」楊林便道:「這個認得小弟的好漢,他原是蓋天軍襄陽府人氏,姓鄧,名飛;為他雙睛紅赤,江湖上人都喚他做火眼猊,能使一條鐵鏈,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夥。一別五年,不曾見面。誰想今日在這里相遇著。」鄧飛便問道:「楊林哥哥,這位兄長是誰?必不是等閑人也。」楊林道:「我這仁兄是梁山泊好漢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 鄧飛聽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長,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兩個頭領慌忙剪拂,道:「平日只聽得說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識尊顏。」戴宗便問道:「這位好漢貴姓大名?」鄧飛道:「我這兄弟姓孟,名康,祖貫是真州人氏,善造大小船隻。原因押送花石綱,要造大船,嗔怪這提調官催並責罰,他把本官一時殺了,棄家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長大白凈,人都見他一身好肉體,起他一個綽號,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見說大喜。 四籌好漢說話間,楊林問道:「二位兄弟在此聚義幾時了?」鄧飛道:「不瞞兄長說,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載前,在這遇著一個哥哥,姓裴,名宣,祖貫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極好刀筆。為人忠直聰明,分毫不肯苟且,本處人都稱他鐵面孔目。亦會拈槍使棒,舞劍輪刀,智勇足備。為因朝廷除將一員貪濫知府到來,把他尋事,刺配沙門島,從我這里經過,被我們殺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一二百人。這裴宣使得好雙劍,讓他年長,現在山寨中為主,煩請二位義士同往小寨相會片時。」便叫小嘍羅牽過馬來。戴宗,楊林卸下甲馬,騎上馬,望山寨來。
行不多時,早到寨前,下了馬。裴宣已有人報知,連忙出寨降階而接。戴宗,楊林看裴宣時,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穩。心中暗喜。當下裴宣邀請二位義士到聚義廳上,俱各講禮罷,相請戴宗正面坐了;次是楊林,裴宣,鄧飛,孟康五籌好漢。賓主相待,坐定筵宴。當日大吹大擂飲酒。戴宗在筵上說起晁、宋二人如何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四方豪傑,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又仗義疏財許多好處;眾好漢如何同心協力;八百里梁山泊如何廣闊;中間宛子城如何雄壯;四下里如何都是茫茫煙水;如何許多軍馬,不愁官兵來捉……只管把言語說他三個。裴宣回道:「小弟也有這個山寨,也有三百來匹馬,財賦也有十餘輛車子,糧食草料不算,也有三五百孩兒們大寨入夥也有微力可效未知尊意若何?」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並無異心。倘若二兄不棄微賤時,引薦了,更得諸公相助,如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楊林去蘇州見了公孫勝先生同來,那時一同扮做官軍,星夜前往。」眾人大喜,酒至半酣,移至後山斷金亭上看那飲馬川景緻,戴宗看了這飲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山沓水匝,真乃隱秀!你等二位如何來得到此?」鄧飛道:「原是幾個不成材小廝們在這里屯紮,後被我兩個來奪了這個去處。」眾皆大笑,五籌好漢喝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劍助酒。戴宗稱贊不已。至晚便留到寨內安歇。 次日,三位好漢苦留,戴宗定要和楊林下山。裴宣等留不住,只好相送到山下作別,自回寨里收拾行裝,整理動身,不在話下。
且說戴宗和楊林離了飲馬川山寨,在路曉行夜住,早來到薊州城外,投個客店安歇了。楊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孫勝先生是個學道的人,必在山間林下,不住城裡。」戴宗道:「說得是。」當時二人先去城外到處詢問公孫勝先生下落消息,並無一個人曉得他。住了一日,次早起來,又去遠近村坊街市訪問人時,亦無一個認得,兩個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認得他?」當日和楊林入薊州城裡來尋他。兩個尋問老成人時,都道:「不認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縣名山大剎居住。」
楊林正行到一個大街,只見遠遠地一派鼓樂迎將一個人來。戴宗,楊林立在街上看時,前面兩個小牢子,一個拿著許多禮物花紅,一個捧著若干緞子采繪之物,後面青羅傘下罩著一個押獄劊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藍靛般一身花綉,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淡黃麵皮,細細有幾根髭髯。 那人祖貫是河南人氏,姓楊名雄;因跟一個叔伯哥哥來薊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續後一個新任知府認得他,因此就參他做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因為他一身好武藝,面貌微黃,以此人都稱他做病關索楊雄。當時楊雄在中間走著,背後一個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原來去市心裡決刑了回來,眾相識與他掛紅賀喜,送回家去,正從戴宗,楊林面前迎將過來。一簇人在路口攔住了把盞。只見側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個軍漢來,為頭的一個叫做踢殺羊張保。這漢是薊州守御池的軍漢,帶著這幾個都是城裡城外時常討閑錢使的落戶漢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為見楊雄原是外鄉人來薊州,有人懼怕他,因此不怯氣。當日正見他賞賜得許多段疋,帶了這幾個沒頭神,喝得半醉,好趕來要惹他;又見眾人攔住他在路口把盞,那張保撥開眾人,鑽過面前,叫道:「節級拜揖。」楊雄道:「大哥,來杯酒?」張保道:「我不要酒;我特來問你借百十貫錢使用。」楊雄道:「雖是我不認得大哥,不曾錢財相交,如何問我借錢?」張保道:「你今日詐得百姓許多財物,如何不借我些?」楊雄應道:「這都是別人與我做好看的,怎麼是詐得百姓的?你來放刁!我與你有軍有司,各無統屬!」張保不應,便叫眾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紅緞子都搶了去。楊雄叫道:「這廝們無禮!」待向前打那搶物事的人,卻被張保劈胸帶住,背後又是兩個來拖住了手。那幾個都動起手來,小牢子們各自迴避了。楊雄,被張保並兩個軍漢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氣,解拆不開。正鬧中間,只見一條大漢挑著一擔柴來,看見眾人逼住楊雄動彈不得。那大漢看了,路見不平,便放下了擔,分開眾人,前來勸道:「你們因甚打這節級?」那張保睜起眼來,喝道:「你這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乞丐,敢來多管!」
那大漢大怒,性發起來,將張保劈頭只一提,一交顛翻在地。那幾個破落戶見了,待要來勸手,早被那大漢一拳一個,都打的東倒西歪。楊雄方脫得身,把出本事來施展;一對拳頭攛梭相似,那幾個破落戶都打翻在地。張保見不是頭,爬將起來,一直走了。楊雄忿怒,大踏步趕將去。張保跟著搶包袱的走。楊雄在後面追著,趕轉一條巷內去了。那大漢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尋人打。
戴宗,楊林看了。暗暗喝采,道:「端的是好漢!真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便向前邀住,動問道:「好漢,看我二人薄面,且罷休了。」兩個把他扶勸到一個巷子內。楊林替他挑了柴擔,戴宗挽住那漢子,邀入酒店裡來。楊林放下柴擔同到閣兒裡面。那大漢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禍。」戴宗道:「我兄弟兩個也是外鄉人,因見壯士仗義之心,只恐一時拳手太重,誤傷人命,特地做這個出場。請壯士酌三杯,到此相會,結義則個。」那大漢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這場;又蒙賜酒相待,實是不敢當。」楊林便道:「四海之內,皆是兄弟,怎如此說?且請坐。」戴宗相讓。那漢那裡肯僭上。戴宗,楊林一帶坐了。那漢坐在對席。叫過酒保,楊林身邊取出一兩銀子來,把與酒保,道:「不必來問。但有下飯,只顧買來與我們了,一發總算。」酒保接了銀子去,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
三人飲過數杯。戴宗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那漢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拳棒在身,一生執意,路見不平,便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外鄉販賣羊馬,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還鄉不得,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既蒙拜識,當以實告。」戴宗道:「小可兩個因來此間幹事,得遇壯士如此豪傑。流落在此賣柴,怎能彀發跡?不若挺身江湖上去做個下半世快樂也好。」石秀道:「小人只會使些槍棒,別無甚本事,如何能彀發達快活!」戴宗道:「這般時節當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閉塞。小可一個薄識,因一口氣,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夥,如今論秤分金錢,換套穿衣服,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個官人。」石秀嘆口氣道:「小人便要去也無門路可進!」戴宗道:「壯士若肯去時,小可當以相薦。」石秀道:「小人不敢拜問二位官人貴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這兄弟姓楊,名林。」石秀道:「江湖上聽得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楊林身邊包袱內取一錠十兩銀子,送與石秀做本錢。石秀不敢取受,再三謙讓,方收了,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訴說些心腹之話,投托入夥,只聽得外面有人尋問入來。三個看時,是做公的,趕入酒店裡來。戴宗,楊林見人多,吃了一驚,乘鬧哄里,兩個慌忙走了。 石秀起身迎住,道:「節級,那裡去來?」楊雄便道:「大哥,何處不尋你,在這里飲酒。我一時被那廝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氣力救了我這場便宜。一時間只顧趕了那廝,去奪他包袱,撇了足下。這夥兄弟聽得我打架,都來相助,依還奪得搶去的花紅緞疋回來,只尋足下不見。有人說道:『兩個客人勸他去酒店裡喝酒。』因此知得,特地尋將來。」 石秀道:「是兩個外鄉客人邀在這里酌三杯,說些閑話,不知節級呼喚。」楊雄大喜,便問道:「足下高姓大名?貴鄉何處?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執性,路見不平,便要去捨命相護,以此都喚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此地販賣羊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楊雄又問:「和足下一處飲酒的客人何處去了?」石秀道:「他兩個見節級帶人進來,只道相鬧,以此去了。」楊雄道:「恁地便喚酒保取兩角酒來,大碗叫眾人一家三碗,吃了先去,明日得便再來相會。」眾人都喝了酒,自各散了。
楊雄便道:「石家三郎,你休見外。想你此間必無親眷,我今日就結義你做個弟兄,如何?」石秀見說,大喜,便說道:「不敢動問節級貴庚?」楊雄道:「我今年二十九歲。」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歲;就請節級上坐,受小弟拜為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楊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飲饌酒果來,「我和兄弟今日個盡醉方休。」正飲酒之間,只見楊雄的丈人潘公,帶領了五七個人,直尋到酒店裡來。楊雄見了,起身道:「泰山來做甚麼?」潘公道:「我聽得你和人打,特地尋將來。」楊雄道:「多謝這個兄弟救護了我,打得張保那廝見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認義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道:「好,好。且叫這幾個弟兄喝碗酒了去。」楊雄便叫酒保討酒來。每人三碗喝了去。便叫潘公中間坐了,楊雄對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保自來斟酒。潘公見了石秀這等英雄長大,心中甚喜,便說道:「我女婿得你做個兄弟相幫,也不枉了!公門中出入,誰敢欺負他!叔叔原曾做甚買賣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戶。」潘公道:「叔叔曾省得宰牲口的勾當么?」石秀笑道:「自小吃屠家飯,如何不省得宰殺牲口。」潘公道:「老漢原是屠戶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只有這個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下這行衣飯。」三人酒至半酣,計算酒錢。石秀將這擔柴也都准折了。三人取路回來。
楊雄入得門,便叫:「大嫂,快來與這叔叔相見。」只見布裡面應道:「大哥,你有甚叔叔?」楊雄道:「你且休問,先出來相見。」布簾起處,走出那個婦人來。原來那婦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喚做巧雲。先嫁了一個吏員,是薊州人,喚做王押司。兩年前身故了,方晚嫁得楊雄。石秀見那婦人出來,慌忙向前施禮,道:「嫂嫂,請坐。」石秀便拜。那婦人道:「奴家年輕,如何敢受禮!」楊雄道:「這個是我今日新認義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禮。」當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那婦人還了兩禮,請入來裡面坐地,收拾一間空房,教叔叔安歇。 話休絮煩。次日,楊雄自出去應當官府,分付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幘。」客店內有些行李包里,都教去取來楊雄家裡安放了。
卻說戴宗、楊林自酒店裡看見那夥做公的人來尋訪石秀,鬧鬧里兩個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尋問公孫勝。兩日絕無人認得,又不知他下落住處。兩個商量了且回去。當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離了薊州,自投飲馬川來,和裴宣,鄧飛,孟康一行人馬扮作官軍,星夜望梁山泊來。戴宗要見他功勞,糾合得許多人馬上山,山上自做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這楊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開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後門頭是一條斷路小巷。有一間空房在後面。那裡井水又便,可做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在裡面,又好照管。」石秀見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尋了個舊時熟識副手,只央叔叔掌管帳目。石秀應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綠點起肉案子,水盆,砧頭;打磨了許多刀仗;整頓了肉案;打並人作坊豬圈;趕上十數個肥豬;選個吉日開張。眾鄰舍親戚都來掛紅賀喜,吃了一兩日酒。楊雄一家得石秀開了店,都歡喜,自此無話。一向潘公、石秀自做買賣。
不覺光陰迅速,又早過了兩個月有餘,時值秋殘冬到。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換了新衣穿著。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縣買豬,三日方回家來,只見店門不開;到家裡看時,肉店砧頭也都收過了。刀仗傢伙亦藏過了。石秀是個精細的人,看在肚裡,便省得了,自心忖道:「常言『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哥哥自出外去當官,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見我做了這衣裳,一定背我有話說。又見我兩日不回,必然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買賣。我休等他言語出來,我自先辭了回鄉去休。自古道:『那得長遠心的人?』」石秀已把豬趕在圈裡,去房中換了手,收拾了包裹,行李,細細寫了一本清帳,從後面入來。
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請石秀坐定酒。潘公道:「叔叔,遠出勞心,自趕豬來辛苦。」石秀道:「丈人,禮當。且收過了這本明白帳目。若上面有半點私心,天地誅滅!」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並不曾有個甚事。」石秀道:「小人離鄉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還帳目。今晚辭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聽了,大笑起來,道:「叔叔,差矣。你且住,聽老漢說。」那老子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報仇壯士提三尺,破戒沙門喪九泉。畢竟潘公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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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 是截取
前言
壯麗絢爛的史詩,源自官方發布的紀年表,作者用其浩瀚的想像力填補了歷史上的空白。
精緻豐富的描寫,為讀者重現思想的光芒,作者用其深厚的文學功底展現琉璃般的畫面。
第一章
因
蚩尤戰敗,他用盡餘力將殘部送往異界,使其在異界繼續修煉,圖謀他日復辟.此界號稱魔界,眾妖可在此修煉成魔.魔界初成之時,秩序極度混亂,各妖依靠自己的實力將對手打敗,使之成為手下的奴隸.隨著修煉程度的提高,妖力更強的首先變為魔,並利用魔本身的強大力量武裝自己,給所有被自己打敗的敵人留下」刻印」,使其難逃自己的控制.魔界中的魔越來越多,戰爭也越發激烈,直到有一位可以將所有的魔與妖打敗的魔出現,戰爭才得以平息.他掌握著米一個魔或妖的命運,維持著魔界的秩序,直到魔界中不再有妖存在,不在有大規模的戰爭爆發,他便是魔界的首領,故稱之為魔尊.
連接神,魔二界的神魔之井是維持雙方平衡的重要保證.自神魔之井被蚩尤隨同魔界一並開啟的時候,神,魔二界就註定要不斷的接受對方的影響.因此,神界和魔界分別派出重兵把守神魔之井的連介面,雙方不得往來.神魔之井是一個時空扭曲的地方,在此處會產生大量的幻象,這些幻象原本同陷落在其中的神和魔一樣,將被永遠禁錮在神魔之井中,但時空的劇烈扭曲往往將這些幻象帶到人間,投射在空氣中.
於是人類對神,魔有了模糊的認識.雖然這種認識僅僅來源於幻象,打這些幻象確實是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某種事實,這些幻象暴露處神,魔的某些弱點.人類由此知道,神,魔力量雖然強大,卻並非是不可戰勝的.人類和女媧娘娘聯手將為禍人間的五靈降服,並將其重新逼入靈珠之中,五靈珠成為人界寶物,用來強化大地之力,為人類服務.
計 劃
伏羲以對抗魔界為名,建立了在眾神之中的等級制度,並自命為」天帝」,成為神界最高的統治者.天帝命令人類必需侍奉諸神,聽其指令,尊其為上.人類感謝上天派下神將(軒轅氏)幫其打敗蚩尤,便答應了天帝的要求.但天上的許多神明不令人類的情,不但不幫助人類發展,反而以神力欺壓人類.終於,人類不堪忍受,開始反抗天界,發動起義.天帝居高臨下,傲視一切.在他看來,神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對的,而逆天之輩一定要將其毀滅.
天帝命女媧將現有的人類滅絕,然後重新再造一批完全服從神明,無情無欲,沒有思想的」新人類」.女媧不肯也不忍心毀滅自己親手所締造的生命,但她深知伏羲的厲害,於是馬上返回大地,召集人類商量對策並啟動五靈法陣以做准備.天帝見女媧也不服從自己的命令,很是氣憤;再加上五靈原本是神界當年一同隨軒轅神將派下人間幫助消滅蚩尤的神靈.在任務完成後,軒轅神將不戀人間所給予的地位,駕龍回天,重歸神界;但五靈卻不想返回神界,既而留在人間為禍.伏羲雖然對此不很滿意,但五靈在人界所做的事情確實像人類展現出神的威力,起到了震懾的作用,所以伏羲也並未將其召回.
但令伏羲沒有想到的是,人類竟和女媧聯手將五靈收伏,並使他們為人類所用,這是伏羲難以接受的.伏羲認為,只有神明驅使人類的事實,沒有人類要求神明的可能.而五靈卻幫助人類強化大地之力,以增強對抗天界的可能性,這些曾多次導致伏羲欲圖派神將下界,將五靈帶回.但礙於天帝的威儀,他不想被議論說自己度量不過大,胸懷不夠寬,所以他並沒有把想法付諸實踐,人類起初對神明很是尊崇,天帝比較滿意,但其他的神明則將人類視為無能之輩,加以欺凌.女媧自知,雖然己為神體,但確實有盤古之」神」所化,總有一天會神力耗盡,到時候神形俱滅,大地之力衰弱,恐生異變.加之女媧看到天界諸神對人類的漠視,對人類生存的不屑,她料定人類的發展必是一條崎嶇不平之路,但她又捨不得讓自己所創造的生靈走上一條極度危險,甚至完全毀滅的絕路.畢竟,如若蚩尤之類卷土重來,大地則是其必占之處,他們需藉此與天界對峙.但以人類的實力的確難以與妖,魔抗衡,即使有五靈的幫助,勝算還是很小.盡管這次天界派神將援手,但多少是有出於自己的目的的.以目前的形勢來看,未來神界對人類的危險處境極可能袖手旁觀.女媧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神,魔中任意一者的犧牲品,她下決心要永遠保護著人類,於是她與人類交合繁衍,留下了自己的傳人---女媧的後代.
天帝得知此事認為女媧的行為是神明中的恥辱.盡管他知道自己與女媧雖同根但不同源(伏羲乃盤古之」精」所化).但他是天帝,他定下了」天規」,凡是神明都應遵守的」天規」,如果違反了就是對他的不敬,對天的不敬.他曾想依此懲治神農氏,但神農氏在人間的突然暴斃也同樣是他失去了一次擴大」天規」行使區域,加強統治范圍的機會.於是,他又制訂了更為苛刻的新的」天規」,在正准備向天地萬物宣布的時候,得知女媧繼神農之後又在一次觸犯了他的威儀,情緒立刻大變.不料此時又有神將報告,人類開始聚眾抗議天界的統治,並表示將不再服從神的命令.天帝大怒,當即下令天界的所有神兵神將傾巢出動,下界鎮壓人類的反抗並將女媧與五靈遣回天界接受懲罰.他命令掌管二十八星宿的四大主神聖獸---東宮青龍,西宮白虎,南宮朱雀和北宮玄武將各自的七星列序打亂,並重新排陣星斗,是人類產生錯覺,無法預知」天界的行動」.他還命令日神羲和與月神常羲將每日的日出,月出時間縮短,以減少日月供給大地萬物的力量,使之難以發展. (未完待續!!!)
備 戰
人類對天上的變化是很敏感的.他們早有記錄日月交升,星象變化的習慣.於是細心的人類馬上發現情況不太對勁,因為每晚出現的主星總是與人類所推測的位置及亮度不同,但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不僅如此,天空中還經常出現人類以前從未見到過的壯觀景象,如成千上萬顆星星閃著耀眼的光芒從同一點出發,奔向四面八方;高空中一條多彩的」絲帶」時隱時沒,其色彩映滿整個大地.當人類為之驚奇的時候,女媧卻開始擔心起來,因為只有她知道這些景象的真正含義:那些游離的星星替從天界下來的神將探路,並找到一個合適的落腳點.他們要一鼓作氣將人類擊敗,所以同樣需要囤積神兵,積蓄法力;而那些高空」絲帶」也正是用來搜索和收集流行於天地之間的精元仙氣,並將其化為神力,一並送達到神將的手裡,從而保證他們的後援支持連綿不絕,力量無限充沛.女媧找五靈商量對策,並讓其發動五靈法陣,覆蓋整個大地,以做防禦准備.五靈馬上行動.女媧又告知全體人類,他們即將面臨的對手是比曾經同他們一起作戰的軒轅氏更多更厲害的神,是他們頭上的天.要他們做好心理准備.因為有打敗蚩尤的經歷加之人類藉助幻象所認識的神的弱點,他們並不害怕.他們把軒轅神將所傳授給他們的一切加以進一步的改良和優化,建立出一套完整的戰斗體系.包括:攻擊,防禦,物品的裝備和使用.女媧娘娘還教給人類一些法術,而人類也向五靈學習了陣法的排布和屬性相剋的道理.
人 神 大 戰
終於,當一天的黑夜過去,而來日的太陽不再升起,大地得不到日光的照耀從而陰氣驟升的時候.已經隱藏在人類附近的神兵神將突然現身,向人類發起了進攻.四方四隅都有沖上來的神兵,他們無疑要比人類強大得多.五靈法陣的作用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它巨大的威力使神兵不敢妄動,風,雷,火,水,土,這五靈的不斷切換以及相應的組合使神兵糾纏許久,而人類也在此時展開了還擊.在風靈珠的影響范圍內,人類被神風包裹,時隱時現,讓在場神將的指揮無所定奪,摸不找頭腦,找不出規律;在火靈珠的影響范圍內,大都集中了使用法術的人類,因為火靈珠可以強化法術的威力,人類在此使用的風,雷,土屬性的法術其如虎添翼的威力使神兵都為之一嘆; 強壯的男子在雷靈珠的影響范圍內施展進攻,他們的攻擊在雷靈珠的輔助下甚至可以與神兵媲美,手中簡陋的武器也可以達到不同凡響的境界;大多數的婦女兒童和老弱病殘則待在水,土覆蓋的區域中,這里不僅可以形成抵禦外來進攻的」盾牌」,更可以回復所消耗的體力和精力,是人類良好的補給和修養場所.因為人類的頑強抵抗,天帝更為惱怒.他親自用神力封印了五靈法陣,並禁錮了五靈珠.然而人類並未因此而退縮,反而更加的團結,齊心協力抵禦神兵. 此時的伏羲以近乎瘋狂,他命令水神共工引發巨大的洪災,人類遂逐漸向高處遷移.他還傳給火神祝融更高強的神力,並激發他與水神共工之間的矛盾,終於導致兩者相約決斗.共工不知祝融已獲得了天帝的力量,自然戰敗.然而其一怒撞倒不周山,致使」天柱」斷裂,上天即將塌陷,萬物面臨毀滅的危機.
人 神 大 戰
終於,當一天的黑夜過去,而來日的太陽不再升起,大地得不到日光的照耀從而陰氣驟升的時候.已經隱藏在人類附近的神兵神將突然現身,向人類發起了進攻.四方四隅都有沖上來的神兵,他們無疑要比人類強大得多.五靈法陣的作用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它巨大的威力使神兵不敢妄動,風,雷,火,水,土,這五靈的不斷切換以及相應的組合使神兵糾纏許久,而人類也在此時展開了還擊.在風靈珠的影響范圍內,人類被神風包裹,時隱時現,讓在場神將的指揮無所定奪,摸不找頭腦,找不出規律;在火靈珠的影響范圍內,大都集中了使用法術的人類,因為火靈珠可以強化法術的威力,人類在此使用的風,雷,土屬性的法術其如虎添翼的威力使神兵都為之一嘆; 強壯的男子在雷靈珠的影響范圍內施展進攻,他們的攻擊在雷靈珠的輔助下甚至可以與神兵媲美,手中簡陋的武器也可以達到不同凡響的境界;大多數的婦女兒童和老弱病殘則待在水,土覆蓋的區域中,這里不僅可以形成抵禦外來進攻的」盾牌」,更可以回復所消耗的體力和精力,是人類良好的補給和修養場所.因為人類的頑強抵抗,天帝更為惱怒.他親自用神力封印了五靈法陣,並禁錮了五靈珠.然而人類並未因此而退縮,反而更加的團結,齊心協力抵禦神兵. 此時的伏羲以近乎瘋狂,他命令水神共工引發巨大的洪災,人類遂逐漸向高處遷移.他還傳給火神祝融更高強的神力,並激發他與水神共工之間的矛盾,終於導致兩者相約決斗.共工不知祝融已獲得了天帝的力量,自然戰敗.然而其一怒撞倒不周山,致使」天柱」斷裂,上天即將塌陷,萬物面臨毀滅的危機.
人類在躲避洪水和天塌雙險的同時已經死傷無數,僅存的人類還要繼續與未得到天帝回天命令的神兵神將們作戰。即使是這樣,人類也未曾退縮,直到天之痕的出現。這是連神兵神將都不敢正視的威脅,他們也想返回神界,但他們更害怕面對一個幾乎喪失理智卻又擁有無窮神力的伏羲。於是戰火開始漸漸得到平息,但大家不得不考慮如何應付天之痕的力量。已經數日未曾見到陽光的人類今天頭一次感到身體的空虛,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覺。這種感覺即使在交戰中也未曾有過而如今這一切都來源於九重天外的真天上的一道縫隙。女媧不明白伏羲為什麼會做出這等事,難道萬物乃至自己的毀滅是他願意看到的嗎?但來不及多想,因為天之痕已經開始發威了……女媧娘娘把自己的部分神力傳播到人的體內,使其可以暫時抵擋天之痕的吸力,護住真身和靈魂。她知道要想封住天之痕,必須用神土五色石。於是她請求祝融幫忙,祝融氏同樣知道天之痕的可怕,立即答應女媧。他用三昧真火不停灼燒終於煉成五色石。女媧舉石飛升,力補天之痕。大地上的所有人類和神兵都為之擔心,看著女媧一次又一次冒著生命危險往返於天地之間,只為萬物避免滅頂之災。神兵神將們自感愧疚,他們合力幫女媧運送五色石,以減少女媧往返的路程和次數;人類也盡其棉薄之力,為女媧祈禱祝福。
天之痕終於在人和神的又一次聯手合作之下被封住了。神兵倍感欣慰,人類歡呼雀躍,但女媧的神力卻即將耗盡,但她為了再看一眼恢復平靜的大地,再看一眼她所締造的生命,於是她竭盡最後的神力重新返回大地.人類看到女媧娘娘從天上歸來就更加的高興,他們載歌載舞慶祝這偉大的勝利.女媧娘娘找來自己的後人,再一次囑咐她要盡全力保護人類,履行神的職責,盡自己的義務,繼承她的遺志;他告訴人類要永遠的團結堅強才能被尊重,才能戰勝困難.於是她神力耗盡,形神紛滅,但她用瀕死的意識驅動自己消亡所擴散的神力之元將被毀滅的大地修復,打破了日神和月神對日月交升的限制.大地恢復光明,萬物重新復甦.人類同時也發現「新生」的太陽於過去的有所不同。它不再是從天空中那同一個固定不變的地點出現。究其原因,只因共工的舉動使天空向西北傾倒,大地向東南塌陷。因為天空傾向西北,於是以後每天的太陽,月亮和星辰都從東方按原來的規律升起,並從西方下落。因為大地斜往東南,故神州上的江河之水都奔騰向東,流入大海。而不周山的殘骸也形成了一塊新的平原,又有人類開始在這塊新領域中成長起來。
新
盤古的又一部分消失了,伏羲面對女媧的死終於覺醒,他自只是自己害死了女媧,有所愧疚。於是他將神兵神將從人界召回,並下令從此不得私自下界。也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將五靈珠重新送回人間,交還到女媧後人的手中;他將自己的《河圖》,《洛書》撰改成為八卦之理,編成《天書經略》送到人間;他命令軒轅神將和神獸應龍到人界當職,幫助人類發展,並帶去了一套更為完整的耕,牧,漁,林的生產方法和工具,天文歷法的研究儀器和圖譜,禮儀制度的確立方針和實施方案,這些都講使軒轅氏更容易治理人界,使人類更好地發展。軒轅神將下界後,伏羲指派神將之中最厲害的飛蓬接替軒轅氏鎮守神魔之井。
飛 蓬 與 夕 瑤
飛蓬知道一旦上任鎮守神魔之井之職,註定與夕瑤仙子再會無期,雖然他知道伏羲所定的天規不容觸犯,但他無法割捨與夕瑤之間的感情。他來到天界神樹與夕瑤相會,他們坐在一起,夕瑤依偎在飛蓬懷里。夕瑤柔情似水,飛蓬欲言又止,纏纏綿綿,繾綣萬千,他們多麼希望能夠永遠這樣下去啊!可是飛蓬還是聽到了天帝的召喚。接任大典即將開始,他不得不與夕瑤告別,一路上多次回首張望,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夕瑤的身影。接任大典上,軒轅氏將自己的配劍取下交於飛蓬,這是神界中最具威力的寶劍之一。在飛蓬接過寶劍的一霎那,劍身上的「軒轅」二字開始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亮青色的文字-「飛蓬」,隨即整把劍都變成了亮青色;接任大典的第二項是交接神異之軍的兵符。神異之軍是一支特殊的部隊,專門負責鎮守神魔之井等天界要沖之地,只有天帝和鎮守神將才能聯合調動。軒轅氏同樣將半部分兵符交於飛蓬。至此,接任大典正式結束,眾神歸位,而軒轅氏則帶著應龍下到人界。飛蓬收好兵符,朝神魔之井方向去了。
向 穩 定 過 渡
人類在軒轅氏的幫助下迅速發展壯大。為了方便管理,軒轅氏接受了人類所給予的高位,被尊為黃帝。這是統一各個部落,建立等級制度的好機會,當然也是伏羲的願望所在。軒轅氏與女媧後人齊心協力,是人類社會趨於更加穩定的局面,但是由於他的精力與神力耗損過度,而又不能得到神樹力量的補充,所以漸漸失去了神體,有如普通的凡人,終於因力竭而亡。但他所教授和留存下來的東西使人類永遠感激他的恩德,人類厚葬軒轅氏,繼續發展。後來也曾有過一兩次的危機,但都被人類所化解了。而神獸應龍不忍獨自返回神界,一直看守軒轅氏的歸天之處,並受軒轅氏的神靈之託,在大禹治水時幫了人類的大忙。日久天長,在軒轅氏的歸天之處仙氣大增,變成為一塊人間的洞天福地。大禹治水成功,並建立了夏朝。與此同時,神界地氣異變,為天界生命之源的神樹爆長萬丈,根系如垂天之雲,深入盤古之心,盤古之心輻聚周邊土石,逐漸擴大,形成懸空之山,是為蜀山。夏禹成為人類的新首領,他從各地採集土礦岩石鑄成一隻鼎,以象徵九州之地。並將此鼎置於人類的洞天福地之中,祈求軒轅黃帝保佑,人類生生不息。
『叄』 炮烙的小說章節
《封神演義》第六回
詩曰:
紂王無道殺忠賢,酷慘奇冤觸上天。
俠烈盡隨灰燼滅;妖氛偏向禁宮旋。
朝歌艷曲飛檀板;暮宴龍涎吐碧煙。
取次催殘黃耇散,孤魂無計返家園。
話說紂王見驚壞了妲己,慌忙無措,即傳旨命侍御官,將此寶劍立刻焚毀。不知此劍莫非松樹削成,經不得火,立時焚盡。侍御官回旨。妲己見焚了此劍,妖光復長,依舊精神。正是,有詩為證,詩曰:
火焚寶劍智何庸,妖氣依然透九重。
可惜商都成畫餅,五更殘月曉霜濃。
妲己依舊侍君,擺宴在宮中歡飲。
且說此時雲中子尚不曾回終南山,還在朝歌,忽見妖光復起,沖照宮闈,雲中子點首嘆曰:「我只欲以此劍鎮滅妖氛,稍延成湯脈絡,孰知大數已去,將我此劍焚毀。一則是成湯合滅;二則是周國當興;三則神仙遭逢大劫;四則姜子牙合受人間富貴;五則有諸神欲討封號。罷,罷,罷,也是貧道下山一場,留下二十四字,以驗後人。」雲中子取文房四寶,留筆跡在司天台杜太師照牆上。詩曰:
「妖氛穢亂宮庭,聖德播揚西土。
要知血染朝歌,戊午歲中甲子。」
雲中子題罷,徑回終南山去了。
且言朝歌百姓見道人在照牆上吟詩,俱來看念,不解其意。人煙擁擠,聚積不散。正看之間,只見太師杜元銑回朝。只見許多人圍繞府前,兩邊侍從人喝開。太師問:「甚麼事?」管府門役稟:「老爺,有一道人在照牆上吟詩,故此眾人來看。」杜太師在馬上看見,是二十四字,其意頗深,一時難解;命門役將水洗了。太師進府,將二十四字細細推詳,窮究幽微,終是莫解。暗想:「此必是前日進朝獻劍道人,說妖氣旋繞宮闈,此事到有些著落。連日我夜觀乾象,見妖氣日盛,旋繞禁闥,定有不祥,故留此鈐記。目今天子荒淫,不理朝政;權奸蠹惑,天愁民怨,眼見興衰。我等受先帝重恩,安忍坐視?見朝中文武,個個憂思,人人危懼,不若乘此具一本章,力諫天子,盡其臣書,非是買直沽名,實為國家治亂。」杜元銑當夜修成疏章,次日至文書房,不知是何人看本。今日卻是首相商容。元銑大喜,上前見禮,叫曰:「老丞相,昨夜元銑觀司天台,妖氛累貫深宮,災殃立見,天下事可知矣。主上國政不修,朝綱不理,朝歡暮樂,荒淫酒色,宗廟社稷所關,治亂所系,非同小可,豈得坐視。今特具諫章,上於天子。敢勞丞相將此本轉達天庭。丞相意下如何?」商容聽言,曰:「太師既有本章,老夫豈有坐視不理。只連日天子不御殿庭,難於面奏。今日老夫與太師進內庭見駕面奏,何如?」商容進九間大殿,過龍德殿、顯慶殿、嘉善殿,再過分宮樓。商容見奉御官。奉御官口稱:「老丞相,壽仙宮乃禁闥所在,聖躬寢室,外臣不得進此!」商容「商容何事進內見朕?但他雖有外官,乃三世之老臣也,可以進見。」命:「宣!」商容進宮,口稱「陛下」,俯伏階前。王曰:「丞相有甚緊急奏章,特進宮中見朕?」商容啟奏:「執掌司天台首官杜元銑,昨夜觀乾象,見妖氣照籠金闕,災殃立見。元銑乃三世之老臣,陛下之股肱,不忍坐視。且陛下何事,日不設朝,不理國事,端坐深宮,使百官日夜憂思。今臣等不避斧鉞之誅,干冒天威,非為沽直,乞垂天聽。」將本獻上。兩邊侍御官接本在案。紂王展開觀看:「具疏臣執掌司天台官杜元銑奏,為保國安民,靖魅除妖,以隆宗社事:臣聞國家將興,禎祥必現;國家將亡,妖孽必生。臣元銑夜觀乾象,見怪霧不祥,妖光繞於內殿,慘氣籠罩深宮。陛下前日躬臨大殿,有終南山雲中子見妖氛貫於宮闈,特進木劍,鎮壓妖魅。聞陛下火焚木劍,不聽大賢之言,致使妖氛復成,日盛一日,沖霄貫斗,禍患不小。臣切思:自蘇護進貴人之後,陛下朝綱無紀,御案生塵。丹墀下百草生芽,御階前苔痕長綠。朝政紊亂,百官失望。臣等難近天顏。陛下貪戀美色,日夕歡娛。君臣不會,如雲蔽日。何日得睹賡歌喜起之隆,再見太平天日也?臣不避斧鉞,冒死上言,稍盡臣節。如果臣言不謬,望陛下早下御音,速賜施行。臣等不勝惶悚待命之至!謹具疏以聞。」
紂王看畢,自思:「言之甚善。只因本中具有雲中子除妖之事,前日幾乎把蘇美人險喪性命,托天庇佑,焚劍方安;今日又言妖氛在宮闈之地!」紂王回首問妲己曰:「杜元銑上書,又提妖魅相侵,此言果是何故?」妲己上前跪而奏曰:「前日雲中子乃方外術士,假捏妖言,蔽惑聖聰,搖亂萬民,此是妖言亂國;今杜元銑又假此為題,皆是朋黨惑眾,駕言生事。百姓至愚,一聽此妖言,不慌者自慌,不亂者自亂,致使百姓皇皇,莫能自安,自然生亂。究其始,皆自此無稽之言惑之也。故凡妖言惑眾者,殺無赦!」紂王曰:「美人言之極當!傳朕旨意:把杜元銑梟首示眾,以戒妖言!」首相商容曰:「陛下,此事不可!元銑乃三世老臣,素秉忠良,真心為國,瀝血披肝,無非朝懷恨主之恩,暮思酬君之德,一片苦心,不得已而言之。況且職受司天,驗照吉凶,若按而不奏,恐有司參論。今以直諫,陛下反賜其死,元銑雖死不辭,以命報君,就歸冥下,自分得其死所。只恐四百文武之中,各有不平元銑無辜受戮。望陛下原其忠心,憐而赦之。」王曰:「丞相不知,若不斬元銑,誣言終無已時,致令百姓皇皇,無有寧宇矣。」商容欲待再諫,爭奈紂王不從,令奉御官送商容出宮。奉御官逼令而行,商容不得已,只得出來。及到文書房,見杜太師俟候命下,不知有殺身之禍。旨意已下:「杜元銑妖言惑眾,拿下梟首,以正國法。」奉御官宣讀駕帖畢,不由分說,將杜元銑摘去衣服,繩纏索綁,拿出午門。方至九龍橋,只見一位大夫,身穿大紅袍,乃梅伯也。伯見杜太師綁縛而來,向前問曰:「太師得何罪如此?」元銑曰:「天子失政,吾等上本內庭,言妖氣累貫於宮中,災星立變於天下。首相轉達,有犯天顏。君賜臣死,不敢違旨。梅先生,『功名』二字,化作灰塵;數載丹心,竟成冰冷!」梅伯聽言:「兩邊的,且住了。」竟至九龍橋邊,適逢首相商容。梅伯曰:「請問丞相,杜太師有何罪犯君,特賜其死?」商容曰:「元銑本章實為朝廷,因妖氛繞於禁闕,怪氣照於宮闈。當今聽蘇美人之言,坐以「妖言惑眾,驚慌萬民』之罪。老夫苦諫,天子不從。如之奈何!」梅伯聽罷,只氣得「五靈神暴躁,三味火燒胸」:「老丞相燮理陰陽,調和鼎鼐,奸者即斬,佞者即誅,賢者即薦,能者即褒,君正而首相無言,君不正以直言諫主。今天子無辜而殺大臣,似丞相這等鉗口不言,委之無奈,是重一己之功名,輕朝內之股肱,怕死貪生,愛血肉之微軀,懼君王之刑典,皆非丞相之所為也!」叫:「兩邊,且住了!待我與丞相面君!」梅伯攜商容過大殿,徑進內庭。伯乃外官,及至壽仙宮門首,便自俯伏。奉御官啟奏:「商容、梅伯候旨。」王曰:「商容乃三世之老臣,進內可赦;梅伯擅進內廷,不尊國法。」傳旨:「宣!」商容在前,梅伯隨後,進宮俯伏。王問曰:「二卿有何奏章?」梅伯口稱:「陛下!臣梅伯具疏,杜元銑何事干犯國法,致於賜死?」王曰:「杜元銑與方士通謀,架捏妖言,搖惑軍民,播亂朝政,污衊朝廷。身為大臣,不思報國酬恩,而反詐言妖魅,蒙蔽欺君,津法當誅,除奸剿佞不為過耳。」梅伯聽紂王之言,不覺厲聲奏曰:「臣聞堯王治天下,應天而順人;言聽於文官,計從於武將,一日一朝,共談安民治國之道;去讒遠色,共樂太平。今陛下半載不朝,樂於深宮,朝朝飲宴,夜夜歡娛,不理朝政,不容諫章。臣聞『君如腹心,臣如手足』,心正則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歪邪。古語有雲:『臣正君邪,國患難治。』杜元銑乃治世之忠良。陛下若斬元銑而廢先王之大臣,聽艷妃之言,有傷國家之梁棟,臣願主公赦杜元銑毫末之生,使文武仰聖君之大德。」紂王聽言,「梅伯與元銑一黨,違法進宮,不分內外,本當與元銑一例典型,奈前侍朕有勞,姑免其罪,削其上大夫,永不序用!」梅伯厲聲大言曰:「昏君聽妲己之言,失君臣之義,今斬元銑,豈是斬元銑,實斬朝歌萬民!今罷梅伯之職,輕如灰塵。這何足惜!但不忍成湯數百年基業喪於昏君之手!今聞太師北征,朝綱無統,百事混淆。昏君日聽讒佞之臣,左右蔽惑,與妲己在深宮,日夜荒淫,眼見天下變亂,臣無面見先帝於黃壤也!」紂王大怒,著奉御官:「把梅伯拿下去,用金瓜擊頂!」兩邊才待動手,妲己曰:「妾有奏章。」王曰:「美人有何奏朕?」——「妾啟主公:人臣立殿,張眉豎目,詈語侮君,大逆不道,亂倫反常,非一死可贖者也。且將梅伯權禁囹圄,妾治一刑,杜狡臣之瀆奏,除邪言之亂正。」紂王問曰:「此刑何樣?」妲己曰:「此刑約高二丈,圓八尺,上、中、下用三火門,將銅造成,如銅柱一般;里邊用炭火燒紅。卻將妖言惑眾、利口侮君、不尊法度、無事妄生諫章、與諸般違法者,跣剝官服,將鐵索纏身,裹圍銅柱之上,只炮烙四肢筋骨,不須臾,煙盡骨消,盡成灰燼。此刑名曰『炮烙』。若無此酷刑,姦猾之臣,沽名之輩,盡玩法紀,皆不知戒懼。」紂王曰:「美人之法,可謂盡善盡美!」即命傳旨:「將杜元銑梟首示眾,以戒妖言;將梅柏禁於囹圄。」又傳旨意,照樣造炮烙刑具,限作速完成。首相商容觀紂王將行無道,任信妲己,竟造炮烙,在壽仙宮前嘆曰:「今觀天下大事去矣!只是成湯懋敬厥德,一片小心,承天永命,豈知傳至當今天子,一旦無道。眼見七廟不守,社稷丘墟。我何忍見!」又聽妲己造炮烙之刑,商容俯伏奏曰:「臣啟陛下:天下大事已定,國家萬事康寧。老臣衰朽,不堪重任,恐失於顛倒,得罪於陛下,懇乞念臣侍君三世,數載揆席,實槐素餐,陛下雖不即賜罷斥,其如臣之庸老何。望陛下赦臣之殘軀,放歸田裡,得含哺鼓腹於光天之下,皆陛下所賜之餘年也。」紂王見商容辭官,不居相位,王慰勞曰:「卿雖暮年,尚自矍鑠,無奈卿苦苦固辭,但卿朝綱勞苦,數載殷勤,朕甚不忍。」即命隨侍官:「傳朕旨意,點文官二員,四表禮,送卿榮歸故里。仍著本地方官不時存問。」商容謝恩出朝。
不一時,百官俱知首相商容致政榮歸,各來遠送。當有黃飛虎、比干、微子、箕子、微子啟、微子衍各官,俱在十里長亭餞別。商容見百官在長亭等候,只得下馬。只見七位親王,把手一舉:「老丞相今日固是榮歸,你為一國元老,如何下得這般毒意,就把成湯社稷拋棄一旁,揚鞭而去,於心安乎!」商容泣而言曰:「列位殿下,眾位先生,商容縱粉骨碎身,難報國恩,這一死何足為惜,而偷安苟免。今天子信任妲己,無端造惡,製造炮烙酷刑,拒諫殺忠,商容力諫不聽,又不能挽回聖意。不日天愁民怨,禍亂自生,商容進不足以輔君,死適足以彰過,不得已讓位待罪,俟賢才俊彥,大展經綸,以救禍亂,此容本心,非敢遠君而先身謀也。列位殿下所賜,商容立飲一杯。此別料還有會期。」乃持杯作詩一首,以志後會之期。詩曰:
「蒙君十里送歸程,把酒長亭淚已傾。
回首天顏成福世,歸來<畝犬>畝祝神京。
丹心難化龍逢血;赤日空消夏桀名。
幾度話來多悒怏,何年重訴別離情?」
商容作詩已畢,百官無不酒淚而別。商容上馬前去,各官俱進朝歌。不表。
話言紂王在宮歡樂,朝政荒亂。不一日,監造炮烙官啟奏功完。紂王大悅,問妲己曰:「銅柱造完,如何處置」妲己命取來過目。監造官將炮烙銅柱推來:黃鄧鄧的高二丈,圓八尺,三層火門,下有二滾盤,推動好行。紂王觀之,指妲己而笑曰:「美人神傳,秘授奇法,真治世之寶!待朕明日臨朝,先將梅伯炮烙殿前,使百官知懼,自不敢阻撓新法,草牘煩擾。」一宿不題。
次日,紂王設朝,鍾鼓齊鳴,聚兩班文武朝賀已畢。武成王黃飛虎見殿東二十根大銅柱,不知此物新設何用。王曰:「傳旨把梅伯拿出!」執殿官去拿梅伯。紂王命把炮烙銅柱推來,將三層火門用炭架起,又用巨扇扇那炭火,把一根銅柱火燒的通紅。眾官不知其故。午門官啟奏:「梅伯已至午門。」王曰:「拿來!」兩班文武看梅伯垢面蓬頭,身穿縞素,上殿跪下,口稱:「臣梅伯參見陛下。」紂王曰:「匹夫!你看看此物是甚麼東西?」梅大夫觀看,不知此物,對曰:「臣不知此物。」紂王笑曰:「你只知內殿侮君,仗你利口,誣言毀吧。朕躬治此新刑,名曰『炮烙』。匹夫!今日九回殿前炮烙你,教你筋骨成灰!使狂妄之徒,如侮謗人君者,以梅伯為例耳。」梅伯聽言,大叫,罵曰:「昏君!梅伯死輕如鴻毛,有何惜哉?我梅伯官居上大夫,三朝舊臣,今得何罪,遭此慘刑?只是可憐成湯天下,喪於昏君之手!久以後將何面目見汝之先王耳!」紂王大怒,將梅伯剝去衣服,赤身將鐵索綁縛其手足,抱住銅柱。可憐梅伯,大叫一聲,其氣已絕。只見九間殿上烙得皮膚筋骨,臭不可聞,不一時化為灰燼。可憐一片忠心,半生赤膽,直言諫君,遭此慘禍!正是:一點丹心歸大海,芳名留得萬年揚。後人看此,有詩嘆曰:
血肉殘軀盡化灰,丹心耿耿燭三台。
生平正直無偏黨,死後英魂亦壯哉。
烈焰俱隨亡國盡,芳名多傍史官栽。
可憐太白懸旗日,怎似先生嘆雋才?
話說紂王將梅伯炮烙在九間大殿之前,阻塞忠良諫諍之口,以為新刑稀奇;但不知兩班文武觀見此刑,梅伯慘死,無不恐懼,人人有退縮之心,個個有不為官之意。紂王駕回壽仙宮。不表。
且言眾大臣俱至午門外,內有微子、箕子、比干對武成王黃飛虎曰:「天下荒荒,北海動搖,聞太師為國遠征,不意天子任信妲己,造此炮烙之刑,殘害忠良,若使播揚四方,天下諸侯聞知,如之奈何!」黃飛虎聞言,將五柳長須捻在手內,大怒曰:「三位殿下,據我未將看將起來,此炮烙不是炮烙大臣,乃烙的是紂王江山,炮的是成湯社稷。古雲道得好:『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今主上不行仁政,以非刑加上大夫,不出數年,必有禍亂。我等豈忍坐視敗亡之理?」眾官俱各各嗟嘆而散,各歸府宅。知
且言紂王回宮,妲己迎接聖駕。紂王下輦,攜妲己手而言曰:「美人妙策,朕今日殿前炮烙了梅伯,使眾臣俱不敢出頭強諫,鉗口結舌,唯唯而退。是此炮烙乃治國之奇寶也。」傳旨:「設宴與美人賀功。」其時笙簧雜奏,簫管齊鳴。紂王與妲己在壽仙宮,百般作樂,無限歡娛,不覺樵樓鼓角二更,樂聲不息。有陣風將此樂音送到中宮,姜皇後尚未寢,只聽樂聲聒耳,向左右宮人:「這時候那裡作樂?」兩邊宮人答:「娘娘,這是壽仙宮蘇美人與天子飲宴未散。」姜皇後嘆曰:「昨聞天子信妲己,造炮烙,殘害梅伯,慘不可言。我想這賤人,蠱惑聖聰,引誘人君,肆行不道。」即命乘輦,「待我往壽仙宮走一遭。」——看官,此一去,未免有娥眉見妒之意,只怕是非從此起,災禍目前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肆』 赤色小子全文閱讀
頭大一團土塊在空中滾了幾滾,「噗」地落在曬坪右側。那幾只偷食麻雀著實嚇個半死,「嘰喳」驚叫,「呼」一下飛上屋頂。雜毛不敢松怠,隨聲躍起,向著那青灰瓦楞「汪汪」吠叫。麻雀挑釁般在瓦上左左右右地跳,覬覦那片金黃,卻不敢再作妄想。
一切平息下來,四周重又寂靜。日頭白白亮亮,萬里無雲。暑熱自上而下逼將過來,往四周蔓延。遠處,地表騰著晃眼熱氣。一顆汗在瘦小眉尖欲墜不墜,癢癢的如同蟲攀。瘦小一抹,掌上就濕漬漬一片。瘦小突覺口中渴得生火,喉間如梗了塊燃炭。他對雜毛哼道:「雜毛,你守了那幫飛賊,莫讓饞嘴東西啄食了穀米,到晚上我去禿頭屠子那兒討骨頭犒你……」
雜毛似通人意,「狺狺」地叫了兩聲。
瘦小來到井邊,那麼跪在井沿。頭探入水中,「咕口占,」就一頓飽飲,涼津津感覺自上而下。瘦小伏在那,突然見水中倒影,臉還是那麼瘦瘦窄窄。
瘦小想:你怎麼就長不胖?這日子好起來,你也沒少吃呀。
『伍』 文言文在線翻譯 第七十四篇 鄭德懋 滎陽鄭德懋,常獨乘馬,逢一婢,姿色甚美,馬前拜雲:「崔夫人奉迎鄭郎
鄭德懋
滎陽鄭德懋,常獨乘馬,逢一婢,姿色甚美,馬前拜雲:「崔夫人奉迎鄭郎。」鄂然
曰:「素不識崔夫人,我又未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頗有容質,且以清門令
族,宜相匹敵。」鄭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黃衣蒼頭十餘人至曰:「夫人(曰夫人原作日未
入,據明鈔本、陳校本改。)趣郎進。」輒控馬。其行甚疾,耳中但聞風鳴。奄至一處,崇
垣高門,外皆列植楸桐。鄭立於門外,婢先白。須臾,命引鄭郎入。進歷數門,館宇甚盛,
夫人著梅綠羅裙,可年四十許,姿容可愛,立於東階下。侍婢八九,皆鮮整。鄭趨謁再拜。
夫人曰:「無怪相屈耶?以鄭郎清族美才,願託姻好。小女無堪,幸能垂意。」鄭見逼,不
知所對,但唯而已。夫人乃堂上(堂上明鈔本作上堂。)命引鄭郎自西階升。堂上悉以花罽
薦地,左右施局腳床七寶屏風黃金屈膝,門垂碧箔,銀鉤珠絡。長筵列饌,皆極豐潔。乃命
坐。夫人善清談,敘置輕重,世難以比。食畢命酒,以銀貯之,可三斗余,琥珀色,酌以鏤
杯。侍婢行酒,味極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已嚴妝訖。」乃命引鄭郎出就外間,
(間原作門,據明鈔本改。)浴以百味香湯,左右進衣冠履佩。美婢十人扶入,恣為調謔。
自堂及門,步致花燭,乃延就帳。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艷,目所未見。被服粲麗,冠絕當
時,鄭遂欣然,其後遂成禮。明日,夫人命女與就東堂,堂中置紅羅繍帳,衾褥茵席,皆悉
精絕。女善彈箜篌,曲詞新異。鄭問:「所迎婚前乘來馬,今何在許?」(許原作詐,據明
鈔本改。)曰:「今已反矣。」如此百餘日,鄭雖情愛頗重,而心稍嫌忌。因謂女曰:「可
得同歸乎?」女慘然曰:「幸託契會,得侍中櫛。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涕泣交下。
鄭審其怪異,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頗有疑怪,乞賜還也。」夫人曰:「適蒙見顧,良
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當暫隔。分離之際,能不泫然。」鄭亦泣下。乃大醼會,與別曰:
「後三年,當相迎也。」鄭因拜辭,婦出門,揮淚握手曰:「雖有後期,尚延年歲。歡會尚
淺,乖離苦長。努力自愛。」鄭亦悲惋。婦以襯體紅衫及金釵一雙贈別,曰:「若未相忘,
以此為念。」乃分袂而去。夫人敕送鄭郎,乃前青驄,被(被原作故,據明鈔本改。)帶甚
精。鄭乘馬出門,倏忽復至其家,奴遂雲:「家中失已一年矣。」視其所贈,皆真物也。其
家語雲:「郎君出行後,其馬自歸,不見有人送來。」鄭始尋其故處,唯見大墳,旁有小
冢,塋前列樹,皆已枯矣。而前所見,悉華茂成陰。其左右人傳崔夫人及小郎墓也。鄭尤異
之,自度三年之期,必當死矣。後至期,果見前所使婢乘車來迎。鄭曰:「生死固有定命,
苟得樂處,吾得何憂?」乃悉分判家事,預為終期,明日乃卒。(出《宣室志》)
滎陽鄭德懋,曾經獨自騎馬,遇到一個婢女,容貌非常漂亮。婢女來到馬前拜見說:
「崔夫人奉迎鄭郎。」鄭郎驚訝地說:「從來不認識崔夫人,我又沒結婚,什麼緣故迎
我?」婢女說:「夫人的小女兒很有姿色,況且都是清門令族,許配給你是很合適的。」鄭
郎知道她不是人,想要拒絕她,立即有穿黃衣服的十多個男僕到來,說:「夫人催鄭郎進
去。」上前就拉著他的馬,跑得很快,耳邊只聽到風響。不久到一個地方,高牆高門,外面
都栽植一排排的楸桐。鄭郎站在門外,婢女先說話。不一會兒,命令領鄭郎進去。經過幾道
門,館樓很壯觀。夫人穿著梅綠羅裙。年齡約四十左右,姿容可愛。站在東階下,侍女八九
個,都穿著鮮艷整齊。鄭郎再次拜見,夫人說:「別怪我委屈你,因為鄭郎出身名門望族才
貌雙全,願意託付聯姻為好。小女不能主動,希望您能對她表示愛意。」鄭郎被她逼迫,不
知道怎樣答對,只好如此而已。夫人就在廳堂上讓人領鄭郎從西階上來。堂上全都是花毯鋪
地,左右的人布置腳床七寶屏風黃金屈膝,門上垂有竹簾,銀鉤珠絡,長筵列饌,都極其豐
盛清潔。夫人就讓鄭郎坐下,夫人善於清談,敘說布置的情況,世人難以相比。吃罷命令上
酒,用銀器盛著約三斗多,琥珀色,用鏤杯斟酒。侍女行酒,味道非常甜香。到晚上,一個
婢女上前說:「女郎已妝扮完了。」就讓人帶領鄭郎來到外面的廳里,用百味香水沐浴。左
右的人送來衣帽鞋佩,十個漂亮的婢女扶著他進花堂,盡情戲謔,從廳堂到門,走到花燭跟
前,就請鄭郎進入帳內。那女子年齡十四五歲,容貌非常漂亮,前所未見,穿著艷麗,在當
時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鄭郎於是非常高興,而後就拜完婚禮。第二天,夫人讓女子與鄭郎
到東堂。堂中放著紅羅帷帳,被褥、坐墊、席子,都極其精美。女子善彈箜篌,曲詞新穎特
別。鄭郎問她,迎婚前我騎來的馬,現在在哪裡?」回答說:「現在已經返回去了。」這樣
度過了一百多天。鄭郎雖然情愛很深,可心裡卻稍有懷疑,於是對女子說:「能夠和你一起
回去嗎?」女子悲哀地說:「有幸託身投合在一起,能陪伴侍奉你,陰曹與世間本來是相隔
的,不合你的心願該怎麼辦?」於是聲淚俱下。鄭郎覺察到她的怪異,就告訴夫人說:「家
里丟失了我,很有疑心,感覺奇怪,請求讓我歸還吧。」夫人說:「剛才蒙你看重,非常感
激欽慕。然而陰間有特殊的道路,理當暫時分離,分離的時候,能不悲痛嗎?」鄭郎也流淚
了,就安排盛大宴會,與女子告別說:「三年後,必當迎接你。」鄭郎就拜謝告別。婦人出
門,揮淚握著鄭郎的手說:「雖然有後會的日子,還須延續年月,歡聚的日子還是太少了,
分離的日子痛苦漫長,望你努力愛惜自己吧。」鄭郎也很悲凄,婦人用貼身的紅襯衫和一雙
金釵贈給鄭郎作別,說:「你不要忘記我,用這些作為紀念。」於是分袖而去。夫人命人送
鄭郎,鄭郎就上前騎上青驄馬,馬的披帶很精美。鄭郎騎馬出門,很快又到了自己的家。奴
仆就說:「家裡丟你已有一年了。」看他帶回的東西都是真的,他家人告訴他說:「郎君出
門後,你的馬自己回來了,沒見有人送來。」鄭郎開始尋找他的住過的地方,只看見一座大
墳墓,旁邊有座小墳墓,墳前有一排樹,都已經枯死了。可是以前所看見的,都是茂密成蔭
的樹林,他附近的人告訴說這是崔夫人和他的孩子的墳墓。鄭郎尤其奇怪,自己過了三年的
期限,一定該死了。後來到了日期,果然看見從前所使的婢女騎馬來迎接他。鄭郎說:「生
死本來自有定命,只要能夠安樂,我又有何憂慮?」就全都吩咐了家事,預感到終期已到,
第二天就死了。
『陸』 紅樓夢第一章全文內容
《紅樓夢》第一回
此開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雲雲。
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雲:「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
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並使其泯滅也。
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雲雲。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閱者瞭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
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豐神迥異,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
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
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
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
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
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
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
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雲: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閑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
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藉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閑文者特多。
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凶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
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
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閑,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
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卧之時,或避事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
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
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幹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
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雲: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雲: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
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
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閑坐,至手倦拋書,伏幾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
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
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
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
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
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這一幹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
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雲「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
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
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泄,但適雲『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
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
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內,斗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
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
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
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
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
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
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與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
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
這丫鬟忙轉身迴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佔五言一律雲: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曰: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雲: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
雨村因干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
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
又雲:「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
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
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雲連音響皆無。
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
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
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
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卧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
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
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
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6)蓬門故道小說在線閱讀擴展閱讀:
《紅樓夢》,中國古代章回體長篇小說,又名《石頭記》等,被列為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首,一般認為是清代作家曹雪芹所著。小說以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為背景,以富貴公子賈寶玉為視角,描繪了一批舉止見識出於須眉之上的閨閣佳人的人生百態,展現了真正的人性美和悲劇美,可以說是一部從各個角度展現女性美的史詩。
主要人物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幼子夭亡,他陷於過度的憂傷和悲痛,卧床不起。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除夕(2月12日),因貧病無醫而逝。關於曹雪芹逝世的年份,另有乾隆二十九年除夕(1764年2月1日)、甲申(1764年)初春之說。
賈寶玉——榮國府銜玉而誕的公子,前世真身為赤霞宮神瑛侍者,現世賈政與王夫人之次子。他作為榮國府的嫡派子孫,出身不凡,聰明靈秀,闔府捧為掌上明珠,對他寄予厚望,他卻走上了叛逆之路,痛恨八股文,批判程朱理學,給那些讀書做官的人起名「國賊祿蠹」。他不喜歡「正經書」,卻偏愛《牡丹亭》《西廂記》之類的「雜書」。他終日與家裡的女孩們廝混,愛她們美麗純潔,傷悼她們的薄命悲劇。
林黛玉——金陵十二釵之冠。林如海與賈敏之女,寶玉的姑表妹,寄居榮國府。她生性孤傲,多愁善感,才思敏捷。她與寶玉真心相愛,是寶玉反抗封建禮教的同盟,是自由戀愛的堅定追求者。她是書中一位富有詩意美和理想色彩的悲劇形象。
她美得讓人由衷地心疼和愛憐,更具藝術魅力的是她無與倫比的豐富而優美的精神世界。她博覽群書,學識淵博,有多方面的才能,身上還閃耀著追求個性解放、爭取婚姻自由的樸素的民主主義思想的光輝。
薛寶釵——金陵十二釵之冠(與黛玉並列),來自四大家族之薛家,薛姨媽之女,寶玉的姨表姐。她是一個復雜的矛盾糾葛體。她大方典雅,舉止雍容,既有大家閨秀卓越的氣質,沉靜淡泊、溫柔平和的性格,又有心靈深處隱藏的豪放大度。她對官場黑暗深惡痛絕,但仍規諫寶玉讀書做官。
王熙鳳——來自四大家族之王家,王夫人的內侄女,賈璉之妻,即寶玉表姐及堂嫂。她年輕美麗中透出尊貴,苗條的身段,風騷的體格,不露的威風,貌似可喜,實則可畏。她精明強干,深得賈母和王夫人的信任,在榮國府中處於要位,是實際的管家奶奶。她為人處事圓滑周到,圖財害命的事也干過不少。
賈母——來自四大家族之史家,賈府老太太,寶玉祖母。在賈家從重孫媳婦做起,一直到有了重孫媳婦。她憑著自己的精明能幹,才坐穩了賈家大家長的位置。
晴雯——榮國府的丫鬟。長得風流靈巧,口齒伶俐,針線活猶好。她的反抗性最強,蔑視王夫人為籠絡小丫頭所施的小恩小惠,嘲諷向主子討好邀寵的襲人,抄檢大觀園時當眾把王善保家的痛罵一頓。她的反抗遭到了殘酷報復,病重時被攆出賈府。寶玉偷偷地去探望,她深為感動,當夜悲慘地死去。
作者簡介:
曹雪芹(約1715年5月28日-約1763年2月12日)名沾,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作者,關外祖籍遼寧鐵嶺,生於江寧(今南京),曹雪芹出身清代內務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他是江寧織造曹寅之孫,曹顒之子(一說曹頫之子)。
曹雪芹早年在南京江寧織造府親自經歷了一段錦衣紈絝、富貴風流的生活。曾祖父曹璽當任江寧織造;曾祖母孫氏做過康熙帝的保姆;祖父曹寅做過康熙帝的伴讀和御前侍衛,後任江寧織造,兼任兩淮巡鹽監察御使,極受康熙寵信。雍正六年(1728年),曹家因虧空獲罪被抄家,曹雪芹隨家人遷回北京老宅。後又移居北京西郊,靠賣字畫和朋友救濟為生。曹家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經歷了生活中的重大轉折,曹雪芹深感世態炎涼,對封建社會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認識。他蔑視權貴,遠離官場,過著貧困如洗的艱難日子。曹雪芹素性放達,愛好廣泛,對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均有所研究。他以堅韌不拔的毅力,歷經多年艱辛,終於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晚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郊。生活更加窮苦,「滿徑蓬蒿」,「舉家食粥酒常賒」。
『柒』 【第004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
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
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倖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
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
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
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
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
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綉之中,竟如槁木死
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
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
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那原告
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這
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
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
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蹤,
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
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
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
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
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從皆退去,只留門
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
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
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里之事?」雨村聽了,如雷震一
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
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
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裡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
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
私室,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
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
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方官者,
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
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所以綽
號叫作『護官符』。方才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
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
『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
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並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據
石上所抄雲: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寧榮親派八
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
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
都中二房,余在籍。)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
共八房分。)
雨村猶未看完,忽聽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說,忙具衣冠出
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
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豐年大雪之『雪』也。
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
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
這兇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兇犯的方向我知道,一並這拐賣之人我也
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
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
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
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
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
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
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
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
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
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他這里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也並非
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
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
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
至五歲被人拐去,卻如今才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
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隔了七八
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
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疒計>,從胎里帶來的,所以
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
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
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
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嘆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見馮公
子令三日之後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
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
流人品,家裡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
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
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
的混名人稱『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
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
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嘆!」
雨村聽了,亦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
偏只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
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
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
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門子笑道:
「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
亦系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
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
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
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
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雲:『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
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
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極
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自然是拿
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
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
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
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
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余不略及』
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
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
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
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
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
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
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斷了此
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
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
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
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
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這薛
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
識幾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遊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
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伙計老家人
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
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
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
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他便不以
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
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
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
買賣承局,總管,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
處生意,漸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
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
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
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他,
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托
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
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
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
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
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
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咱們這一進京,
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便宜的,
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
升了外省去,家裡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
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
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
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
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
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
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
一路奔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哥升
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
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
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
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傢俱廝見過,忙又治席
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
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
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閑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
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里住下,大家親密
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
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
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
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
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
母閑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作針
黹,倒也十分樂業。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
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
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
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絝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
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然
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
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
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餘事多不介意。況且這
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
意暢懷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捌』 歐亨利 短篇小說
1、《麥琪的禮物》
《麥琪的禮物》是歐·亨利創作的短篇小說,講述的是一個聖誕節里發生在社會下層的小家庭中的故事。男主人公吉姆是一位薪金僅夠維持生活的小職員,女主人公德拉是一位賢惠善良的主婦。
他們的生活貧窮,但吉姆和德拉各自擁有一樣極珍貴的寶物。吉姆有祖傳的一塊金錶,德拉有一頭美麗的瀑布般的秀發。
為了能在聖誕節送給對方一件禮物,吉姆賣掉了他的金錶為德拉買了一套「純玳瑁做的,邊上鑲著珠寶」的梳子;
德拉賣掉了自己的長發為吉姆買了一條白金錶鏈。他們都為對方舍棄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而換來的禮物卻因此變得毫無作用了。
2、《警察與贊美詩》
《警察與贊美詩》是美國作家歐·亨利的短篇小說。該短篇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窮困潦倒,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蘇比,因為寒冬想去監獄熬過,所以故意犯罪,去飯店吃霸王餐,擾亂治安,偷他人的傘,調戲婦女等,然而這些都沒有讓他如願進監獄;
最後,當他在教堂里被贊美詩所感動,想要從新開始,改邪歸正的時候,警察卻將他送進了監獄。該小說展示了當時美國下層人民無以為生的悲慘命運。
「警察」和「贊美詩」在標題中雖然是形式上對等排列,但作為支配人類生存選擇的兩股力量是不對等的。在警察與贊美詩的二元對立中,以「警察」為代表的國家政權永遠支配著和控制著以「贊美詩為代表的精神力量。
3、《最後一片葉子》
《最後一片葉子》是美國作家歐·亨利的短篇小說作品。該作品描寫一位老畫家為患肺炎而奄奄一息的窮學生畫最後一片常春藤葉的故事。
瓊西在寒冷的十一月患上了嚴重的肺炎,並且其病情越來越重。作為畫家的她,將生命的希望寄託在窗外最後一片藤葉上,以為藤葉落下之時,就是她生命結束之時。
於是,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念。作為她的朋友蘇很傷心,便將瓊西的想法告訴了老畫家貝爾曼,這個老畫家是個脾氣火爆,愛取笑人的酒鬼,終日與酒為伴。
畫了近四十年的畫,一事無成,每天都說要創作出一篇驚世之作,卻始終只是空談。但是他對這兩位年青的畫家卻是照顧有佳。他聽到了此事後,便罵了一通,但仍無計可施。
然而令人驚奇的事發生了:盡管屋外的風颳得那樣厲害,而鋸齒形的葉子邊緣已經枯萎發黃,但它仍然長在高高的藤枝上。
瓊西看到最後一片葉子仍然掛在樹上,葉子經過凜冽的寒風依然可以存留下來, 自己為什麼不能?於是又重拾生的信念,頑強地活了下來。
可是故事並不是到此就結束了,真相才剛剛打開:原來是年過六旬的貝爾曼,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為了畫上最後一片藤葉,因著涼,染上了肺炎。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終於完成了令人震撼的傑作。

4、《二十年後》
《二十年後》是美國作家歐·亨利的短篇小說作品。一對在紐約一起長大、情同兄弟的朋友鮑勃和吉米·威爾斯,他們在鮑勃即將啟程去西部冒險的時候,約定20年後在同樣的時間、地點再次見面。
20年來,他們誰也不曾忘記過這個約定。鮑勃從西部不遠萬里來赴約,支撐他的是只要對方還記得這次約定,那無論做什麼都是值得的。對於鮑勃來說,吉米永遠都是最忠實、最令他信任的朋友。
然而,20年後再見面時,等待他們的不是重逢的喜悅,命運卻把他們分別放在了法律天平的兩端,鮑勃是警方正在通緝的要犯,而吉米卻是接到命令努力追捕「狡猾的鮑勃」的警察。
對於吉米來說,究竟是繼續保持對摯友的忠誠,還是履行自己作為警察的職責,他最終選擇了後者。
該小說通過這兩個青年20年後重逢之際所發生的意外變化,反映了美國19世紀後半期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美國社會生活各方面的深刻變遷。
5、《紅毛酋長的贖金》
《紅毛酋長的贖金》,歐亨利的短篇小說作品,文章講述了一個綁架的故事。
「我」與比爾在一個名叫頂峰鎮的地方,綁架了這個鎮上有名望的居民埃比尼澤多塞特的獨子,「我們」原想靠他去敲詐埃比尼澤;
然而「我們」萬萬沒想到,這個孩子捉弄人,一開始,「我們」三個扮印第安人玩,後來這個孩子越來越囂張,越來越捉弄人,還把其中一個人弄傷了,讓比爾差點成了精神崩潰者。
最後「我」把勒索信送到埃比尼澤的家,可後來「我們」卻被埃比尼澤給敲詐,實在是因為「我們」無法忍受著個孩子,最後的結果,「我們」把孩子送回去,並且給了他父親250元。
『玖』 我想看張之路的小說《非法智慧》免費閱讀
年前的秋天,醫學院腦神經外科的陸翔風教授在他的實驗室里會見了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是陸教授的助手姜地帶來的。陌生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但說出話來,卻讓人吃了一驚!
「只要研究需要,多少錢我們都可以提供!」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並不見張狂。
陸翔風暗自冷笑:「你說的多少錢是多少?」
陌生人笑了,笑得很可愛也很誠實:「您總不會把全世界的錢都加在一起說吧!」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好像在這一瞬間,他們都知道了對方的實力。
「電腦遲早要超過人類的智慧。我一定要把電腦和人腦直接結合,這種機器與人的『混血兒』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新新人類。」陸翔風這樣開始介紹他的研究課題。
「把電腦用導線與人腦的神經連接起來嗎?」陌生人謙虛地問。
陸翔風擺擺手:「如果光是這樣,問題就簡單多了。實際上我們已經完成了在人腦中植入晶元,與腦神經直接連接,目前正在用於治療帕金森氏症和聽覺障礙,還有癲癇症。當病人發病的時候,晶元就會適時地發出電脈沖,制止病人發病。
陌生人向前探探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從戰略上來講,我一定要做一種真正的人類和機器『混血』的物種。人腦中的晶元將與所有的腦神經互動。」
「這種晶元有多大的體積呢?」陌生人在沙發上欠了欠身子。
「現在已經發現了一種可以用在電腦上的碳分子,它的計算能力遠遠超過目前的晶元。因此,我認為它的體積會非常微小。從理論上來說,我們將來製作出的晶元體積會比人的紅血球還要小。」
陌生人皺皺眉,他實在想像不出一個比紅血球還要小的晶元是個什麼概念。
「對不起,從理論上說是這樣。我很欣賞您的雄心壯志。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目前技術上已進展到什麼程度?我們這次具體合作的晶元實際上會有多大?」
陸翔風環顧左右,看見了一個廣口瓶。透明的瓶子里有幾只實驗用的瓢蟲,夕陽的余輝從窗外照在瓶子上。瓢蟲那血紅的底色與漆黑斑點互相映襯。色彩格外鮮明。
「大約就像七星瓢蟲那麼大點兒。」陸翔風說。
「啊!真是不可思議。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樣的晶元和人的神經靠什麼導體連接呢?」
陸翔風看出了陌生人對這個領域的無知,於是開始熱情地講解:「在一般人的概念中,說起導體,腦子里就會立刻出現龐雜的輸電線路——帶著塑料膠皮的導線,最起碼是根細小的金屬絲。其實,在我們生物物理的領域里,這些導體已經有了根本的飛躍。可以說是由於量變帶來的一種質的飛躍,它已經不是我們原來意義上的那種導體了。」
陌生人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似乎不願意別人那樣給他「上課」。但他仍然力求平和地問:「您只要告訴我這種導體的樣子和名稱就行了。」
陸翔風笑笑。體諒出對方的心思,但他的自負與才華卻不允許任何人改變他的思路:「在最新一代的晶元中,晶體管連接的導線已經被蝕刻到只有0.18微米。目前正准備突破0.1微米的大關。大約就是人頭發的五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我們剛才說到的是金屬,而我們現在用的導體不是金屬,它叫生物介質。」
陌生人點燃了一根煙。他希望聽到的是這種「生物介質」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連接的地方是用膠來黏結還是用線來縫合?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的實驗課上組裝電視機的時代。他總想著導線之間的連接是要有焊接點的。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看到您的『七星瓢蟲』?」陌生人眯起眼睛。
「五年。」
「好!就五年!在這五年當中我們全力支持您,但我們有一個條件,這項科研成果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那是當然!」
「為了實現這個計劃,我們需要世界最新的有關學科方面的研究成果。」陸教授說。
「沒有問題。」陌生人擺擺手。
「得到最新科學成果還不光是個錢的問題。」姜地提醒說。這是他在今天會見中說的惟一的一句話。
「只要你們提出成果或專利的名稱以及實驗室的名字。」陌生人站起來。
會見結束了。研究課題的代號就定名為「七星瓢蟲」。
陸翔風沒有想到,就是因為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會見改變了他後半生的命運。
陸翔風今年四十八歲。他在三十五歲以前幾乎是一直在學習。他畢業於某名校的生物物理系人工智慧開發專業,大學畢業後,又讀了計算機的碩士學位。本來他可以在一個研究所有個很好的位置,可又匪夷所思地在音樂學院攻讀作曲專業的學位。
他在交響樂團當指揮的哥哥陸翔雲開玩笑說:「這是我的地盤,你要來搶我的飯碗嗎?」陸翔風笑笑:「我們學音樂的目的不一樣。你學音樂是為了藝術,我學音樂是為了技術。你研究音樂是為了讓人愉悅,我研究音樂是為了知道音樂為什麼能讓人愉悅?你的歸宿是藝術靈魂,我的歸宿是大腦中樞神經。」
在他專門學習的生涯中,最後是到國外讀了醫學院腦外科的博士。
現在,他正式的職業是醫學院腦神經外科的教授,偶爾會臨床給病人做腦神經的手術。
五年的時間匆匆過去。五年中,陸翔風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實驗室和手術台旁研究他的「瓢蟲」。他不但才華橫溢,而且精力過人。他在研究的同時也密切注視著全世界有關電腦、生物醫學的各種消息。一旦有了先進的發明成果——不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只要他需要,那個陌生人都會不惜任何代價和方式搞到手,及時提供給他。
陸翔風工作很辛苦,但心情舒暢。他從事醫學研究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像這段時間這樣順利而效果顯著。
陸翔風的外表英俊瀟灑,雖然已是人到中年,雖說已是功成名就,但卻沒有一點慵懶遲鈍的神態和情緒。醫學院的同事們每次見到他,他總是那副精神煥發、朝氣蓬勃的樣子。
他的理論水平和臨床手術的精湛在醫學院都是首屈一指的。每屆國際生物和醫學年會召開的前夕,他都會收到措辭誠懇的邀請函。
陸翔風經常光顧附屬醫院的病房。而且越是疑難病症,他越是要親自診斷和主刀手術。
因此,在這五年中,沒有人想到他正在從事著另一項秘密的醫學研究,更沒有人知道他經常徹夜不歸。妻子早已和他分手,他的兒子基本習慣「獨自在家」了。
大家只是漸漸地發現,最近一年來,陸翔風教授在醫治腦癱病人和精神病病人方面很有辦法,甚至可以說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往,醫生在這兩種病人面前是力不從心的。腦癱病人不必說,那是大腦發育不完全。精神病人也只能靠葯物控制和心理治療,可是經過陸翔風教授的手術之後,情況卻大有好轉。
效果是明顯的,原因卻無人知道。
醫學界和醫學院都希望陸翔風「公布」他的「治療方案」——到底用了什麼辦法醫治這些病人?
陸翔風婉言謝絕。他通常是誠懇而謙虛地微笑著:「沒有什麼科研成果啊!無非是把活兒做細就是了。」
人們哪裡相信!
更令人不能理解的是,陸教授有許多手術是不允許任何外人在場的,不但一般的醫生不可以,醫學院的院長也不可以。手術的時候,只有他的助手姜地在場。麻醉師和其他護士在完成准備工作以後一律離開。
人們已經猜到,陸翔風一定有了特殊的發明或者用了什麼神奇的葯物,但他不願意公諸於眾。
許多媒體早早嗅到醫學院那位陸教授有什麼重大的發明將要誕生,於是死纏活磨地打探消息。一瞬間,陸翔風成了眾目睽睽的神秘人物。
當醫學院的院長側面向姜地了解的時候,這位沉默能乾的不到四十歲的男助手只是笑而不答。
面對巨大壓力,陸翔風卻是穩如泰山。
「我可以離開醫學院!」陸翔風強硬地回答院長希望他說出真相的願望。
與其走掉一個天才的專家,不如讓他安心留在醫學院為廣大病人「救死扶傷」。
陸翔風心裡明白,表面上他醫好病人,其實正是這些病人幫助他完成了「七星瓢蟲」的臨床實驗。但陸翔風心安理得,那些病人與其當「廢人」,不如碰碰運氣。況且陸翔風對此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
誰也沒有料到,就在五年的時間即將過去的一天,陸翔風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忽而一言不發,忽而瘋瘋癲癲,胡言亂語。
人們感嘆地說:陸教授真是好可憐啊!他治好了許多精神病人,可他自己卻變成了瘋子。
再後來,陸翔風突然死了,死於家裡的煤氣爆炸!
追蹤陸翔風近一年的記者們沒有從陸翔風的嘴裡探得一點兒他的「研究成果」。
電視台在「昨夜星辰」的欄目里感嘆:一顆生物醫學界的星辰隕落了,帶走了許多的秘密和無盡的遺憾。
桑薇終於坐在了夢九中學的教室里。
報到時候的興奮暫時消退了。桑薇默默地打量著周圍的新同學。
教室里的臉都是陌生的。幾乎是一色兒的男生,前後左右都是,好似一盤圍棋。如果把男生比做黑子,女生比做白子的話,桑薇這個白子的周圍都是黑子——「一口氣」都沒有,早就該被「叫吃」了。算上她,整個棋盤上只有五個「白子」,「黑子」們卻有四十多個。在一個高智商的班裡,「黑子」總是大大超過「白子」的數目,這不足為奇。
桑薇有些悲哀,又有幾分慶幸,不論白子還是黑子,她終於是這個「黃金」棋盤上的一員了。
現在,另外那四個「白子」都橫坐在臨時的座位上,以便和四面八方的「黑子」交談。只有桑薇默默地體味著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覺。沒有人找她說話,她也沒有與別人交談的意思。
一隻很小的花背小蟲沿著牆與天花板交界的棱線在爬。這可能就是生物課上講的七星瓢蟲吧。桑薇的眼睛很好,她甚至看見那小蟲的翅膀在鼓動。果然,花背小蟲飛翔起來了,悠悠地劃出一條弧線,飛到敞開的窗前,稍稍在窗檯上停頓了一下又飛了出去。它降落在一棵臨窗楊樹銀白色的樹幹上,遠遠望去,就像樹皮上的一個斑點。
夢九中學是一所很「安靜」的學校。
就像真正富有的人穿著樸素,真正有學問的人虛懷若谷一樣,夢九中學也拒絕張揚。各種媒體和網路上很少見到有關它的報道和消息,但這不妨礙它是這座城市最優秀的高中。學校從來不公布它每年考上重點大學的比例和人數。但大家都知道在國內外眾多名牌大學和許多重要的工作崗位上都有來自夢九中學的學生。
夢九中學雖然不動聲色,卻有許多許多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因為,能成為這所精英學校的一員是許多少男少女的夢想。
桑薇是個內向甚至有些膽小的女孩兒。但她那秀麗而不失朴實的外表和她從不主動與人說話的習慣,使她在男孩子心目中,很神秘很高傲。桑薇心裡明白,她一點兒也不神秘,只是害羞而已。
起風了,白楊樹輕輕吟唱起來,桑薇心中掠過一絲惆悵。為什麼?她說不清楚。
教室突然安靜下來,敞開的教室門前出現了一位女教師。
女教師很好看也很年輕,齊耳的短發乍看上去是黑色的,那黑色中卻有少許幾縷是淺淺的棕黃。頭發肯定是染過的,但很順眼,襯得她那蠶絲一樣白皙的面容更加生動。深藍色的短款西裝上衣配著齊膝的短裙,明快而合體,精明干練中透著幾分隨意。那隨意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氣質自然的流露。
桑薇有點喜歡這位新老師,可能是班主任吧!
「哇!魅力四射。」身後一個男生的聲音。
女教師毫無反應,面無表情地向講台走去。
桑薇前邊座位的男生站起來。
桑薇以為他馬上就要喊「起立」了,也許他是臨時的班長。
桑薇不由得欠起身子。不料,那男生卻離開座位,跨到兩排座位中間,緩緩地伸開雙臂。周圍的同學開始注意他了,只見那男生做了一個「騎馬蹲襠」的架勢。
本來,桑薇以為這是一個調皮蛋,做個怪樣子,達到嘩眾取寵的效果之後,馬上就要回到座位上。沒有想到,他的動作僅僅是一套拳路的起勢。現在,他居然就一邊往前移步,一邊旁若無人地「操練」起來,酷似公園里晨練的老先生。他的動作認真嫻熟、悠然自得、旁若無人。
全班同學都愣住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是不是夢九中學的一種特別儀式啊?
只有女教師站在講台前默默地看著他,與其說是看著他,不如說是耐心地等著他,臉上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和氣憤。於是大家除了對「老先生」的驚訝之外,對女教師的態度也感到十分奇怪!
「老先生」的拳已經「打」到講台上。快撞到黑板的時候,猛一轉身,面對女教師的腦袋舉起一隻手臂。大家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不料,女教師頭也不轉,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先生」的手臂凌空劈了下去,不過是從女教師的身後劈下去的。
「老先生」又一個「白鶴亮翅」,側身滑步,從女教師的身後走了過去。大家鬆了口氣。
女教師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
「老先生」從原路返回了,依然是邊走邊打。
他戴著一副寬大的黑框眼鏡,年齡很小,穿著卻非常老氣,一副小學究的模樣,「酷」的因素一點兒也沒有。
他回到座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立正站好,深深地向前鞠躬,然後穩穩地坐下了。
片刻沉寂之後,有人鼓起掌。桑薇回過頭。看見一個方頭大臉留著寸頭的男生,臉上嬉皮笑臉的神色還沒有退去。
女教師用手關節輕輕敲著講台。教室里安靜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段夢。從今天開始我將擔任你們高一(2)班的班主任。」女教師平靜地說,「大家對剛才那位打拳的同學一定非常好奇。這位同學的名字叫郭周。」
「一鍋粥。」「方頭大臉」說。
段夢繼續說:「他是你們上一屆的學生,因為身體不好,現在留在我們這一班學習,他習慣在兩分鍾預備的時候打一套拳。我希望大家不要見怪,也不要干涉他。他絕不會碰到別人。在這段時間,我們該干什麼還干什麼。」
段老師說完了,教室里一片唏噓。
真是奇怪啊!不要說在夢九中學這樣優秀的學校,即使在普通的學校也不允許有這樣的特殊人物啊!學校難道沒有紀律嗎?他有什麼病?除非是神經病。可精神病干嗎還要上學呢?
「我們這時候也可以打拳嗎?」又是「方頭大臉」的聲音。他已經有點兒讓人討厭了。
段夢從講台上慢慢走下來:「郭周同學有特殊情況,他打拳是校長批準的。其他同學千萬不要以為,你們也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要鄭重地告訴你們,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說著,她若無其事地敲敲「方頭大臉」的課桌,似乎是對他剛才表現的警告!
段夢拿著新生的名單開始點名,她希望叫到的同學說幾句自我介紹的話。
段夢點到了一個叫黃楠的名字。
人還沒有站起來,大家先笑了,黃楠與昆蟲蝗蝻諧音,蝗蝻是蝗蟲的幼蟲!這恐怕就是大家發笑的原因。
前邊的一個女生應聲站起來。這女生個子矮小,但卻顯得勻稱。小鼻子小眼兒,小巧玲瓏的,真有點兒「幼蟲」的感覺。大家不禁又笑了。
「我叫黃楠,不是蝗蟲的幼蟲,我是人類的後代。黃字大家都猜不錯,金黃的黃。楠字是楠木的楠,就是生長速度很慢,但木質非常結實的那種楠木。」
「方頭大臉」又接話茬:「知道知道,就是金絲楠木唄!」
黃楠接著說:「剛才老師叫我名字的時候,大家都笑了,我感到很親切。順便說一句,我在原來的學校是一百米短跑冠軍。」
大家不由得「喲」了一聲。
黃楠坐下。大家鼓起掌來。
黃楠這樣開了頭,大家也就不好只說一兩句話,況且有些人真的是有話要說。
桑薇有些不安了。她發現介紹過的同學都有些可圈可點的事跡或者「名分」,不是原來的班長就是學生會的什麼「官員」,要不就是數理化競賽的金牌得主或者是像黃楠那樣的「體育明星」。
而她卻是「一無所有」。
一個叫汪盈的女生把桑薇的緊張情緒提到了極點。汪盈的發言已經不光是介紹,幾乎成了演講。除了她是學生會的外聯部長和她這幾年的工作成績之外,她還談到了理想和未來。內容雖然有些空洞,語言卻很精彩,聲音也富有激情。這哪裡是自我介紹,簡直是參加演講大賽。
幸虧段老師居高臨下,洞察一切。她指指手錶說:「以上同學介紹得很好,但由於時間有限,我們每個人站起來,向大家問個好就行了。」
接下來,就是「方頭大臉」。看樣子他本來也是准備了「發言稿」的,現在忽然不讓說了,顯得有些壓抑,被「埋沒」的情緒溢於言表:「我叫高偉,一個非常普通的學生。」然後很有情緒地坐下了。
在下面二十多個人的介紹中,幾乎都是一帶而過,沒有給人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一個男生站起來:「我叫宋毅,喜歡體育運動,喜歡開玩笑,我是O型血。」
桑薇心中一動,「0型血」這聲音讓她想起了記憶深處的另外一個人。
一年前的一天,桑薇騎著自行車路過夢九中學的門口,看見許多學生由家長陪著走進「夢九」的大門。那些人都是考取了「夢九」的幸運兒。
這些幸運兒的頭已經不由自主地昂起來。男生個子都是高高的,脊背挺得很直,眉宇間似乎都閃爍著智慧之光,高傲的臉上露出故作謙虛的微笑。真可謂「少年得志」、「玉樹臨風」。桑薇原來的學校也有類似的男生,不過沒有這么集中。
再看那些女生,燦爛的微笑如同九月的天空,彷彿都是天生麗質,一個個活潑而不失高雅,一顰一笑中都那樣富有魅力。
那一刻,桑薇覺得自己就像個丑小雞——連丑小鴨都不是。因為丑小鴨將來會變成天鵝,可是在她就讀的那所初中里,幾乎沒有人能考上夢九中學,要想成為天鵝只能是夢想。
桑薇不由得停下車,雙手扶著車把,一隻腳剛剛夠著地面。她沒有「資格」在這里下車,下了車她干什麼呢?這個地方不屬於她。
她就這樣獃獃地看著。
一輛小轎車無聲地從她身邊滑過,反光鏡碰到了她的車把。力量雖然不大,但桑薇正處於「不穩定平衡」的狀態,猝不及防,桑薇連人帶車向另一側倒去。整個自行車壓在桑薇的腿上,她感到右臂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汽車「毫無知覺」地緩緩朝學校里駛去。
那一刻,桑薇感到自己是那樣的無助。她下意識地舉起手臂。手臂上滲出殷殷的血絲。
一個身影飛快地從她的身旁掠過,幾乎是「飛」到了汽車的前方,伸出雙臂,眼睛裡露出憤怒的目光。
桑薇看清了,那是一個男孩兒。
汽車停下來,男孩兒把司機從車里「拉」出來,大聲地和司機說著什麼。
接下來,男孩兒又跑到桑薇的跟前,雙手拎著車架把車子從桑薇身上移開:「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男孩兒的個子挺高,卻一點兒不顯單薄,寬寬的雙肩將一件黑色的圓領衫撐得如同一個扇面。略顯消瘦的臉上,一雙明澈的眼睛友好地望著桑薇。眼睛裡的憤怒盪然無存,像個和藹的大哥哥,無措地徵求妹妹的意見。
這一刻,桑薇的羞澀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氣憤。她急忙從地上爬起來連連說著:「不要緊,不要緊。」
桑薇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要不就是光線太暗。這會兒,她顧不上害怕了,眼睛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沒有看錯!眼前坐著的人就是陸羽。和一年前相比,陸羽沒有太大的變化,臉上的稜角似乎更加分明了。但讓桑薇感到最突出的是陸羽的那雙眼睛,那眼睛就是在微笑的時候也常常閃著冷峻的光,這和桑薇記憶中的陸羽有些不同。
桑薇心中充滿疑團,陸羽明明就坐在小公雞的旁邊,他們是那樣的熟悉。可是,今天下午,當她向小公雞打聽陸羽的時候,小公雞為什麼矢口否認呢?小公雞說謊也就罷了,段夢老師為什麼也那樣信誓旦旦地撒謊呢?這是為什麼呢?
陸羽就坐在自己的對面,他一定也認出自己來了。
「開始吧!」陸羽說話了。從他的神態看,顯然是對方那一群人中的領袖。
小公雞清清嗓子,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們這些新來的人當中有些了不起的人物。站起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一年級的同學沒有明白小公雞的意圖,茫然地互相看看。
小公雞用手指著大家:「你們都站起來,一個人一個人地自我介紹。姓名、年齡、來自哪個學校?嗓音要洪亮,吐字要清楚!」
大家都不做聲,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小公雞冷笑一聲,轉頭對身邊的一個男生看了一眼。那個男生站起來,他長得很魁梧,臉上陰沉沉的。他走到高偉的跟前,一句話沒有說,抬起腳照著高偉的踝骨使勁踢去。
高偉沒有絲毫的防備,大叫著跳起來:「你為什麼踢我?」
二年級的男生們大笑起來。
小公雞搖搖頭:「真對不起,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不過,現在你還不想站起來嗎?」
高偉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什麼,但再也不敢坐下。
新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呆了。桑薇更是震驚不已。以前她光聽說在校園里有欺負人的事情。但親眼所見這還是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眾目睽睽的情況下,無緣無故當著眾人「拳打腳踢」自己的同學,真是讓人無法容忍!更讓人不可理解的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夢九中學!況且,這件事情居然是在那個曾經熱心幫助過她的陸羽的帶領下進行的。
才一年的時間,一個人怎麼會發生這么大的變化啊!
桑薇的心在隱隱作痛,那疼痛轉瞬就變成了一種可以感覺到的氣浪在桑薇的身體里沖撞起來,左突右撞地找不到出路。桑薇覺得口很乾,她想喊出來。
桑薇遠遠地看見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沖她而來。那人還真的有點兒像陸羽。
陸羽當然很早就看見了桑薇。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桑薇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自行車,對方肯定就是陸羽的表哥!
可是,陸羽的「表哥」是不認識桑薇的,於是陸羽騎著自行車與桑薇擦肩而過。
那一刻,陸羽看見桑薇的臉紅了一下,張張嘴沒有說話,只是有些疑惑地跟隨過來。
陸羽在校門口下了車,對門口的保安詢問了一會兒,保安搖搖頭,指指傳達室。陸羽又裝模作樣地來到傳達室詢問,傳達室的人指指站在大門外的桑薇:「咳!那個不就是桑薇嗎?」
陸羽轉過身子。桑薇站在他的跟前。
「請問,你是桑薇同學嗎?」
桑薇點點頭:「是我……你就是陸羽的表哥嗎?」她的眼睛裡顯出疑惑,臉漲得通紅。
陸羽點點頭,他不敢多說話。
「到我家坐一會兒吧!」桑薇說。
陸羽沒有推辭,只是點點頭,生怕露了馬腳。他希望這個喜劇能「演」得長一點兒。
倆人默默地走進樓門,上了樓梯。桑薇本來就沒有和生人說話的習慣,更不會客套寒暄。況且她心裡充滿了驚訝,這個表哥長得和陸羽怎麼這么像啊!
進了桑薇家,桑薇請陸羽坐下,又給他拿了一罐飲料。
陸羽擺擺手,也不知道他是不 渴還是不習慣喝飲料。
「你喝茶嗎?」
陸羽點點頭。
桑薇又把茶杯放到陸羽眼前的茶幾上。
陸羽舉起手中的一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六個蘋果:「陸羽讓我問你好,這是他送給你的。」
「謝謝!」桑薇心裡很感動。接過竹籃,臉上的表情舒緩開來,比剛才自然多了:「陸羽他們軍訓的時間很長吧? 」
陸羽搖搖頭:「這……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桑薇忽然笑了:「你剛進校門的時候,我還真的以為是陸羽本人呢!你們長得太像了。陸羽如果穿上你這身衣服會和你差不多。」
陸羽心中一驚,以為喜劇就要結束了。不料,桑薇又說:「不過,仔細一看,你們倆還是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
「你比陸羽的臉稍微寬一點,比他的皮膚也白,個子比他矮。你參加工作了吧?」
陸羽想笑,但還是咬著牙忍住了。他連忙點點頭,扯了扯領帶:「在一家公司,我也不願意穿這么啰嗦!沒有辦法!」
桑薇把一個裝著錢的小白信封遞給陸羽:「這是他幫我交的醫葯費,麻煩你轉給他。」
陸羽接過信封站起身:「我得走了。」
此時,桑薇已經完全恢復了自然的神態:「替我問陸羽好,謝謝你啊。」
走下樓梯,陸羽一邊脫下西裝,一邊自言自語:「天氣還挺熱的。」
桑薇沒有任何反應。
走出校門,陸羽又摘下眼鏡,裝作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還眯起眼睛裝出不適應的樣子。
桑薇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陸羽停住了腳步,眼睛直直地看著桑薇。桑薇覺得好奇怪。
陸羽緩緩地開口了:「桑薇同學,如果咱們倆有一天在大街上偶然相遇,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桑薇愣了一下,這句話好耳熟,記得在哪裡聽過。
陸羽的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直到這時,桑薇才恍然大悟。但她怎麼也回不到與陸羽交流的情緒上。「表哥」的印象和身份還沒有從她的心中去掉。
她獃獃地看著陸羽,足有十秒鍾。
陸羽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為他導演的喜劇獲得成功感到異常的興奮和高興。
桑薇又驚又喜又氣。她記得她當時流出了眼淚,忘情地叫道:「你……你怎麼能這樣呢?」
陸羽還在笑:「如果你再遇到我,還能認出來嗎?」
桑薇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陸羽這次不會再是搞惡作劇吧!如果真是惡作劇,這個劇的演出時間太長了,內容也太殘酷了!
從那次假冒表哥的演出結束之後,桑薇再也沒有見到陸羽。桑薇不好意思到學校去找他。整整一年,盼望再次見到陸羽也成了她努力學習的動力之一。她希望有一天,能考上夢九中學,真正成為陸羽的校友。
桑薇哭了,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遠處,傳來車站大樓的鍾聲,遙遠而悠長……
剩下的自己看,太長了
『拾』 五年級下冊同步閱讀 孔已已(全文)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台,櫃裡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裡當伙計,掌櫃說,我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壇子里舀出,看過壺子底里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裡,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下,羼(chàn )水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台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臟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抄抄書,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抄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櫃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么?」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多乎哉?不多也。」
有幾回,鄰居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裡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嗎?」「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過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台下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么?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寫於一九一八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