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故道小說閱讀
A. 各種小說推薦,
個人喜歡,我覺得還不錯。
書名:青城之深淵的光
作者名:余亭
標簽:彩虹,古代純愛,修真
cp類型:淡然腹黑佛系攻X孤冷沉默正派受
文案:
寂鄴生性淡然,少有心動,結果一見驚鴻,問道亭初見孤沉那一眼,他就徹徹底底地栽了。
孤沉平生淡漠,心中所存,不過宗門與責任,結果寂鄴不由分說的闖入,自此亂了心池漣漪。
他們相識相知相偕,一路走過,終有抉擇。
他們都是少年意氣的俠客,有自己心中永恆的追求,也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
所謂少年意氣,或孤勇向前、或獨行深淵,只要俠義在心,隨心所行,自當意氣風發,永遠少年!
誰能阻止少年俠客去赴死呢?
他們做不到啊。
夜色沉沉,墨色從中侵染,本非俗物,奈何自污。
血光出東方,殘冷的紅在墨色中瘋長,慢慢蠶食著沉寂的夜。
孤月遙掛,銀光流轉,周遭星辰若隱若現,忽遠忽近。
森冷的夜裡,有一人執燈向前,自西往東行,慢慢照亮那一方夜色。
直至,重現天光。
這是一次救贖行動,一場衛道之戰。
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噓氣兮成白虹!
長虹貫日,風起浪涌,萬古之地,疏狂一戰!
入魔還是成仙,憑心而為,以殺止殺,以戰止戰!
主角:寂鄴(攻) X孤沉(受)
配角:酒碎、林阿臨、月泫璃 及各個助攻弟子、任勞任怨推動劇情boss等
B. 跪求好看的小說
首先表明,以下是我復制的,我搜時看到說的很好,又看到樓主這個問題,就拿來了。
其次,我加幾本我看過的最喜歡的。極品家丁 流氓高手12 回到明朝當王爺 饅饅的微微一笑很傾城(女主網游,寫的很好!!!)
以下是復制內容:
我來推薦幾部老的經典的也是我自己看過的作品給你吧,與其復制別人的不如真的推薦幾部實在的.另外有些垃圾或者是非常普通的作品我也不想推薦給你了.
很多朋友對小說要求太低,比如某些作家的我不點名了,語言實在是幼稚,幼稚都無所謂,情節好看也勉強忍受了,可是情節也實在是太沒有起伏也沒有娛樂性了,要不就是硬搞笑而不是真正的幽默,那種作品是完全沒意思的,我已經在答案里看見很多這樣的作品了.所以我不推薦:
一.幼稚的作品
二.雖然語言駕御能力很強但是娛樂性差的作品,這類作品表面上看大氣蓬勃,實際上沒有娛樂性一點都不好看,屬於故做經典
三.某些空有虛名的作家的作品,答案里也有人推薦這類作家,這類作家裡面有很多是吃白飯的,有的是文筆
還不錯,可以寫散文.但是卻要裝,來寫小說,寫出來還什麼淚流滿面仰望星空但是完全沒情節完全沒意思還故做悲傷故作深沉,然而卻fans眾多還以為他寫得多牛.有的是文筆不怎樣情節也很一般,作品勉強可以看娛樂性稍強,但是看久了還是看不下去的.但是因為更新快完本很多加上很多年紀小的對小說要求不高的,所以還是擁有不少追隨者.這類作品雖然不完全叫垃圾,也有可取之處.但是只能做2,3類的推薦,屬於把最好看的看完了沒事做瞭然後再來看的.
四.空有虛名的經典作品,如其名,其作品本身沒有名副其實的,我是不會推薦的.
說了這么多,我就推薦我看過的百部網路小說中真正好看的值得去看的作品.
一.昆侖,鳳歌這部作品不是網路作品但是在網路上流傳,屬於武俠時代繼金老後幾部拿得出手的之一,然後這部的特點是從頭到尾作者的安排還有可讀性都很不錯也很平均,不象有的小說虎頭蛇尾或者是兩頭小中間大.就是從頭看到尾都會讓你覺得比較有意思.另外看完昆侖可以再讀滄海,是該作者的另一部作品,沒有昆侖大氣,不過情節依然很細膩也比較好看.
二.鬼吹燈.之後有鬼吹燈2,鬼吹燈3(不是本人寫的),都不推薦,只用看最早的鬼吹燈就行了,然後還有模仿鬼吹燈寫的一系列講風水講盜墓之類的小說諸如盜墓筆記,茅山後裔,還有幾部寫風水的忘記名字了.每次寫出來打的旗號都是所謂超越鬼吹燈的作品,我大部分都看了,如果說實話的話,這類作品裡面其實很多作者的文筆都是可圈可點的,情節也還湊合.但是如果看過鬼吹燈再看這些作品我覺得你時間多沒事干倒是可以看看,要是沒什麼時間的話,這類盜墓風水類的作品只用看鬼吹燈一部足矣.
三.誅仙.推薦這部作品可能有很多人要罵,說它名不符實之類的話.誅仙的名氣確實過大,而且這部作品確實也是虎頭蛇尾.但是不能否認它的經典,我對於這部作品的態度是,肯定可以看.不過只推薦你看前半部或前1/3.看到張小凡離開青雲就可以了.後面的說真的,確實是越寫越一般了,我這部作品都沒看完估計看了4/5,跟它更新太慢有關,中途我斷續看了幾次後來實在隔的時間太長都記不住情節了加上另外也確實是因為後面寫的沒意思了,所以沒看完.但是這部作品前面確實經典,值得一看.
四.回到明朝當王爺;顛覆笑傲江湖.這兩部是同一個作者寫的,都是穿越類.雖然這作者寫出來的這兩部作品都算是後宮,但是絕對不能否認的是作者對語言的駕御能力之強,後宮類作品寫出來竟然讓人覺得並不YY,作者的實力可見一斑.
回明是屬於謀略居多,主角沒有什麼一身武藝超凡入勝之類的,但是很有意思.缺點是這部作品太長我也沒看完,但是作者的情節安排很不錯,就是說相比很多某些作品,作者的安排合理太多了,雖然也不乏太多巧合之類,但是我說了,對比其他作品,已經算非常合理了,而且作者考慮非常全面絕對不是那種很幼稚的爭霸或謀略小說.
顛覆笑傲江湖的話就有武俠的味道了,比回明看著輕松但是沒有回明情節龐大,屬於極少數我一口氣讀完的小說之一.
五.飄渺之旅,這部作品號稱網路修真始祖,要說作者的文字駕御能力實在是非常一般,在所有流傳很廣的網路小說里,也就頂多中等偏下的水平,這部小說情節也只能算一般.但是如果你以為我推薦它是因為它是修真始祖的話那你就錯了.我推薦這部小說的原因是在於它娛樂性非常強,換句話說就是很有意思讓你讀了想繼續看下去,也是幾部我一口氣讀完的小說之一.這部小說從各個方面來看都算不得上乘之作.但是裡面可以特別滿足我們的英雄主義情結.還有很多扮豬吃老虎的場面,要說感覺的話,這部作品給我的感覺和七龍珠很象,主角一直是最強受人尊敬,然後遇見一個更強的對手,於是去超越那個對手,超越後主角又變最強,然後又出現個更強的,主角再去超越,如此往復循環...這個套路很簡單,但是作者把握得很好,讓你看了很想繼續去看.
這里想對比一下,其實修真類的作品都有點這個意思,但是極少可以做到飄渺這么讓人覺得有意思的作品.比如星辰變,也是主角一步步變強超越對手的,但是星辰變是主角開始很弱,然後通過努力終於變強,好不容易快要最強了,立刻出來另一個高級集團的人,主角又變成最弱的之一了.然後主角又努力奮斗,好不容易快最強了,然後更強的又出現了,如此往復...和飄渺是反的.飄渺是主角一直很強,等主角擊敗對手後才會出現更強的,就會讓你有種大俠的感覺,但是星辰變給人的感覺就是主角一直很聳,所以甚至可能星辰的情節安排都不輸飄渺,但是看上去卻沒有飄渺那種讓人一口氣讀完的沖動了.
最後想提醒下,修真類的作品80%都比較爛尾,看到不好看的地方就可以不用看了我建議..畢竟這種升級類的作品升到高級後裝備也弄齊了就很難安排點什麼特別出彩的地方了.
六.魔法學徒.本來這部作品只能到2類推薦,但是其娛樂性還是比較高,看上去也還流暢,加上是屬於魔幻類題材的,之前也沒推薦過任何魔幻類題材,所以就拿上來了.這部作品最大最大的特點就是扮豬吃老虎,個人覺得是扮豬吃老虎中的楷模,也是最成功的扮豬吃老虎的作品之一.這部作品我當時跟一朋友討論的結果就是語言尚可,情節尚可.與他如此大的名氣彷彿不是太符.但是之後幾年看過那麼多部所謂經典還有有名的網路小說以後,我覺得魔法學徒已經可以算得上名副其實了,汗,看來必須要有對比才行..
魔幻類我現在暫時想到的就這一部比較值得看,還有部獸血沸騰也湊合,也是炒得比較厲害的作品,獸血文字能力跟魔法學徒差不多,情節可能相當或者略好一點,但是沒有魔法學徒這么多扮豬吃老虎讓人覺得舒坦.其他的有幾個魔幻寫得比較有名的象唐家三少這些的,還是那句話,除非你時間多得很了,然後你可以看看,否則還是算了吧.不過三少有一點比較好,就是寫了的都是完本,另外三少的進步其實也是看得見的.但是即使這樣,三少,甚至是跳舞的作品,現在也完全沒有達到成為經典的程度,甚至是娛樂性都比較欠缺,只能算一般,斷斷續續看看也就忍了,要是連著看根本看不下去,而且文字駕御能力非常一般,情節也很一般,然後也沒有飄渺之旅那種讓人很想看下去的感覺.
七.都市類,這類作品我其實看得不是太多,主要分都市愛情類和都市謀略類,都市愛情類其實很多寫得不錯,比較有名的象給我一支煙(拍成電視劇了),對不起,你只是個妓女,還有唯愛類的象和空姐同居的日子等等.這類作品有點功底的人寫出來都基本可以看得下去,這是情感類作品的優勢,入門很容易.但是這類作品的缺點也很明顯,就是讀者群相對狹窄,這類作品看得不是太多,你自己去搜一下吧.
另外是都市謀略,主要是講白手起家的比較多(有的傻X的作品一出來作者世界首富兒子或者直接中六合彩那種就不說了),這類作品怎麼說呢,要寫得好很不容易,除了要語言比較成熟,還要在現實中多少也得有些閱歷才寫得出來.所以敢寫都市類的大多作者本身文字實力就不俗(就象寫盜墓風水類的,基本上多少都有
兩把刷子),但是因為這題材不太好寫,加上我自己看得也不多,我就推薦下黯然銷魂的作品吧,他的大亨傳說,賭神傳說都還不錯.另外這類作品裡比較有名的象我的美女大小姐之類的我沒看過,所以也不好推薦或者評價了.不過都市類的小說很多名字都很YY(其實這是網路小說一個趨勢,為了吸引人),但是也不見得名字YY內容就不好看了.
八.太空宇宙(高科技)類的,這類題材早前流行過一段時間,差不多是小兵傳奇那個時代.後來就銷聲匿跡了,另外蕭潛蕭大也嘗試過這類題材,寫了超級進化,但是因為他文筆實在太一般,他的飄渺走紅算是契合了多方面的因素,所以這部就沒那個運氣了.總的來說星際宇宙類的小說很不好寫,應該算是最難寫的題材之一了,比都市還難寫,因為要涉及一部分科幻,所以作者需要有理工科的知識,不然寫出來就容易犯低級錯誤.加上這類題材對文筆有挺高的要求,不然一寫就給人感覺很傻,又很容易寫得很YY,不好把握情節發展.所以這類題材暫時我只想得出來一本,就是師士傳說,不過師士越寫到後面也是黔驢技窮,所以我暫時也是推薦你看前一部分.
師士的設想本身比較好,屬於機甲類,但是主角起點太高,導致主角在提高的過程中就很不好寫.因為作者肉體本來就比常人強很多,操作提高幾次後也基本上沒缺點了,作者之後也寫得比較猶豫,不知道往哪個方向發展,因為是機甲內,肉體強度只跟承受和操作能力有關.再強的人遇見機甲也傻冒,但是不加強肉體又沒法寫其他的,因為主角已經有個特別牛的機甲了,雖然他不能乘坐.所以這部作品我也只推薦前面部分,前面機甲傳說還是特別好看的(這部小說前面確實好看,但是後面確實不好看).也引發了一陣機甲熱,後來的骷髏也是仿它寫的.
九.穿越謀略類.這類作品說真的我基本上沒怎麼看過,就我朋友的鼎立推薦的話,我就推兩本吧,一代軍師之隨波逐流,新宋.其實前面提到的回明還有顛覆也是穿越類的.我本來想分類分成三國類的,但是我三國類的基本沒看過,所以就改成穿越類了,這兩部穿越都是我朋友很頂的小說,個人沒看過,還有明,也比較有名。
說了這么多,我看過的真正好看的其實也就這么十多部,這十多部風格不同有的是文字駕御能力很強,有的是文字很一般,我的標准很簡單,不管他經不經典,不管他文字成不成熟,主要就是好看,有意思.
另外我本身對YY類不感冒,所以那種出生就巨帥走在路上就有美女泡家裡還特有錢那種我個人覺得不好看也沒意思,或者說什麼隨便檢了本修練書結果是最牛的修真書然後或者是路上走著就遇見個高手一定要收自己當徒弟說什麼資質幾千年就一個的,不學就以死相逼之類的.或者是網游類一出來什麼你是隱藏職業,你是第10億個進入游戲的,送你什麼什麼的.打怪的時候別人把好東西檢瞭然後剩個垃圾在地上沒人要,你拿起來一看,結果是超級神器之類的(不過網游小說不這么寫還真寫不出來,這么寫寫到後面又沒意思了,我看過有特色點的網游小說是網游之書生,稍微另類點的屬於,還有蛤蟆的蜀山也不是很YY,但是不是特別好看就是了),或者武俠類的主角和夥伴幾個人頂著百萬大軍(不是修真類,修真類更簡單,普通人直接是秒的),主角跟同伴把眼前屍體都殺成山了,我以為主角都成神了估計就他們幾人就可以把敵人搞定的時候突然作者覺得太誇張了不合常理,於是莫名其妙地主角就開始頂不住了,然後要跑路,或者是不小心某個特別次要的角色重傷不治,主角一下就發狂了,然後宛如魔神之類的,神擋殺神,平時也不見那角色出幾次場,我還以為他跟主角不熟呢...要不就是某個老婆(當然是某個了,主角見一個收一個,老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突然受傷了,主角一人把敵人全搞掛了說什麼我要你們陪葬,然後殺完了才發現老婆還有救之類的...這些作品我都不感冒,所以我不覺得這類的作品有多好看.
另外除了這些作品還有很多經典的作品我並沒有推薦,你前面的如果都看過了可以看看這些經典作品裡有沒有你喜歡的.這些作品有的是因為寫得確實很大氣語言很成熟,比如仙楚,搜神之流.但是卻缺乏娛樂性,因為我不是那種故做深沉故意提高品位的人,文字雖然也是評價的一個標准但是不是最主要的,我主要還是看各方面綜合起來的可讀性和娛樂性,主要是看好不好看。
有的作品是成名已久被稱為經典中的經典,比如升龍道,邪風曲,佛本是道之類的.這些作品並不是說他們不好,但是我個人覺得從好看的角度來說真的不如我推薦的那幾部,升龍道和邪風都是情節特別冗長,雖然造成個龐大的現象但是讓人讀著很累,至於佛本是道的fans估計多不勝數,但是作者的功底確實有限我讀到一半就讀不下去了,然後有人告訴我這書的經典是後半部...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確實也不好評價了.
另外有些所謂名家的作品,象三五組合,夢入神機,血紅,靜官,西紅柿,蛤蟆等等這類名家的作品.如果讓我來評價的話,我只能說名家的作品可以保證質量,就是說肯定比普通人寫得好,而且有速度.但是要說閱讀的感覺的話,我覺得看他們的作品還是不夠流暢,就是說不是一氣呵成,多半還是過於拖沓或者說不是高潮疊起,可能有高潮,但是可能中途好幾十萬字都沒什麼有意思的地方,讓人看著很累.
另外我本身是沒有什麼偏見的,比如象三少的作品,他的文字駕御能力就特別一般,說句不客氣的話,我覺得比我都有不小的差距.但是我不會因為如此就否認他,他出了作品我都還是會去看看。但是還是那句話,雖然一直在進步,但是很難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總之就這些了,寫了我一下午.你就去看我推薦的那幾本,保證省事,畢竟現在網路上的小說太多,所謂的經典也特別多,讓人很難選擇.不過有個問題我推薦的幾本都是很經典的,如果你一直在看網路小說的話就肯定看過,那就沒價值了.但是如果你平時很少看網路小說的話,我推薦的那十來部小說絕對是現在的所有網路小說里單就說好看的話,基本是最好看的了.畢竟名家的作品我沒看的也挺少,另外非名家的作品其實也有不錯的,但是這類人很難保證質量,可能是這段不錯,然後後面又不行了,過了會突然又還不錯,總體水平並不算太高.這類作品我也就不推薦了.復制自 http://..com/question/63413327.html?si=7
C. 福爾摩斯探案集閱讀
在線很多啊,你搜福探案就可以搜到的。我這倒是有電子書,至於在線地址,沒那個工夫去找了,相信你自己能輕松找到,因為實在很多。
D. 紅樓夢第一章全文內容
《紅樓夢》第一回
此開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雲雲。
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自又雲:「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
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並使其泯滅也。
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雲雲。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閱者瞭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
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豐神迥異,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
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
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
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
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
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
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
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雲: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閑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
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藉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閑文者特多。
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凶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
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
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閑,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
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卧之時,或避事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
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
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幹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
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雲: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雲: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
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
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閑坐,至手倦拋書,伏幾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
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飢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
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
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
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
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這一幹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
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雲「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
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
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泄,但適雲『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
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
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內,斗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
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
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
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
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
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
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與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
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
這丫鬟忙轉身迴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佔五言一律雲: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曰: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雲: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
雨村因干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
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
又雲:「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
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
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雲連音響皆無。
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
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
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
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卧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
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
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
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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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國古代章回體長篇小說,又名《石頭記》等,被列為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首,一般認為是清代作家曹雪芹所著。小說以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興衰為背景,以富貴公子賈寶玉為視角,描繪了一批舉止見識出於須眉之上的閨閣佳人的人生百態,展現了真正的人性美和悲劇美,可以說是一部從各個角度展現女性美的史詩。
主要人物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幼子夭亡,他陷於過度的憂傷和悲痛,卧床不起。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除夕(2月12日),因貧病無醫而逝。關於曹雪芹逝世的年份,另有乾隆二十九年除夕(1764年2月1日)、甲申(1764年)初春之說。
賈寶玉——榮國府銜玉而誕的公子,前世真身為赤霞宮神瑛侍者,現世賈政與王夫人之次子。他作為榮國府的嫡派子孫,出身不凡,聰明靈秀,闔府捧為掌上明珠,對他寄予厚望,他卻走上了叛逆之路,痛恨八股文,批判程朱理學,給那些讀書做官的人起名「國賊祿蠹」。他不喜歡「正經書」,卻偏愛《牡丹亭》《西廂記》之類的「雜書」。他終日與家裡的女孩們廝混,愛她們美麗純潔,傷悼她們的薄命悲劇。
林黛玉——金陵十二釵之冠。林如海與賈敏之女,寶玉的姑表妹,寄居榮國府。她生性孤傲,多愁善感,才思敏捷。她與寶玉真心相愛,是寶玉反抗封建禮教的同盟,是自由戀愛的堅定追求者。她是書中一位富有詩意美和理想色彩的悲劇形象。
她美得讓人由衷地心疼和愛憐,更具藝術魅力的是她無與倫比的豐富而優美的精神世界。她博覽群書,學識淵博,有多方面的才能,身上還閃耀著追求個性解放、爭取婚姻自由的樸素的民主主義思想的光輝。
薛寶釵——金陵十二釵之冠(與黛玉並列),來自四大家族之薛家,薛姨媽之女,寶玉的姨表姐。她是一個復雜的矛盾糾葛體。她大方典雅,舉止雍容,既有大家閨秀卓越的氣質,沉靜淡泊、溫柔平和的性格,又有心靈深處隱藏的豪放大度。她對官場黑暗深惡痛絕,但仍規諫寶玉讀書做官。
王熙鳳——來自四大家族之王家,王夫人的內侄女,賈璉之妻,即寶玉表姐及堂嫂。她年輕美麗中透出尊貴,苗條的身段,風騷的體格,不露的威風,貌似可喜,實則可畏。她精明強干,深得賈母和王夫人的信任,在榮國府中處於要位,是實際的管家奶奶。她為人處事圓滑周到,圖財害命的事也干過不少。
賈母——來自四大家族之史家,賈府老太太,寶玉祖母。在賈家從重孫媳婦做起,一直到有了重孫媳婦。她憑著自己的精明能幹,才坐穩了賈家大家長的位置。
晴雯——榮國府的丫鬟。長得風流靈巧,口齒伶俐,針線活猶好。她的反抗性最強,蔑視王夫人為籠絡小丫頭所施的小恩小惠,嘲諷向主子討好邀寵的襲人,抄檢大觀園時當眾把王善保家的痛罵一頓。她的反抗遭到了殘酷報復,病重時被攆出賈府。寶玉偷偷地去探望,她深為感動,當夜悲慘地死去。
作者簡介:
曹雪芹(約1715年5月28日-約1763年2月12日)名沾,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作者,關外祖籍遼寧鐵嶺,生於江寧(今南京),曹雪芹出身清代內務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他是江寧織造曹寅之孫,曹顒之子(一說曹頫之子)。
曹雪芹早年在南京江寧織造府親自經歷了一段錦衣紈絝、富貴風流的生活。曾祖父曹璽當任江寧織造;曾祖母孫氏做過康熙帝的保姆;祖父曹寅做過康熙帝的伴讀和御前侍衛,後任江寧織造,兼任兩淮巡鹽監察御使,極受康熙寵信。雍正六年(1728年),曹家因虧空獲罪被抄家,曹雪芹隨家人遷回北京老宅。後又移居北京西郊,靠賣字畫和朋友救濟為生。曹家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經歷了生活中的重大轉折,曹雪芹深感世態炎涼,對封建社會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認識。他蔑視權貴,遠離官場,過著貧困如洗的艱難日子。曹雪芹素性放達,愛好廣泛,對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均有所研究。他以堅韌不拔的毅力,歷經多年艱辛,終於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晚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郊。生活更加窮苦,「滿徑蓬蒿」,「舉家食粥酒常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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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秋天,醫學院腦神經外科的陸翔風教授在他的實驗室里會見了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是陸教授的助手姜地帶來的。陌生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但說出話來,卻讓人吃了一驚!
「只要研究需要,多少錢我們都可以提供!」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並不見張狂。
陸翔風暗自冷笑:「你說的多少錢是多少?」
陌生人笑了,笑得很可愛也很誠實:「您總不會把全世界的錢都加在一起說吧!」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好像在這一瞬間,他們都知道了對方的實力。
「電腦遲早要超過人類的智慧。我一定要把電腦和人腦直接結合,這種機器與人的『混血兒』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新新人類。」陸翔風這樣開始介紹他的研究課題。
「把電腦用導線與人腦的神經連接起來嗎?」陌生人謙虛地問。
陸翔風擺擺手:「如果光是這樣,問題就簡單多了。實際上我們已經完成了在人腦中植入晶元,與腦神經直接連接,目前正在用於治療帕金森氏症和聽覺障礙,還有癲癇症。當病人發病的時候,晶元就會適時地發出電脈沖,制止病人發病。
陌生人向前探探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從戰略上來講,我一定要做一種真正的人類和機器『混血』的物種。人腦中的晶元將與所有的腦神經互動。」
「這種晶元有多大的體積呢?」陌生人在沙發上欠了欠身子。
「現在已經發現了一種可以用在電腦上的碳分子,它的計算能力遠遠超過目前的晶元。因此,我認為它的體積會非常微小。從理論上來說,我們將來製作出的晶元體積會比人的紅血球還要小。」
陌生人皺皺眉,他實在想像不出一個比紅血球還要小的晶元是個什麼概念。
「對不起,從理論上說是這樣。我很欣賞您的雄心壯志。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目前技術上已進展到什麼程度?我們這次具體合作的晶元實際上會有多大?」
陸翔風環顧左右,看見了一個廣口瓶。透明的瓶子里有幾只實驗用的瓢蟲,夕陽的余輝從窗外照在瓶子上。瓢蟲那血紅的底色與漆黑斑點互相映襯。色彩格外鮮明。
「大約就像七星瓢蟲那麼大點兒。」陸翔風說。
「啊!真是不可思議。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樣的晶元和人的神經靠什麼導體連接呢?」
陸翔風看出了陌生人對這個領域的無知,於是開始熱情地講解:「在一般人的概念中,說起導體,腦子里就會立刻出現龐雜的輸電線路——帶著塑料膠皮的導線,最起碼是根細小的金屬絲。其實,在我們生物物理的領域里,這些導體已經有了根本的飛躍。可以說是由於量變帶來的一種質的飛躍,它已經不是我們原來意義上的那種導體了。」
陌生人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似乎不願意別人那樣給他「上課」。但他仍然力求平和地問:「您只要告訴我這種導體的樣子和名稱就行了。」
陸翔風笑笑。體諒出對方的心思,但他的自負與才華卻不允許任何人改變他的思路:「在最新一代的晶元中,晶體管連接的導線已經被蝕刻到只有0.18微米。目前正准備突破0.1微米的大關。大約就是人頭發的五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我們剛才說到的是金屬,而我們現在用的導體不是金屬,它叫生物介質。」
陌生人點燃了一根煙。他希望聽到的是這種「生物介質」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連接的地方是用膠來黏結還是用線來縫合?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大學的實驗課上組裝電視機的時代。他總想著導線之間的連接是要有焊接點的。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看到您的『七星瓢蟲』?」陌生人眯起眼睛。
「五年。」
「好!就五年!在這五年當中我們全力支持您,但我們有一個條件,這項科研成果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那是當然!」
「為了實現這個計劃,我們需要世界最新的有關學科方面的研究成果。」陸教授說。
「沒有問題。」陌生人擺擺手。
「得到最新科學成果還不光是個錢的問題。」姜地提醒說。這是他在今天會見中說的惟一的一句話。
「只要你們提出成果或專利的名稱以及實驗室的名字。」陌生人站起來。
會見結束了。研究課題的代號就定名為「七星瓢蟲」。
陸翔風沒有想到,就是因為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會見改變了他後半生的命運。
陸翔風今年四十八歲。他在三十五歲以前幾乎是一直在學習。他畢業於某名校的生物物理系人工智慧開發專業,大學畢業後,又讀了計算機的碩士學位。本來他可以在一個研究所有個很好的位置,可又匪夷所思地在音樂學院攻讀作曲專業的學位。
他在交響樂團當指揮的哥哥陸翔雲開玩笑說:「這是我的地盤,你要來搶我的飯碗嗎?」陸翔風笑笑:「我們學音樂的目的不一樣。你學音樂是為了藝術,我學音樂是為了技術。你研究音樂是為了讓人愉悅,我研究音樂是為了知道音樂為什麼能讓人愉悅?你的歸宿是藝術靈魂,我的歸宿是大腦中樞神經。」
在他專門學習的生涯中,最後是到國外讀了醫學院腦外科的博士。
現在,他正式的職業是醫學院腦神經外科的教授,偶爾會臨床給病人做腦神經的手術。
五年的時間匆匆過去。五年中,陸翔風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實驗室和手術台旁研究他的「瓢蟲」。他不但才華橫溢,而且精力過人。他在研究的同時也密切注視著全世界有關電腦、生物醫學的各種消息。一旦有了先進的發明成果——不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只要他需要,那個陌生人都會不惜任何代價和方式搞到手,及時提供給他。
陸翔風工作很辛苦,但心情舒暢。他從事醫學研究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像這段時間這樣順利而效果顯著。
陸翔風的外表英俊瀟灑,雖然已是人到中年,雖說已是功成名就,但卻沒有一點慵懶遲鈍的神態和情緒。醫學院的同事們每次見到他,他總是那副精神煥發、朝氣蓬勃的樣子。
他的理論水平和臨床手術的精湛在醫學院都是首屈一指的。每屆國際生物和醫學年會召開的前夕,他都會收到措辭誠懇的邀請函。
陸翔風經常光顧附屬醫院的病房。而且越是疑難病症,他越是要親自診斷和主刀手術。
因此,在這五年中,沒有人想到他正在從事著另一項秘密的醫學研究,更沒有人知道他經常徹夜不歸。妻子早已和他分手,他的兒子基本習慣「獨自在家」了。
大家只是漸漸地發現,最近一年來,陸翔風教授在醫治腦癱病人和精神病病人方面很有辦法,甚至可以說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往,醫生在這兩種病人面前是力不從心的。腦癱病人不必說,那是大腦發育不完全。精神病人也只能靠葯物控制和心理治療,可是經過陸翔風教授的手術之後,情況卻大有好轉。
效果是明顯的,原因卻無人知道。
醫學界和醫學院都希望陸翔風「公布」他的「治療方案」——到底用了什麼辦法醫治這些病人?
陸翔風婉言謝絕。他通常是誠懇而謙虛地微笑著:「沒有什麼科研成果啊!無非是把活兒做細就是了。」
人們哪裡相信!
更令人不能理解的是,陸教授有許多手術是不允許任何外人在場的,不但一般的醫生不可以,醫學院的院長也不可以。手術的時候,只有他的助手姜地在場。麻醉師和其他護士在完成准備工作以後一律離開。
人們已經猜到,陸翔風一定有了特殊的發明或者用了什麼神奇的葯物,但他不願意公諸於眾。
許多媒體早早嗅到醫學院那位陸教授有什麼重大的發明將要誕生,於是死纏活磨地打探消息。一瞬間,陸翔風成了眾目睽睽的神秘人物。
當醫學院的院長側面向姜地了解的時候,這位沉默能乾的不到四十歲的男助手只是笑而不答。
面對巨大壓力,陸翔風卻是穩如泰山。
「我可以離開醫學院!」陸翔風強硬地回答院長希望他說出真相的願望。
與其走掉一個天才的專家,不如讓他安心留在醫學院為廣大病人「救死扶傷」。
陸翔風心裡明白,表面上他醫好病人,其實正是這些病人幫助他完成了「七星瓢蟲」的臨床實驗。但陸翔風心安理得,那些病人與其當「廢人」,不如碰碰運氣。況且陸翔風對此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
誰也沒有料到,就在五年的時間即將過去的一天,陸翔風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忽而一言不發,忽而瘋瘋癲癲,胡言亂語。
人們感嘆地說:陸教授真是好可憐啊!他治好了許多精神病人,可他自己卻變成了瘋子。
再後來,陸翔風突然死了,死於家裡的煤氣爆炸!
追蹤陸翔風近一年的記者們沒有從陸翔風的嘴裡探得一點兒他的「研究成果」。
電視台在「昨夜星辰」的欄目里感嘆:一顆生物醫學界的星辰隕落了,帶走了許多的秘密和無盡的遺憾。
桑薇終於坐在了夢九中學的教室里。
報到時候的興奮暫時消退了。桑薇默默地打量著周圍的新同學。
教室里的臉都是陌生的。幾乎是一色兒的男生,前後左右都是,好似一盤圍棋。如果把男生比做黑子,女生比做白子的話,桑薇這個白子的周圍都是黑子——「一口氣」都沒有,早就該被「叫吃」了。算上她,整個棋盤上只有五個「白子」,「黑子」們卻有四十多個。在一個高智商的班裡,「黑子」總是大大超過「白子」的數目,這不足為奇。
桑薇有些悲哀,又有幾分慶幸,不論白子還是黑子,她終於是這個「黃金」棋盤上的一員了。
現在,另外那四個「白子」都橫坐在臨時的座位上,以便和四面八方的「黑子」交談。只有桑薇默默地體味著陌生而又新奇的感覺。沒有人找她說話,她也沒有與別人交談的意思。
一隻很小的花背小蟲沿著牆與天花板交界的棱線在爬。這可能就是生物課上講的七星瓢蟲吧。桑薇的眼睛很好,她甚至看見那小蟲的翅膀在鼓動。果然,花背小蟲飛翔起來了,悠悠地劃出一條弧線,飛到敞開的窗前,稍稍在窗檯上停頓了一下又飛了出去。它降落在一棵臨窗楊樹銀白色的樹幹上,遠遠望去,就像樹皮上的一個斑點。
夢九中學是一所很「安靜」的學校。
就像真正富有的人穿著樸素,真正有學問的人虛懷若谷一樣,夢九中學也拒絕張揚。各種媒體和網路上很少見到有關它的報道和消息,但這不妨礙它是這座城市最優秀的高中。學校從來不公布它每年考上重點大學的比例和人數。但大家都知道在國內外眾多名牌大學和許多重要的工作崗位上都有來自夢九中學的學生。
夢九中學雖然不動聲色,卻有許多許多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因為,能成為這所精英學校的一員是許多少男少女的夢想。
桑薇是個內向甚至有些膽小的女孩兒。但她那秀麗而不失朴實的外表和她從不主動與人說話的習慣,使她在男孩子心目中,很神秘很高傲。桑薇心裡明白,她一點兒也不神秘,只是害羞而已。
起風了,白楊樹輕輕吟唱起來,桑薇心中掠過一絲惆悵。為什麼?她說不清楚。
教室突然安靜下來,敞開的教室門前出現了一位女教師。
女教師很好看也很年輕,齊耳的短發乍看上去是黑色的,那黑色中卻有少許幾縷是淺淺的棕黃。頭發肯定是染過的,但很順眼,襯得她那蠶絲一樣白皙的面容更加生動。深藍色的短款西裝上衣配著齊膝的短裙,明快而合體,精明干練中透著幾分隨意。那隨意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氣質自然的流露。
桑薇有點喜歡這位新老師,可能是班主任吧!
「哇!魅力四射。」身後一個男生的聲音。
女教師毫無反應,面無表情地向講台走去。
桑薇前邊座位的男生站起來。
桑薇以為他馬上就要喊「起立」了,也許他是臨時的班長。
桑薇不由得欠起身子。不料,那男生卻離開座位,跨到兩排座位中間,緩緩地伸開雙臂。周圍的同學開始注意他了,只見那男生做了一個「騎馬蹲襠」的架勢。
本來,桑薇以為這是一個調皮蛋,做個怪樣子,達到嘩眾取寵的效果之後,馬上就要回到座位上。沒有想到,他的動作僅僅是一套拳路的起勢。現在,他居然就一邊往前移步,一邊旁若無人地「操練」起來,酷似公園里晨練的老先生。他的動作認真嫻熟、悠然自得、旁若無人。
全班同學都愣住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是不是夢九中學的一種特別儀式啊?
只有女教師站在講台前默默地看著他,與其說是看著他,不如說是耐心地等著他,臉上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和氣憤。於是大家除了對「老先生」的驚訝之外,對女教師的態度也感到十分奇怪!
「老先生」的拳已經「打」到講台上。快撞到黑板的時候,猛一轉身,面對女教師的腦袋舉起一隻手臂。大家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不料,女教師頭也不轉,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先生」的手臂凌空劈了下去,不過是從女教師的身後劈下去的。
「老先生」又一個「白鶴亮翅」,側身滑步,從女教師的身後走了過去。大家鬆了口氣。
女教師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
「老先生」從原路返回了,依然是邊走邊打。
他戴著一副寬大的黑框眼鏡,年齡很小,穿著卻非常老氣,一副小學究的模樣,「酷」的因素一點兒也沒有。
他回到座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立正站好,深深地向前鞠躬,然後穩穩地坐下了。
片刻沉寂之後,有人鼓起掌。桑薇回過頭。看見一個方頭大臉留著寸頭的男生,臉上嬉皮笑臉的神色還沒有退去。
女教師用手關節輕輕敲著講台。教室里安靜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段夢。從今天開始我將擔任你們高一(2)班的班主任。」女教師平靜地說,「大家對剛才那位打拳的同學一定非常好奇。這位同學的名字叫郭周。」
「一鍋粥。」「方頭大臉」說。
段夢繼續說:「他是你們上一屆的學生,因為身體不好,現在留在我們這一班學習,他習慣在兩分鍾預備的時候打一套拳。我希望大家不要見怪,也不要干涉他。他絕不會碰到別人。在這段時間,我們該干什麼還干什麼。」
段老師說完了,教室里一片唏噓。
真是奇怪啊!不要說在夢九中學這樣優秀的學校,即使在普通的學校也不允許有這樣的特殊人物啊!學校難道沒有紀律嗎?他有什麼病?除非是神經病。可精神病干嗎還要上學呢?
「我們這時候也可以打拳嗎?」又是「方頭大臉」的聲音。他已經有點兒讓人討厭了。
段夢從講台上慢慢走下來:「郭周同學有特殊情況,他打拳是校長批準的。其他同學千萬不要以為,你們也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要鄭重地告訴你們,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說著,她若無其事地敲敲「方頭大臉」的課桌,似乎是對他剛才表現的警告!
段夢拿著新生的名單開始點名,她希望叫到的同學說幾句自我介紹的話。
段夢點到了一個叫黃楠的名字。
人還沒有站起來,大家先笑了,黃楠與昆蟲蝗蝻諧音,蝗蝻是蝗蟲的幼蟲!這恐怕就是大家發笑的原因。
前邊的一個女生應聲站起來。這女生個子矮小,但卻顯得勻稱。小鼻子小眼兒,小巧玲瓏的,真有點兒「幼蟲」的感覺。大家不禁又笑了。
「我叫黃楠,不是蝗蟲的幼蟲,我是人類的後代。黃字大家都猜不錯,金黃的黃。楠字是楠木的楠,就是生長速度很慢,但木質非常結實的那種楠木。」
「方頭大臉」又接話茬:「知道知道,就是金絲楠木唄!」
黃楠接著說:「剛才老師叫我名字的時候,大家都笑了,我感到很親切。順便說一句,我在原來的學校是一百米短跑冠軍。」
大家不由得「喲」了一聲。
黃楠坐下。大家鼓起掌來。
黃楠這樣開了頭,大家也就不好只說一兩句話,況且有些人真的是有話要說。
桑薇有些不安了。她發現介紹過的同學都有些可圈可點的事跡或者「名分」,不是原來的班長就是學生會的什麼「官員」,要不就是數理化競賽的金牌得主或者是像黃楠那樣的「體育明星」。
而她卻是「一無所有」。
一個叫汪盈的女生把桑薇的緊張情緒提到了極點。汪盈的發言已經不光是介紹,幾乎成了演講。除了她是學生會的外聯部長和她這幾年的工作成績之外,她還談到了理想和未來。內容雖然有些空洞,語言卻很精彩,聲音也富有激情。這哪裡是自我介紹,簡直是參加演講大賽。
幸虧段老師居高臨下,洞察一切。她指指手錶說:「以上同學介紹得很好,但由於時間有限,我們每個人站起來,向大家問個好就行了。」
接下來,就是「方頭大臉」。看樣子他本來也是准備了「發言稿」的,現在忽然不讓說了,顯得有些壓抑,被「埋沒」的情緒溢於言表:「我叫高偉,一個非常普通的學生。」然後很有情緒地坐下了。
在下面二十多個人的介紹中,幾乎都是一帶而過,沒有給人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一個男生站起來:「我叫宋毅,喜歡體育運動,喜歡開玩笑,我是O型血。」
桑薇心中一動,「0型血」這聲音讓她想起了記憶深處的另外一個人。
一年前的一天,桑薇騎著自行車路過夢九中學的門口,看見許多學生由家長陪著走進「夢九」的大門。那些人都是考取了「夢九」的幸運兒。
這些幸運兒的頭已經不由自主地昂起來。男生個子都是高高的,脊背挺得很直,眉宇間似乎都閃爍著智慧之光,高傲的臉上露出故作謙虛的微笑。真可謂「少年得志」、「玉樹臨風」。桑薇原來的學校也有類似的男生,不過沒有這么集中。
再看那些女生,燦爛的微笑如同九月的天空,彷彿都是天生麗質,一個個活潑而不失高雅,一顰一笑中都那樣富有魅力。
那一刻,桑薇覺得自己就像個丑小雞——連丑小鴨都不是。因為丑小鴨將來會變成天鵝,可是在她就讀的那所初中里,幾乎沒有人能考上夢九中學,要想成為天鵝只能是夢想。
桑薇不由得停下車,雙手扶著車把,一隻腳剛剛夠著地面。她沒有「資格」在這里下車,下了車她干什麼呢?這個地方不屬於她。
她就這樣獃獃地看著。
一輛小轎車無聲地從她身邊滑過,反光鏡碰到了她的車把。力量雖然不大,但桑薇正處於「不穩定平衡」的狀態,猝不及防,桑薇連人帶車向另一側倒去。整個自行車壓在桑薇的腿上,她感到右臂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汽車「毫無知覺」地緩緩朝學校里駛去。
那一刻,桑薇感到自己是那樣的無助。她下意識地舉起手臂。手臂上滲出殷殷的血絲。
一個身影飛快地從她的身旁掠過,幾乎是「飛」到了汽車的前方,伸出雙臂,眼睛裡露出憤怒的目光。
桑薇看清了,那是一個男孩兒。
汽車停下來,男孩兒把司機從車里「拉」出來,大聲地和司機說著什麼。
接下來,男孩兒又跑到桑薇的跟前,雙手拎著車架把車子從桑薇身上移開:「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男孩兒的個子挺高,卻一點兒不顯單薄,寬寬的雙肩將一件黑色的圓領衫撐得如同一個扇面。略顯消瘦的臉上,一雙明澈的眼睛友好地望著桑薇。眼睛裡的憤怒盪然無存,像個和藹的大哥哥,無措地徵求妹妹的意見。
這一刻,桑薇的羞澀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氣憤。她急忙從地上爬起來連連說著:「不要緊,不要緊。」
桑薇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要不就是光線太暗。這會兒,她顧不上害怕了,眼睛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沒有看錯!眼前坐著的人就是陸羽。和一年前相比,陸羽沒有太大的變化,臉上的稜角似乎更加分明了。但讓桑薇感到最突出的是陸羽的那雙眼睛,那眼睛就是在微笑的時候也常常閃著冷峻的光,這和桑薇記憶中的陸羽有些不同。
桑薇心中充滿疑團,陸羽明明就坐在小公雞的旁邊,他們是那樣的熟悉。可是,今天下午,當她向小公雞打聽陸羽的時候,小公雞為什麼矢口否認呢?小公雞說謊也就罷了,段夢老師為什麼也那樣信誓旦旦地撒謊呢?這是為什麼呢?
陸羽就坐在自己的對面,他一定也認出自己來了。
「開始吧!」陸羽說話了。從他的神態看,顯然是對方那一群人中的領袖。
小公雞清清嗓子,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們這些新來的人當中有些了不起的人物。站起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一年級的同學沒有明白小公雞的意圖,茫然地互相看看。
小公雞用手指著大家:「你們都站起來,一個人一個人地自我介紹。姓名、年齡、來自哪個學校?嗓音要洪亮,吐字要清楚!」
大家都不做聲,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小公雞冷笑一聲,轉頭對身邊的一個男生看了一眼。那個男生站起來,他長得很魁梧,臉上陰沉沉的。他走到高偉的跟前,一句話沒有說,抬起腳照著高偉的踝骨使勁踢去。
高偉沒有絲毫的防備,大叫著跳起來:「你為什麼踢我?」
二年級的男生們大笑起來。
小公雞搖搖頭:「真對不起,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不過,現在你還不想站起來嗎?」
高偉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什麼,但再也不敢坐下。
新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呆了。桑薇更是震驚不已。以前她光聽說在校園里有欺負人的事情。但親眼所見這還是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眾目睽睽的情況下,無緣無故當著眾人「拳打腳踢」自己的同學,真是讓人無法容忍!更讓人不可理解的是,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夢九中學!況且,這件事情居然是在那個曾經熱心幫助過她的陸羽的帶領下進行的。
才一年的時間,一個人怎麼會發生這么大的變化啊!
桑薇的心在隱隱作痛,那疼痛轉瞬就變成了一種可以感覺到的氣浪在桑薇的身體里沖撞起來,左突右撞地找不到出路。桑薇覺得口很乾,她想喊出來。
桑薇遠遠地看見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沖她而來。那人還真的有點兒像陸羽。
陸羽當然很早就看見了桑薇。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桑薇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自行車,對方肯定就是陸羽的表哥!
可是,陸羽的「表哥」是不認識桑薇的,於是陸羽騎著自行車與桑薇擦肩而過。
那一刻,陸羽看見桑薇的臉紅了一下,張張嘴沒有說話,只是有些疑惑地跟隨過來。
陸羽在校門口下了車,對門口的保安詢問了一會兒,保安搖搖頭,指指傳達室。陸羽又裝模作樣地來到傳達室詢問,傳達室的人指指站在大門外的桑薇:「咳!那個不就是桑薇嗎?」
陸羽轉過身子。桑薇站在他的跟前。
「請問,你是桑薇同學嗎?」
桑薇點點頭:「是我……你就是陸羽的表哥嗎?」她的眼睛裡顯出疑惑,臉漲得通紅。
陸羽點點頭,他不敢多說話。
「到我家坐一會兒吧!」桑薇說。
陸羽沒有推辭,只是點點頭,生怕露了馬腳。他希望這個喜劇能「演」得長一點兒。
倆人默默地走進樓門,上了樓梯。桑薇本來就沒有和生人說話的習慣,更不會客套寒暄。況且她心裡充滿了驚訝,這個表哥長得和陸羽怎麼這么像啊!
進了桑薇家,桑薇請陸羽坐下,又給他拿了一罐飲料。
陸羽擺擺手,也不知道他是不 渴還是不習慣喝飲料。
「你喝茶嗎?」
陸羽點點頭。
桑薇又把茶杯放到陸羽眼前的茶幾上。
陸羽舉起手中的一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六個蘋果:「陸羽讓我問你好,這是他送給你的。」
「謝謝!」桑薇心裡很感動。接過竹籃,臉上的表情舒緩開來,比剛才自然多了:「陸羽他們軍訓的時間很長吧? 」
陸羽搖搖頭:「這……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桑薇忽然笑了:「你剛進校門的時候,我還真的以為是陸羽本人呢!你們長得太像了。陸羽如果穿上你這身衣服會和你差不多。」
陸羽心中一驚,以為喜劇就要結束了。不料,桑薇又說:「不過,仔細一看,你們倆還是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
「你比陸羽的臉稍微寬一點,比他的皮膚也白,個子比他矮。你參加工作了吧?」
陸羽想笑,但還是咬著牙忍住了。他連忙點點頭,扯了扯領帶:「在一家公司,我也不願意穿這么啰嗦!沒有辦法!」
桑薇把一個裝著錢的小白信封遞給陸羽:「這是他幫我交的醫葯費,麻煩你轉給他。」
陸羽接過信封站起身:「我得走了。」
此時,桑薇已經完全恢復了自然的神態:「替我問陸羽好,謝謝你啊。」
走下樓梯,陸羽一邊脫下西裝,一邊自言自語:「天氣還挺熱的。」
桑薇沒有任何反應。
走出校門,陸羽又摘下眼鏡,裝作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還眯起眼睛裝出不適應的樣子。
桑薇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陸羽停住了腳步,眼睛直直地看著桑薇。桑薇覺得好奇怪。
陸羽緩緩地開口了:「桑薇同學,如果咱們倆有一天在大街上偶然相遇,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桑薇愣了一下,這句話好耳熟,記得在哪裡聽過。
陸羽的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直到這時,桑薇才恍然大悟。但她怎麼也回不到與陸羽交流的情緒上。「表哥」的印象和身份還沒有從她的心中去掉。
她獃獃地看著陸羽,足有十秒鍾。
陸羽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為他導演的喜劇獲得成功感到異常的興奮和高興。
桑薇又驚又喜又氣。她記得她當時流出了眼淚,忘情地叫道:「你……你怎麼能這樣呢?」
陸羽還在笑:「如果你再遇到我,還能認出來嗎?」
桑薇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陸羽這次不會再是搞惡作劇吧!如果真是惡作劇,這個劇的演出時間太長了,內容也太殘酷了!
從那次假冒表哥的演出結束之後,桑薇再也沒有見到陸羽。桑薇不好意思到學校去找他。整整一年,盼望再次見到陸羽也成了她努力學習的動力之一。她希望有一天,能考上夢九中學,真正成為陸羽的校友。
桑薇哭了,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遠處,傳來車站大樓的鍾聲,遙遠而悠長……
剩下的自己看,太長了
G. 赤色小子全文閱讀
頭大一團土塊在空中滾了幾滾,「噗」地落在曬坪右側。那幾只偷食麻雀著實嚇個半死,「嘰喳」驚叫,「呼」一下飛上屋頂。雜毛不敢松怠,隨聲躍起,向著那青灰瓦楞「汪汪」吠叫。麻雀挑釁般在瓦上左左右右地跳,覬覦那片金黃,卻不敢再作妄想。
一切平息下來,四周重又寂靜。日頭白白亮亮,萬里無雲。暑熱自上而下逼將過來,往四周蔓延。遠處,地表騰著晃眼熱氣。一顆汗在瘦小眉尖欲墜不墜,癢癢的如同蟲攀。瘦小一抹,掌上就濕漬漬一片。瘦小突覺口中渴得生火,喉間如梗了塊燃炭。他對雜毛哼道:「雜毛,你守了那幫飛賊,莫讓饞嘴東西啄食了穀米,到晚上我去禿頭屠子那兒討骨頭犒你……」
雜毛似通人意,「狺狺」地叫了兩聲。
瘦小來到井邊,那麼跪在井沿。頭探入水中,「咕口占,」就一頓飽飲,涼津津感覺自上而下。瘦小伏在那,突然見水中倒影,臉還是那麼瘦瘦窄窄。
瘦小想:你怎麼就長不胖?這日子好起來,你也沒少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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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麥從軍》這小說的女主超帥,在15號書庄已經有全集了,「就因為我是女子,就可以拋家棄國地跟著你,然後依著你的情愛過一輩子?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阿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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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高中語文做到過一篇閱讀理解,講的是汪曾祺,有關受戒,求全文,或者題目
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
他是十三歲來的。
這個地方的地名有點怪,叫庵趙庄。趙,是因為莊上大都姓趙。叫做莊,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里兩三家,那裡兩三家。一出門,遠遠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里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從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鄉不叫「出家」,叫「當和尚」。他的家鄉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個出去當和尚。當和尚也要通過關系,也有幫。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遠。有到杭州靈隱寺的、上海靜安寺的、鎮江金山寺的、揚州天寧寺的。一般的就在本縣的寺廟。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夠種的了。他是老四。他七歲那年,他當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議,決定叫他當和尚。他當時在旁邊,覺得這實在是在情在理,沒有理由反對。當和尚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現成飯。哪個廟里都是管飯的。二是可以攢錢。只要學會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懺,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錢。積攢起來,將來還俗娶親也可以;不想還俗,買幾畝田也可以。當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聲如鍾磬,三要聰明記性好。他舅舅給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幾步,後走幾步,又叫他喊了一聲趕牛打場的號子:「格當XX——」,說是「明子准能當個好和尚,我包了!」要當和尚,得下點本,——念幾年書。哪有不認字的和尚呢!於是明子就開蒙入學,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幼學瓊林》、《上論、下論》、《上孟、下孟》,每天還寫一張仿。村裡都誇他字寫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約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帶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領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點,給明子穿上。明子穿了這件和尚短衫,下身還是在家穿的紫花褲子,赤腳穿了一雙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個頭,就隨舅舅走了。
他上學時起了個學名,叫明海。舅舅說,不用改了。於是「明海」就從學名變成了法名。
過了一個湖。好大一個湖!穿過一個縣城。縣城真熱鬧:官鹽店,稅務局,肉鋪里掛著成邊的豬,一個驢子在磨芝麻,滿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賣茉莉粉、梳頭油的什麼齋,賣絨花的,賣絲線的,打把式賣膏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麼都想看看。舅舅一勁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個河邊,有一隻船在等著他們。船上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瘦長的大伯,船頭蹲著一個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剝一個蓮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艙里,船就開了。明子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是那個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麼?」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給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小明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一顆吃起來。
大伯一槳一槳地劃著,只聽見船槳撥水的聲音:「嘩——許!嘩——許!」
……
荸薺庵的地勢很好,在一片高地上。這一帶就數這片地勢高,當初建庵的人很會選地方。門前是一條河。門外是一片很大的打穀場。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樹。山門里是一個穿堂。迎門供著彌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寫了一副對聯: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顏一笑笑世間可笑之人彌勒佛背後,是韋馱。過穿堂,是一個不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白果樹。天井兩邊各有三間廂房。走過天井,便是大殿,供著三世佛。佛像連龕才四尺來高。大殿東邊是方丈,西邊是庫房。大殿東側,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白門綠字,刻著一副對聯: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進門有一個狹長的天井,幾塊假山石,幾盆花,有三間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閑得很。一早起來,開山門,掃地。庵里的地鋪的都是籮底方磚,好掃得很,給彌勒佛、韋馱燒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燒一炷香、磕三個頭、念三聲「南無阿彌陀佛」,敲三聲磬。這庵里的和尚不興做什麼早課、晚課,明子這三聲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後,挑水,喂豬。然後,等當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來,教他念經。
教念經也跟教書一樣,師父面前一本經,徒弟面前一本經,師父唱一句,徒弟跟著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邊唱,一邊還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響,就跟教唱戲一樣。是跟教唱戲一樣,完全一樣哎。連用的名詞都一樣。舅舅說,念經: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說:當一個好和尚,得有條好嗓子。說:民國二十年鬧大水,運河倒了堤,最後在清水潭合龍,因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師——十三個正座和尚,各大廟的方丈都來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誰當這個首座?推來推去,還是石橋——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薩一樣,這就不用說了;那一聲「開香贊」,圍看的上千人立時鴉雀無聲。說:嗓子要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練丹田氣!說: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說:和尚里也有狀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貪玩!舅舅這一番大法要說得明海和尚實在是五體投地,於是就一板一眼地跟著舅舅唱起來:
「爐香乍爇——」
「爐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諸佛現金身……」
「諸佛現金身……」
……
等明海學完了早經,——他晚上臨睡前還要學一段,叫做晚經,——荸薺庵的師父們就都陸續起床了。
這庵里人口簡單,一共六個人。連明海在內,五個和尚。有一個老和尚,六十幾了,是舅舅的師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稱之為老和尚或老師父,明海叫他師爺爺。這是個很枯寂的人,一天關在房裡,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見他念佛,只是那麼一聲不響地坐著。他是吃齋的,過年時除外。
下面就是師兄弟三個,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稱他們為大師父、二師父;有的稱之為山師父、海師父。只有仁渡,沒有叫他「渡師父」的,因為聽起來不像話,大都直呼之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為他還年輕,才二十多歲。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當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卻叫「當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他確確實實乾的是當家的職務。他屋裡擺的是一張帳桌,桌子上放的是帳簿和算盤。帳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經帳,一本是租帳,一本是債帳。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錢,——要不,當和尚干什麼?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規的焰口是十個人。一個正座,一個敲鼓的,兩邊一邊四個。人少了,八個,一邊三個,也湊合了。荸薺庵只有四個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別的廟里合夥。這樣的時候也有過,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個正座,一個敲鼓,另外一邊一個。一來找別的廟里合夥費事;二來這一帶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時候,誰家死了人,就只請兩個,甚至一個和尚咕嚕咕嚕念一通經,敲打幾聲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經錢不是當時就給,往往要等秋後才還。這就得記帳。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錢不是一樣的。就像唱戲一樣,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為他要領唱,而且還要獨唱。當中有一大段「嘆骷髏」,別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個人有板有眼地曼聲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為這容易呀?哼,單是一開頭的「發擂」,手上沒功夫就敲不出遲疾頓挫!其餘的,就一樣了。這也得記上:某月某日、誰家焰口半台,誰正座,誰敲鼓……省得到年底結帳時賭咒罵娘。……這庵里有幾十畝廟產,租給人種,到時候要收租。庵里還放債。租、債一向倒很少虧欠,因為租佃借錢的人怕菩薩不高興。這三本帳就夠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燭、燈火、油鹽「福食」,這也得隨時記記帳呀。除了帳簿之外,山師父的方丈的牆上還掛著一塊水牌,上漆四個紅字:「勤筆免思」。
仁山所說當一個好和尚的三個條件,他自己其實一條也不具備。他的相貌只要用兩個字就說清楚了:黃,胖。聲音也不像鍾磬,倒像母豬。聰明么?難說,打牌老輸。他在庵里從不穿袈裟,連海青直裰也免了。經常是披著件短僧衣,袒露著一個黃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腳趿拉著一對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著。他一天就是這樣不衫不履地這里走走,那裡走走,發出母豬一樣的聲音:「呣——呣——」。
二師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間來住幾個月,因為庵里涼快。庵里有六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師娘。這兩口子都很愛干凈,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時候,坐在天井裡乘涼。白天,悶在屋裡不出來。
三師父是個很聰明精乾的人。有時一筆帳大師兄扒了半天算盤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轉兩轉,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贏的時候多,二三十張牌落地,上下家手裡有些什麼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時,總有人愛在他後面看歪頭胡。誰家約他打牌,就說「想送兩個錢給你。」他不但經懺俱通(小廟的和尚能夠拜懺的不多),而且身懷絕技,會「飛鐃」。七月間有些地方做盂蘭會,在曠地上放大焰口,幾十個和尚,穿綉花袈裟,飛鐃。飛鐃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鐃鈸飛起來。到了一定的時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幾十副大鐃緊張急促地敲起來。忽然起手,大鐃向半空中飛去,一面飛,一面旋轉。然後,又落下來,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種架勢,「犀牛望月」、「蘇秦背劍」……這哪是念經,這是耍雜技。也許是地藏王菩薩愛看這個,但真正因此快樂起來的是人,尤其是婦女和孩子。這是年輕漂亮的和尚出風頭的機會。一場大焰口過後,也像一個好戲班子過後一樣,會有一個兩個大姑娘、小媳婦失蹤,——跟和尚跑了。他還會放「花焰口」。有的人家,親戚中多風流子弟,在不是很哀傷的佛事——如做冥壽時,就會提出放花焰口。所謂「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後,叫和尚唱小調,拉絲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點唱。仁渡一個人可以唱一夜不重頭。仁渡前幾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據說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個。他平常可是很規矩,看到姑娘媳婦總是老老實實的,連一句玩笑話都不說,一句小調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穀場上乘涼的時候,一夥人把他圍起來,非叫他唱兩個不可。他卻情不過,說:「好,唱一個。不唱家鄉的。家鄉的你們都熟,唱個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麥,一轉子講得聽不得。
聽不得就聽不得,
打完了大麥打小麥。
唱完了,大家還嫌不夠,他就又唱了一個:姐兒生得漂漂的,兩個奶子翹翹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裡有點跳跳的。
……
這個庵里無所謂清規,連這兩個字也沒人提起。
仁山吃水煙,連出門做法事也帶著他的水煙袋。
他們經常打牌。這是個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飯的方桌往門口一搭,斜放著,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從他的方丈里把籌碼拿出來,嘩啦一聲倒在桌上。斗紙牌的時候多,搓麻將的時候少。牌客除了師兄弟三人,常來的是一個收鴨毛的,一個打兔子兼偷雞的,都是正經人。收鴨毛的擔一副竹筐,串鄉串鎮,拉長了沙啞的聲音喊叫:「鴨毛賣錢——!」
偷雞的有一件家什——銅蜻蜓。看準了一隻老母雞,把銅蜻蜓一丟,雞婆子上去就是一口。這一啄,銅蜻蜓的硬簧綳開,雞嘴撐住了,叫不出來了。正在這雞十分納悶的時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經跟這位正經人要過銅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門前試了一試,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罵明子:「要死了!兒子!你怎麼到我家來玩銅蜻蜓了!」小英子跑過來:
「給我!給我!」
她也試了試,真靈,一個黑母雞一下子就把嘴撐住,傻了眼了!
下雨陰天,這二位就光臨荸薺庵,消磨一天。
有時沒有外客,就把老師叔也拉出來,打牌的結局,大都是當家和尚氣得鼓鼓的:「×媽媽的!又輸了!下回不來了!」
他們吃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殺豬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樣,開水、木桶、尖刀。捆豬的時候,豬也是沒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儀式,要給即將升天的豬念一道「往生咒」,並且總是老師叔念,神情很莊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來從虛空來,還歸虛空去往生再世,皆當歡喜。南無阿彌陀佛!」
三師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鮮紅的豬血就帶著很多沫子噴出來。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裡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個小島,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條小路通到荸薺庵。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島上有六棵大桑樹,夏天都結大桑椹,三棵結白的,三棵結紫的;一個菜園子,瓜豆蔬菜,四時不缺。院牆下半截是磚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門是桐油油過的,貼著一副萬年紅的春聯: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門里是一個很寬的院子。院子里一邊是牛屋、碓棚;一邊是豬圈、雞窠,還有個關鴨子的柵欄。露天地放著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磚基土築,上面蓋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還露著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薩的畫像上貼的金還沒有發黑。兩邊是卧房。■扇窗上各嵌了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明亮亮的,——這在鄉下是不多見的。房檐下一邊種著一棵石榴樹,一邊種著一棵梔子花,都齊房檐高了。夏天開了花,一紅一白,好看得很。梔子花香得沖鼻子。順風的時候,在荸薺庵都聞得見。
這家人口不多,他家當然是姓趙。一共四口人:趙大伯、趙大媽,兩個女兒,大英子、小英子。老兩口沒得兒子。因為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災,也沒有大旱大水鬧蝗蟲,日子過得很興旺。他們家自己有田,本來夠吃的了,又租種了庵上的十畝田。自己的田裡,一畝種了荸薺,——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愛吃荸薺,一畝種了茨菇。家裡餵了一大群雞鴨,單是雞蛋鴨毛就夠一年的油鹽了。趙大伯是個能幹人。他是一個「全把式」,不但田裡場上樣樣精通,還會罩魚、洗磨、鑿礱、修水車、修船、砌牆、燒磚、箍桶、劈篾、絞麻繩。他不咳嗽,不腰疼,結結實實,像一棵榆樹。人很和氣,一天不聲不響。趙大伯是一棵搖錢樹,趙大娘就是個聚寶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歲了,兩個眼睛還是清亮亮的。不論什麼時候,頭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掙掙的。像老頭子一樣,她一天不閑著。煮豬食,喂豬,腌鹹菜,——她腌的咸蘿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編蓑衣,織蘆篚。她還會剪花樣子。這里嫁閨女,陪嫁妝,磁壇子、錫罐子,都要用梅紅紙剪出吉祥花樣,貼在上面,討個吉利,也才好看:「丹鳳朝陽」呀、「白頭到老」呀、「子孫萬代」呀、「福壽綿長」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來請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來!」「一定呀!」——「一定!一定!」
兩個女兒,長得跟她娘像一個模子里托出來的。眼睛長得尤其像,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發滑溜溜的,衣服格掙掙的。——這里的風俗,十五六歲的姑娘就都梳上頭了。這兩上丫頭,這一頭的好頭發!通紅的發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個去趕集,一集的人都朝她們望。
姐妹倆長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靜,話很少,像父親。小英子比她娘還會說,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說:「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個喜鵲!」
「你自己說的!——吵得人心亂!」
「心亂?」
「心亂!」
「你心亂怪我呀!」
二姑娘話里有話。大英子已經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過,人很敦厚,也不難看,家道也殷實,她滿意。已經下過小定,日子還沒有定下來。她這二年,很少出房門,整天趕她的嫁妝。大裁大剪,她都會。挑花綉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樣子太老了。她到城裡看過新娘子,說人家現在綉的都是活花活草。這可把娘難住了。最後是喜鵲忽然一拍屁股:「我給你保舉一個人!」
這人是誰?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時候,不知怎麼得了半套《芥子園》,他喜歡得很。到了荸薺庵,他還常翻出來看,有時還把舊帳簿子翻過來,照著描。小英子說:「他會畫!畫得跟活的一樣!」
小英子把明海請到家裡來,給他磨墨鋪紙,小和尚畫了幾張,大英子喜歡得了不得:「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就可以亂孱!」——所謂「亂孱」是綉花的一種針法:綉了第一層,第二層的針腳插進第一層的針縫,這樣顏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跡,不像娘那一代綉的花是平針,深淺之間,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個書童,又像個參謀:「畫一朵石榴花!」
「畫一朵梔子花!」
她把花掐來,明海就照著畫。
到後來,鳳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葉,天竺果子、臘梅花,他都能畫。
大娘看著也喜歡,摟住明海的和尚頭:「你真聰明!你給我當一個干兒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說:「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從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乾娘。
大英子綉的三雙鞋,三十里方圓都傳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來看。看完了,就說:「嘖嘖嘖,真好看!這哪是綉的,這是一朵鮮花!」她們就拿了紙來央大娘求了小和尚來畫。有求畫帳檐的,有求畫門簾飄帶的,有求畫鞋頭花的。每回明子來畫花,小英子就給他做點好吃的,煮兩個雞蛋,蒸一碗芋頭,煎幾個藕團子。
因為照顧姐姐趕嫁妝,田裡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幫手,是明子。
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車高田水,薅頭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場子。這幾薦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過來的。這地方興換工。排好了日期,幾家顧一家,輪流轉。不收工錢,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頓,兩頭見肉,頓頓有酒。幹活時,敲著鑼鼓,唱著歌,熱鬧得很。其餘的時候,各顧各,不顯得緊張。
薅三遍草的時候,秧已經很高了,低下頭看不見人。一聽見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濃綠里唱:梔子哎開花哎六瓣頭哎……姐家哎門前哎一道橋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裡,三步兩步就趕到,趕到就低頭薅起草來,傍晚牽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這里的習慣,牛卸了軛,飲了水,就牽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滾撲騰,弄得全身都是泥漿,這樣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掛十四軋的水車,兩個人車半天就夠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車杠上,不緊不慢地踩著車軸上的拐子,輕輕地唱著明海向三師父學來的各處山歌。打場的時候,明子能替趙大伯一會,讓他回家吃飯。——趙家自己沒有場,每年都在荸薺庵外面的場上打穀子。他一揚鞭子,喊起了打場號子:
「格當XX——」
這打場號子有音無字,可是九轉十三彎,比什麼山歌號子都好聽。趙大娘在家,聽見明子的號子,就側起耳朵:「這孩子這條嗓子!」
連大英子也停下針線:「真好聽!」
小英子非常驕傲地說:「一十三省數第一!」
晚上,他們一起看場。——荸薺庵收來的租稻也曬在場上。他們並肩坐在一個石磙子上,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這個地方以為螻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聽紡紗婆子不停地紡紗,「XX——」,看螢火蟲飛來飛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小英子說。
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來的時候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心裡想什麼好事,就能如願。
……
「」荸薺,這是小英最愛乾的生活。秋天過去了,地凈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嗶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藏在爛泥里。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干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裡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