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鎮鐵事小說在線閱讀
『壹』 孔乙己全文閱讀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台,櫃裡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
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裡當伙計,掌櫃說,我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
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黃酒從壇子里舀出,看過壺子底里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裡,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下,羼(chàn )水也很為難。
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台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臟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
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鈔鈔書,換一碗飯吃。
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抄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
但他在我們店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
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
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么?」
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點頭說,「對呀對呀!……茴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居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吃茴香豆,一人一顆。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 「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
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裡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么?」
「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 「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台下對了門檻坐著。
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
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櫃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
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
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么?」
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櫃台,點頭說,「對呀對呀!……茴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 「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台下對了門檻坐著。
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么?你還欠十九個錢呢!」
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 「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
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詞語注釋:
1、短衣幫:舊指短打衣著的勞動人民。
2、闊綽(chuò):闊氣。
3、羼(chàn):混合,摻雜。
4、薦頭:舊社會以介紹傭工為業的人,也泛指介紹職業的人。
5、聲氣:這里指態度。
6、滿口之乎者也:意思是滿口文言詞語。這里用來表現孔乙己的書獃子氣。
7、上大人孔乙己:舊時通行的描紅紙(描紅紙:一種印有紅色楷字,供兒童摹寫毛筆字用的字帖。舊時最通行的一種,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這樣一些筆劃簡單、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印有「上大人孔乙己」這樣一些包含各種筆畫而又比較簡單的字,三字一句。
8、「君子固窮」:語見《論語·衛靈公》。「固窮」即「固守其窮」,不以窮困而改變操守的意思。固,安守。
9、進學:明清科舉制度,童生經過縣考初試,府考復試,再參加由學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縣學籍,叫進學,也就成了秀才。又規定每三年舉行一次鄉試(省一級考試),由秀才或監生應考,取中的就是舉人。
10、營生:謀生,籌劃如何生活。
11、鈔:現寫作「抄」。
12、回字有四樣寫法:「回」字過去一般只有三種寫法:「回」「囘」「囬」,極少有人用第四種寫法(外部一個偏旁「囗」中間加上一個「目」字)。孔乙己這種深受科舉教育毒害的讀書人,常會注意一些沒有用的字,而且把這看成學問和本領。
13、「多乎哉?不多也」:語見《論語·子罕》:「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這里與原意無關。
14、服辯:又作「伏辯」,即認罪書。這里指不經官府而自行了案認罪的書狀。
15、年關:年底。舊社會年底結賬時,債主要向欠債的人索債,欠債的人過年如同過關,所以叫「年關」。下文的端午和中秋,在舊社會里也是結賬的期限。

(1)魯鎮鐵事小說在線閱讀擴展閱讀:
一、創作背景:
1、歷史背景
19世紀末期,清朝政府腐敗,民不聊生,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仍在盛行。少數讀書人爬上統治地位,但大多數下層知識分子窮困潦倒。小說《孔乙己》的主人公孔乙己就是魯迅先生筆下的這樣一個典型。
1911年辛亥革命後,袁世凱稱帝,復辟勢力猖撅,革命成果被竊奪。
「五四」運動前後,科舉制度雖被廢除,但封建文化和封建教育仍然根深蒂固,封建教育仍以其他方式推行,人民仍處於昏沉、麻木狀態。
1917年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列主義。中國革命的知識分子李大釗等領導和策動了新文化運動,向封建文化教育進行猛烈抨擊。
為了憤怒討伐封建制度和封建文化,為了「描繪社會上的或一種生活,請讀者看看」以「引起療救的注意」,魯迅先生繼《狂人日記》後,於1918年冬創作了小說《孔乙己》。
2、創作歷程
《孔乙己》寫於1918年冬天,當時以《新青年》為陣地,雖已揭開了新文化運動的序幕,但是封建復古的逆流仍很猖獗。
科舉制度雖於1906年廢除,但是培植孔乙己這種人的社會基礎依然存在,孔孟之道仍然是社會教育的核心內容,這樣就有可能產生新的「孔乙己」。
要拯救青年一代,不能讓他們再走孔乙己的老路。魯迅選取了社會的一角——魯鎮的咸亨酒店,藝術地展現了20多年前社會上的這種貧苦知識分子的生活,就在於啟發讀者對照孔乙己的生活道路和當時的教育現狀,思考當時的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批判封建教育制度和科舉制度。
二、作品主旨:
孔乙己是一個在當時的社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子的苦人和弱者,用眾人的鬨笑來貫穿這樣一個令人悲酸的故事,烘托和加強了小說的悲劇效果。
這種鬨笑是麻木的笑,這使孔乙己的悲劇更籠上一層令人窒息的悲涼的意味。一面是悲慘的遭遇和傷痛,另一面不是同情和眼淚,而是無聊的逗笑和取樂,以樂境寫哀,更令人悲哀,表示孔乙己的悲劇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社會的悲劇,作品反封建的意義就更加深刻了。
封建秩序是封建社會的基礎,在這樣等級森嚴的封建統治下,民眾的活力、熱情、同情心都被扼殺,變得麻木不仁,自私冷漠。在短衣幫的心目中也以為既然「學而優則仕」,那麼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的孔乙己當然是劣貨,只值得奚落和取笑。
他們意識不到自己與孔乙己同樣在封建秩序中處於倍受壓迫的社會底層,同樣可悲可憐,所以他們對孔乙己這樣一個不幸者不但沒有同情和幫助,相反只知道鬨笑取樂,在他們勞累而苦悶的生涯中尋求片刻的快樂。
另一方面,「為了揭示社會對於處在苦境的人的涼薄」也是這篇文章的主旨之一。
三、作者簡介:
魯迅(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曾用名周樟壽,後改名為周樹人,曾字豫山,後改豫才,曾留學日本仙台醫科專門校(現東北大學)。
「魯迅」是他1918年發表《狂人日記》時所用的筆名,也是他影響最為廣泛的筆名,浙江紹興人。著名文學家、思想家、民主戰士,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要參與者,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毛澤東曾評價:「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魯迅一生在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思想研究、文學史研究、翻譯、美術理論引進、基礎科學介紹和古籍校勘與研究等多個領域具有重大貢獻。
他對於五四運動以後的中國社會思想文化發展具有重大影響,蜚聲世界文壇,尤其在韓國、日本思想文化領域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和影響,被譽為「二十世紀東亞文化地圖上占最大領土的作家」。
魯迅一生的著作包括雜文、短篇小說、論文、散文、翻譯近1000萬字,其中雜文集共16本:
《熱風》《墳》《華蓋集》《華蓋集續編》(1926)《而已集》(1927)《三閑集》《二心集》(1930)《南腔北調集》(1932——1933)《偽自由書》《准風月談》《花邊文學》《且介亭雜文》(1934——1936)等。散文集《朝花夕拾》,散文詩集《野草》,真實地諷刺了當時社會的黑暗面。
『貳』 魯迅小說。風波 的全文
風波⑴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桕樹葉,乾巴
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
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
這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閑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桕樹
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乾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裡駛過文人
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聽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
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願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
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伊的曾孫女兒六斤捏著一把豆,正從對面跑來,見這情形,便直奔河邊,藏在
烏桕樹後,伸出雙丫角的小頭,大聲說,「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耳朵卻還不很聾,但也沒有聽到孩子的話,仍舊自己說,
「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村莊的習慣有點特別,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歡用秤稱了輕重,便用斤數當作
小名。九斤老太自從慶祝了五十大壽以後,便漸漸的變了不平家,常說伊年青的時
候,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何
況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親七斤,又少了一斤,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
的實例。所以伊又用勁說,「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兒媳⑵七斤嫂子正捧著飯籃走到桌邊,便將飯籃在桌上一摔,憤憤的說,
「你老人家又這么說了。六斤生下來的時候,不是六斤五兩么?你家的秤又是私秤,
加重稱,十八兩秤;用了准十六,我們的六斤該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
也不見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許是十四兩……」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還沒有答話,忽然看見七斤從小巷口轉出,便移了方向,對他嚷道,
「你這死屍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死到那裡去了!不管人家等著你開飯!」
七斤雖然住在農村,卻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從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鋤
頭柄了;他也照例的幫人撐著航船,每日一回,早晨從魯鎮進城,傍晚又回到魯鎮,
因此很知道些時事:例如什麼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麼地方,閨女生了一個
夜叉之類。他在村人裡面,的確已經是一名出場人物了。但夏天吃飯不點燈,卻還
守著農家習慣,所以回家太遲,是該罵的。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銅斗六尺多長的湘妃竹煙管,低著頭,慢慢地走來,坐
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勢溜出,坐在他身邊,叫他爹爹。七斤沒有應。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說。
七斤慢慢地抬起頭來,嘆一口氣說,「皇帝坐了龍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這可好了,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
七斤又嘆一口氣,說,「我沒有辮子。」
「皇帝要辮子么?」
「皇帝要辮子。」
「你怎麼知道呢?」七斤嫂有些著急,趕忙的問。
「咸亨酒店裡的人,都說要的。」
七斤嫂這時從直覺上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為咸亨酒店是消息靈通的所
在。伊一轉眼瞥見七斤的光頭,便忍不住動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絕望起來,
裝好一碗飯,搡在七斤的面前道,「還是趕快吃你的飯罷!哭喪著臉,就會長出辮
子來么?」
太陽收盡了他最末的光線了,水面暗暗地回復過涼氣來;土場上一片碗筷聲響,
人人的脊樑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飯,偶然抬起頭,心坎里便禁不住突
突地發跳。伊透過烏桕葉,看見又矮又胖的趙七爺正從獨木橋上走來,而且穿著寶
藍色竹布的長衫。
趙七爺是鄰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這三十里方圓以內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學
問家;因為有學問,所以又有些遺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
⑶,時常坐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他不但能說出五虎將姓名,甚而至於還知道黃忠
表字漢升和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後,他便將辮子盤在頂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嘆
息說,倘若趙子龍在世,天下便不會亂到這地步了。七斤嫂眼睛好,早望見今天的
趙七爺已經不是道士,卻變成光滑頭皮,烏黑發頂;伊便知道這一定是皇帝坐了龍
庭,而且一定須有辮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險。因為趙七爺的這件竹布長衫,
輕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來,只穿過兩次:一次是和他嘔氣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時候,
一次是曾經砸爛他酒店的魯大爺死了的時候;現在是第三次了,這一定又是於他有
慶,於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記得,兩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經罵過趙七爺是「賤胎」,所以這時便
立刻直覺到七斤的危險,心坎里突突地發起跳來。
趙七爺一路走來,坐著吃飯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點著自己的飯碗說,「七爺,
請在我們這里用飯!」七爺也一路點頭,說道「請請」,卻一徑走到七斤家的桌旁。
七斤們連忙招呼,七爺也微笑著說「請請」,一面細細的研究他們的飯菜。
「好香的菜乾,——聽到了風聲了么?」趙七爺站在七斤的後面七斤嫂的對面
說。
「皇帝坐了龍庭了。」七斤說。
七斤嫂看著七爺的臉,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經坐了龍庭,幾時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總要大赦罷。」七爺說到這里,聲色忽然嚴厲
起來,「但是你家七斤的辮子呢,辮子?這倒是要緊的事。你們知道:長毛時候,
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
七斤和他的女人沒有讀過書,不很懂得這古典的奧妙,但覺得有學問的七爺這
么說,事情自然非常重大,無可挽回,便彷彿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聲,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這機會,便對趙七爺說,「現
在的長毛,只是剪人家的辮子,僧不僧,道不道的。從前的長毛,這樣的么?我活
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從前的長毛是——整匹的紅緞子裹頭,拖下去,拖下去,
一直拖到腳跟;王爺是黃緞子,拖下去,黃緞子;紅緞子,黃緞子,——我活夠了,
七十九歲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語的說,「這怎麼好呢?這樣的一班老小,都靠他養活
的人,……」
趙七爺搖頭道,「那也沒法。沒有辮子,該當何罪,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
寫著的。不管他家裡有些什麼人。」
七斤嫂聽到書上寫著,可真是完全絕望了;自己急得沒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
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死屍自作自受!造反的時候,我本來說,不要撐船
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進城去,滾進城去,進城便被人剪去了辮子。從前是絹
光烏黑的辮子,現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這囚徒自作自受,帶累了我們又怎麼說
呢?這活死屍的囚徒……」
村人看見趙七爺到村,都趕緊吃完飯,聚在七斤家飯桌的周圍。七斤自己知道
是出場人物,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很不雅觀,便只得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你今天說現成話,那時你……」
「你這活死屍的囚徒……」
看客中間,八一嫂是心腸最好的人,抱著伊的兩周歲的遺腹子,正在七斤嫂身
邊看熱鬧;這時過意不去,連忙解勸說,「七斤嫂,算了罷。人不是神仙,誰知道
未來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時不也說,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丑么?況且衙門里的
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
七斤嫂沒有聽完,兩個耳朵早通紅了;便將筷子轉過向來,指著八一嫂的鼻子,
說,「阿呀,這是什麼話呵!八一嫂,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會說出這樣昏誕
胡塗話么?那時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誰都看見;連六斤這小鬼也都哭,……」六
斤剛吃完一大碗飯,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沒好氣,便用筷子在伊
的雙丫角中間,直紮下去,大喝道,「誰要你來多嘴!你這偷漢的小寡婦!」
撲的一聲,六斤手裡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碰著一塊磚角,立刻破成一個
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來,撿起破碗,合上檢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
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著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連說著「一代不如一代」,
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發怒,大聲說,「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趙七爺本來是笑著旁觀的;但自從八一嫂說了「衙門里的大老爺沒有告示」這
話以後,卻有些生氣了。這時他已經繞出桌旁,接著說,「『恨棒打人』,算什麼
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⑷,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
的後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萬夫不當之勇,誰能抵擋他,」他兩手同時捏起空
拳,彷彿握著無形的蛇矛模樣,向八一嫂搶進幾步道,「你能抵擋他么!」
八一嫂正氣得抱著孩子發抖,忽然見趙七爺滿臉油汗,瞪著眼,准對伊沖過來,
便十分害怕,不敢說完話,回身走了。趙七爺也跟著走去,眾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
一面讓開路,幾個剪過辮子重新留起的便趕快躲在人叢後面,怕他看見。趙七爺也
不細心察訪,通過人叢,忽然轉入烏桕樹後,說道「你能抵擋他么!」跨上獨木橋,
揚長去了。
村人們獃獃站著,心裡計算,都覺得自己確乎抵不住張翼德,因此也決定七斤
便要沒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對人談論城中的新聞的時候,就不
該含著長煙管顯出那般驕傲模樣,所以對七斤的犯法,也覺得有些暢快。他們也仿
佛想發些議論,卻又覺得沒有什麼議論可發。嗡嗡的一陣亂嚷,蚊子都撞過赤膊身
子,闖到烏桕樹下去做市;他們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關上門去睡覺。七斤嫂咕噥
著,也收了傢伙和桌子矮凳回家,關上門睡覺了。
七斤將破碗拿回家裡,坐在門檻上吸煙;但非常憂愁,忘卻了吸煙,象牙嘴六
尺多長湘妃竹煙管的白銅斗里的火光,漸漸發黑了。他心裡但覺得事情似乎十分危
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計畫,但總是非常模糊,貫穿不得:「辮子呢辮子?丈八
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龍庭。破的碗須得上城去釘好。誰能抵擋他?書上一
條一條寫著。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舊從魯鎮撐航船進城,傍晚回到魯鎮,又拿著六尺多長的
湘妃竹煙管和一個飯碗回村。他在晚飯席上,對九斤老太說,這碗是在城內釘合的,
因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個銅釘,三文一個,一總用了四十八文小錢。
九斤老太很不高興的說,「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夠了。三文錢一個釘;從前
的釘,這樣的么?從前的釘是……我活了七十九歲了,——」
此後七斤雖然是照例日日進城,但家景總有些黯淡,村人大抵迴避著,不再來
聽他從城內得來的新聞。七斤嫂也沒有好聲氣,還時常叫他「囚徒」。
過了十多日,七斤從城內回家,看見他的女人非常高興,問他說,「你在城裡
可聽到些什麼?」
「沒有聽到些什麼。」
「皇帝坐了龍庭沒有呢?」
「他們沒有說。」
「咸亨酒店裡也沒有人說么?」
「也沒人說。」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龍庭了。我今天走過趙七爺的店前,看見他又坐著念書
了,辮子又盤在頂上了,也沒有穿長衫。」
「…………」
「你想,不坐龍庭了罷?」
「我想,不坐了罷。」
現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給他相當的尊敬,相當的待遇了。到夏天,
他們仍舊在自家門口的土場上吃飯;大家見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
過八十大壽,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雙丫角,已經變成一支大辮子了;伊雖然
新近裹腳,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八個銅釘⑸的飯碗,在土場上一瘸一拐
的往來。
一九二○年十月。⑹
□注釋
⑴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年九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一號。
⑵伊的兒媳:從上下文看,這里的「兒媳」應是「孫媳」。
⑶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指小說《三國演義》。金聖嘆(1609—1661),
明末清初文人,曾批註《水滸》、《西廂記》等書,他把所加的序文、讀法和評語
等稱為「聖嘆外書」。《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羅貫中所著,後經清代毛宗崗改編,
附加評語,卷首有假託為金聖嘆所作的序,首回前亦有「聖嘆外書」字樣,通常就
都把這評語認為金聖嘆所作。
⑷張大帥:指張勛(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軍閥之一。原為清朝軍
官,辛亥革命後,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辮子,表示忠於清王朝,被稱為辮子軍。一
九一七年七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廢帝溥儀復辟,七月十二日即告失敗。
⑸十八個銅釘:據上文應是「十六個」。作者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
李霽野的信中曾說:「六斤家只有這一個釘過的碗,釘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記不清
了。總之兩數之一是錯的,請改成一律。」
⑹據《魯迅日記》,本篇當作於一九二○年八月五日。
輸入:諸葛不亮
『叄』 俗世奇人全文閱讀
蘇大夫本名蘇金散,民國初年在小白樓一帶,開所行醫,正骨拿環,天津衛掛頭牌。連洋人賽馬,折胳膊斷腿,也來求他。
他人高袍長,手瘦有勁,五十開外,紅唇皓齒,眸子賽燈,下巴頦兒一綹山羊須,浸了油似的烏黑鋥亮。張口說話,聲音打胸腔出來,帶著丹田氣,遠近一樣響,要是當年入班學戲,保準是金少山的冤家對頭。他手下動作更是「干凈麻利快」,逢到有人傷筋斷骨找他來,他呢?手指一觸,隔皮截肉,里頭怎麼回事,立時心明眼亮。忽然雙手賽一對白鳥,上下翻飛,疾如閃電,只聽「咔嚓咔嚓」,不等病人覺疼,斷骨頭就接上了。貼塊膏葯,上了夾板,病人回去自好。倘若再來,一準是鞠大躬謝大恩送大匾來了。
人有了能耐,脾氣也怪了。蘇大夫有個格色的規矩,凡來瞧病,無論貧富親疏,必得先拿七塊銀元碼在檯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則決不搭理。這叫嘛規矩?他就這規矩!人家罵他認錢不認人,能耐就值七塊,因故得個挨貶的綽號叫做:蘇七塊。當面稱他蘇大夫,背後叫他蘇七塊,誰也不知他的大名蘇金散了。
蘇大夫好打牌,一日閑著,兩位牌友來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遠的牙醫華大夫請來,湊上一桌。玩得正來神兒,忽然三輪車夫張四闖進來,往門上一靠,右手托著左胳膊肘,腦袋瓜淌汗,脖子周圍的小褂濕了一圈,顯然摔壞胳膊,疼得夠勁。可三輪車夫都是賺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塊銀元?他說先欠著蘇大夫,過後准還,說話時還哼喲哼喲叫疼。誰料蘇大夫聽似沒聽,照樣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憂或驚或裝作不驚,腦子全在牌桌上。一位牌友看不過去,使手指指門外,蘇大夫眼睛仍不離牌。「蘇七塊」這綽號就表現得斬釘截鐵了。
牙醫華大夫出名的心善,他推說去撒尿,離開牌桌走到後院,鑽出後門,繞到前街,遠遠把靠在門邊的張四悄悄招呼過來,打懷里摸出七塊銀元給了他。不等張四感激,轉身打原道返回,進屋坐回牌桌,若無其事地接著打牌。
過一會兒,張四歪歪扭扭走進屋,把七塊銀元「嘩」地往檯子上一碼,這下比按鈴還快,蘇大夫已然站在張四面前,挽起袖子,把張四的胳膊放在檯子上,捏幾下骨頭,跟手左拉右推,下頂上壓。張四抽肩縮頸閉眼齜牙,預備重重挨幾下,蘇大夫卻說:「接上了。」當下便塗上葯膏,夾上夾板,還給張四幾包活血止疼口服的葯面子。張四說他再沒錢付葯款,蘇大夫只說了句:「這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今兒的牌各有輸贏,更是沒完沒了,直到點燈時分,肚子空得直叫,大家才散。臨出門時,蘇大夫伸出瘦手,攔住華大夫,留他有事。待那二位牌友走後,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銀元里取出七塊,往華大夫手心一放。在華大夫驚愕中說道:
「有句話,還得跟您說。您別以為我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這規矩不能改!」
華大夫把這話帶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到底也沒琢磨透蘇大夫這話里的深意。但他打心眼兒里欽佩蘇大夫這事這理這人。
『肆』 魯迅小說中哪些小說發生在魯鎮
……閏土是《故鄉》的選節
雖然沒有點名在哪裡,不過應該是魯鎮
『伍』 朝花夕拾中寫到的所有的魯鎮場景 寫出兩篇文章名稱和相應的實地景物
《孔乙己》
寫的是魯鎮咸亨酒店裡發生的故事
《故鄉》
一篇散文體的小說,講「我」回到故鄉,但事過境遷,連那個曾經在月下海邊的西瓜地里刺猹,淳樸得不染俗氣的閏土都會很木然地喚「我」「老爺」了,使「我」 突然很悲哀地感到了「隔膜」,於是在迷茫中離開了故鄉.
『陸』 魯迅筆下的魯鎮和未庄
沒有明確的定義,應該說魯鎮是一個大的范圍,包括未庄
『柒』 魯迅的作品中,很多次都提到了「魯鎮」,這個魯鎮到底和魯迅有什麼關系,在那個年代是真實存在的嗎
小說是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的
魯鎮這個名字是虛構的,魯迅的故鄉是浙江紹興。但是魯鎮的生活原型肯定就是他的故鄉紹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