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小說鍾鼓樓在線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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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完全可以跳過去不讀。不過讀讀也無妨。
大約一百多年前。清朝光緒皇帝載登基不久。是一個月黑夜。
在北京北城,離鍾樓、鼓樓不遠的一所貝子府中,忽然有一聲凄厲的慘叫。
貝子雖是遜於親王、郡王、貝勒的第四等貴族,但那府第也頗為軒昂華麗。值夜的僕人和巡更的更夫聽見了那聲轉瞬即逝的慘叫,慌忙行動起來,點燃了許多搖曳著紅舌的蠟燭,動用了若干盞羊角提燈,立即在全府中進行了緊急巡查。迴廊曲折、花木蓊翳的後花園自然是巡查的重點。
天上沒有半點星光,陣陣小風掠過,廳堂檐角的「鐵馬」發出雜沓的音響。
被驚動的主持家務的姨娘和府內總管,在議事廳里聽取了各路僕人的搜尋報告:各處門戶皆無異常,整個邸宅沒有發現任何侵入的人和物。
於是,那聲短暫的慘叫被懷疑為掠過府邸上空的「夜貓子」的嚎聲,那當然屬於「不祥之兆」,需得加倍小心——姨娘當場吩咐,天一亮便到隆福寺和白雲觀請僧、道來府禳解。
一切似乎又歸於正常。多燃的燈燭相繼……
㈡ 《鍾鼓樓》這部小說是誰寫的
《鍾鼓樓》是劉心武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並由此榮獲第二屆茅盾文學獎。小說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初發生在北京鍾鼓樓一帶的故事,展示了極其豐富多彩的社會場景,在風俗、觀念開始發生巨變的迷人的北京老城,陳說著市井的悲歡、幾代人的命運,穿越歲月煙塵,再看劉心武筆下的動人世相,猶同翻開了城市記憶的鮮活浮世繪……堪稱一部洋溢著濃濃京味的現代《清明上河圖》。
精選集四卷本里收錄的,都是他30年來最重要的作品,包括三部長篇小說《鍾鼓樓》、《四牌樓》和《棲鳳樓》,中篇小說《如意》,短篇小說《班主任》以及他的一本日記體隨筆集的作品。
㈢ 劉心武的<鍾鼓樓>的內容概要是什麼
共 3 條
劉心武,以短篇小說《班主任》成名,該作被視為傷痕文學的代表作。其作品以關注現實為特徵,其1985年發表的長篇小說《鍾鼓樓》獲得第二屆茅盾文學獎,是當代主流作家之一。90年代之後,成為《紅樓夢》的積極研究者.
本書敘述的是1982年12月12日早晨5點至下午5點北京鍾鼓樓一帶發生的故事。一個古舊的四合院里,薛大娘一大早起來收拾東西,等待同和居何師傅來操辦酒席,因為她的二兒子薛紀躍今天結婚。而薛大爺卻和平時一樣到什剎海後海邊去遛彎兒打拳了。大兒媳孟昭英遲遲未到,薛大娘心裡著急,同院的小夥子荀磊幫她在院門兩邊貼上大紅喜字。荀磊的爹是退休工人,現在以修鞋為業。荀磊從小家教嚴,讀書認真,外語成績好,中學畢業後出人意料地被外事部門招去,送到國外培訓。今年夏天回國在重要部門當翻譯。這時,年輕人路喜純正騎著自行車往薛大娘家來。他在崇文門附近一家小飯館工作。同和居掌勺師傅老何為了讓兒子頂班提前退休來這家小飯館掌勺,見路喜純心地純正、好學上進,便收他為徒。今天,路喜純就是替師傅來薛家操辦婚宴的。住四合院外院三間南房的是京劇演員澹臺智珠。「文革」中她受迫害被弄到紐扣廠當包裝工,和普通車工李鎧結了婚。薛大娘看她夫妻和美,兒女雙圭,圖吉利請她陪大兒媳去迎親。但劇團里給澹臺智珠唱小生的濮陽蓀和兩個伴奏的突然來告急:拉京胡的老趙和打板鼓的老佟被另一位更有名的女演員拉走了。李鎧討厭滿身女人氣、和自己老婆同台演出的濮陽孫,憤而出走,澹臺智珠去尋,陪孟昭英去迎親的只好換成薛家對面的詹麗穎。詹麗穎50年代大學畢業,心地善良,為人熱情,但說話嗓門高,不知輕重,又任性.......
圖書目錄:
並非開頭(從一百年前 到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
.這一段完全可以跳過去不讀 不過讀讀也無妨。
第一章 卯(晨5時—7時)
1.鍾鼓樓下 有一家人要辦喜事 最操心的是誰?
2.地安門大街上 來了一位給婚事幫廚的人 他為
什麼不要茶壺?
3一位正在苦惱的京劇女演員 人家卻請她去迎親。
4一位局長住在北房 他家沒有自用廁所
5一個女大學生的單相思 那小夥子確實可愛
第二章 辰(上午7時—9時)
6一位令人厭煩的熱心人。
7.婆媳之間的矛盾 難道真是永恆的嗎?幫廚的倒
勾起了一樁心事
8.不但當了喇嘛可以結婚 結了婚的人也可以去當
喇嘛。
9.京劇女演員只好從迎親行列中退出
1一位修鞋師傅 他希望有個什麼樣的兒媳婦?
第三章 巳(上午9時—11時)
11.新郎並不一定感到幸福
12一位農村姑娘帶著厚禮走來。
13.婚宴上來了一位不尋常的食客 你知道當年北京
的「丐幫」嗎?
14.新娘子終於被迎到了新房中。有的售貨員為什麼
故意冷落顧客?
第四章 午(中午11時—1時)
15.北京人這樣結婚。
16一位不愛搭理人的技術情報站站長。
17.局長接待了不速之客 並接到一封告發信。
18農村姑娘和城裡姑娘為什麼談不攏?
第五章 未(下午1時一3時)
19.本書的一個大主角——四合院。
2一位女士的羅曼司 她為什麼向一位郵迷要走了
一枚「小型張」?
21.不需要排演《鑄鍾記》而需要立即干點別的
㈣ 劉心武小說《班主任》全文
正文
劉心武小說《班主任》
一
你願意結識一個小流氓,並且每天同他相處嗎?我想,你肯定不願意,甚至會嗔怪我何以提出這么一個荒唐的問題。
但是,在光明中學黨支部辦公室里,當黑瘦而結實的支部書記老曹,用信任的眼光望著初三(3)班班主任張俊石老師,換一種方式向他提出這個問題時,張老師並不以為古怪荒唐。他只是極其嚴肅地考慮了一分鍾左右,便斷然回答說:"好吧!我願意認識認識他……"
事情是這樣的:前些日子,公安局從拘留所把小流氓宋寶琦放了出來。他是因為卷進了一次集體犯罪活動被拘留的。在審訊過程中,面對著無產階級專政的強大威力與政策感召,他渾身冒汗,嘴唇哆嗦,作了較為徹底的坦白交代,並且揭發檢舉了首犯的關鍵罪行。因此.公安局根據他的具體情況--情節較輕而坦白揭發較好,加上還不足十六歲--將他教育釋放了。他的父母感到再也難在老鄰居們面前拋頭露面,便通過換房的辦法搬了家,恰好搬到光明中學附近。根據這幾年實行的"就近入學"辦法,他父母來申請將宋寶琦轉入光明中學上學。他該上初三,而初三(3)班又恰好有空位子,再加上張老師有十幾年的班主任工作經驗,又是這個年級班主任里唯一的黨員。因此,經過黨支部研究,接受了宋寶琦的轉學要求,並且由老曾直接找到張老師,直截了當地擺出情況,問他說:"怎麼樣?你把宋寶琦收下吧?"
正象你所知道的那樣,張老師思忖的目光剛同老曹那飽含期待、鼓勵的目光相遇,他便答應下來了。
二
張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趁他頂著春天的風沙,騎車去公安局了解宋寶琦情況的當日,我們可以仔細觀察他一番。
張老師實在太平凡了。他今年三十六歲,中等身材,稍微有點發胖。他的衣褲都明顯地舊了,但非常整潔。每一個紐扣都扣得規規矩矩,連制服外套的風紀扣,也一絲不苟地扣著。他臉龐長圓,額上有三條挺深的抬頭紋,眼睛不算大,但能閃閃放光地看人,撒謊的學生最怕他這目光;不過,更讓學生們敬畏的是張老師的那張嘴,人們都說薄嘴唇的人能說會道,張老師卻是一對厚嘴唇,冬春常被風吹得爆出干皮兒;從這對厚嘴唇里迸出的話語,總是那麼熱情、生動、流利,象一架永不生銹的播種機,不斷在學生們的心田上播下革命思想和知識的種子,又象一把大條帚,不停息地把學生心田上的灰塵無情地掃去……
一路上,張老師的表情似乎挺平淡。等到聽完公安局同志的情況介紹、翻完卷宗以後,他的臉上才顯露出強烈的表情來--很難形容,既不全是憤慨,也不排除厭惡與蔑視,似乎漸漸又由決心佔了上風,但憂慮與沉重也明顯可見。
張老師從公安局回到學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鍾。他掏出疊得很整齊的手絹,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一邊走進年級組辦公室。顯然同組的老師們都已知道宋寶琦將於明天到他班上課的事了。教數學的尹達磊老師頭一個迎上他,形成了關於宋寶琦的第一個波瀾。
三
尹老師和張老師同歲,同是一個師范學院畢業,同時分配到光明中學任教,又經常同教一個年級。他們一貫推心置腹,就是吵嘴,也從不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總是把想法傾巢倒出,一點"底兒"也不留。
尹老師身材細長,五官長得緊湊,這就使他永遠擺脫不了"娃娃相",多虧鼻樑上架著副深度近視鏡,才使他在學生們面前不至有失長者的尊嚴。
在這1977年的春天,尹老師感到心裡一片燦爛的陽光。他對教育戰線,對自己的學校、所教的課程和班級,都充滿了閃動著光暈的憧憬。他覺得一切不合理的事物都應該而且能夠迅速得到改進。他認為"四人幫"既已揪出,掃盪"四人幫"在教育戰線的流毒,形成理想的境界應當不需要太多的時間。不過,最近這些天他有點沉不住氣。他願意一切都如春江放舟般順利,不曾想卻仍要面臨一些復雜的問題。
關於宋寶琦即將"駕到"的消息一入他的耳中,他就忍不住熱血沸騰。張老師剛一邁進辦公室,他便把滿腔的"不理解"朝老戰友發泄出來。他劈面責問張老師:" 你為什麼答應下來?眼下,全年級面臨的形勢是要狠抓教學質量,你弄個小流氓來,陷到作他個別工作的泥坑裡去,哪還有精力抓教學質量?鬧不好,還弄個'一粒耗子屎壞掉一鍋粥'!你呀你,也不冷靜地想想,就答應下來,真讓人沒法理解……"
辦公室的其他老師,有的贊同尹老師的觀點,卻不贊同他那生硬的態度;有的不贊成他的觀點,卻又覺得他的確是出於一片好心;有的一時還拿不準道理上該怎麼看,只是為張老師憑空添了這么副重擔子,滋生了同情與擔憂……因此,雖然都或坐或站地望著張老師,卻一時都沒有說話。就連擱放在存物架上的生理衛生課教具 --耳朵模型,彷彿也特意把自己拉成了一尺半長,在專注地等待著張老師作答。
張老師覺得尹老師的意見未免偏激。但並不認為尹老師的話毫無道理。他靜靜地考慮了一分鍾,便答辯似地說:"現在,既沒有道理把宋寶琦退回給公安局,也沒有必要讓他回原學校上學。我既然是個班主任老師,那麼,他來了,我就開展工作吧……"
這真是幾句淡而無味的話。倘若張老師咄咄逼人地反駁尹老師,也許會引起一場火爆的爭論,而他竟出乎意料地這樣作答,尹老師彷彿反被懾服了。別的老師也挺感動,有的還不禁低首自問:"要是把宋寶琦分到我的班上,我會怎麼想呢?"
張老師的確必須立即開展工作,因為.就在這時,他班上的團支部書記謝惠敏找他來了。
四
謝惠敏的個頭比一般男生還高,她腰板總挺得直直的,顯得很健壯。有一回,她打業余體校柵欄牆外走過,一眼被裡頭的籃球教練看中。教練熱情地把她請了進去,滿心以為發現了個難得的培養對象。誰知讓這位長圓臉、大眼睛的姑娘試著跑了幾次藍後,竟格外地失望--原來,她彈跳力很差,手臂手腕的關節也顯得過分僵硬,一問,她根本對任何球類活動都沒有興趣。
的確,謝惠敏除了隨著大夥看看電影、唱唱每個階段的推薦歌曲,幾乎沒有什麼業余愛好。她功課中平,作業有時完不成,主要是由於社會工作佔去的精力和時間大多了--因此倒也能獲得老師和同學們的諒解。
頭年夏天,張老師接任這個班的班主任時,謝惠敏已經是團支部書記了。張老師到任不久便輪到這個班下鄉學農,返校的那天,隊伍離村二里多了,謝惠敏突然發現有個男生手裡轉動著個麥穗,她不禁又驚又氣地跑過去批評說:"你怎麼能帶走貧下中農的麥子?給我!得送回去!"那個男生不服氣地辯解說:"我要拿回家給家長看,讓他們知道這兒的麥子長得有多麼棒!"結果引起一場爭論,多數同學並不站在謝惠敏一邊,有的說她"死心眼",有的說她"太過分"。最後自然輪到張老師表態,謝惠敏手裡緊緊握著那根豐滿的麥穗,微張著嘴唇,期待地望著張老師。出乎許多同學的意料,張老師同意了謝惠敏送回麥穗的請求。耳邊響著一片揚聲爭論與喁喁低議交織成的音波,望著在雨後泥濘的大車道上奔回村莊的謝惠敏那獨特的背影,張老師曾經感動地想:問題不在於小小的麥穗是否一定要這樣來處理:看哪,這個僅僅只有三個月團齡的支部書記,正用全部純潔而高尚的感情,在維護"絕不能讓貧下中農損失一粒麥子"的信念--她的身上,有著多麼可貴的閃光素質啊!
但是,這以後,直到"四人幫"揪出來之前,濃郁的陰雲籠罩著我們祖國的大地,陰雲的暗影自然也投射到了小小的初三(3)班。被"四人幫"那個大黑干將控制的團市委,已經向光明中學派駐了聯絡員,據說是來培養某種"典型",是否在初三(3)班設點,已在他們考慮之中,謝惠敏自然常被他們找去談話。謝惠敏對他們的"教誨"並不能心領神會,因為她沒有絲毫的政治投機心理,她單純而真誠。但是,打從這時候起,張老師同謝惠敏之間開始顯露出某種似乎解釋不清的矛盾。比如說,謝惠敏來告狀,說團支部過組織生活時,五個團員竟有兩個打瞌睡。張老師沒有去責難那兩個不象樣子的團員,卻向謝惠敏建議說;"為什麼過組織生活總是念報紙呢?下回搞一次爬山比賽不成嗎?保險他們不會打瞌睡!"謝惠敏瞪圓了雙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好一陣,才抗議地說:"爬山,那叫什麼組織生活?我們讀的是批宋江的文章啊……"再比如,那一天熱得象被扣在了蒸籠里,下了課,女孩子們都跑攏窗口去透氣,張老師把謝惠敏叫到一邊,上下打量著她說:"你為什麼還穿長袖襯衫呢?你該帶頭換上短袖才是,而且,你們女孩子該穿裙子才對啊!"謝惠敏雖然熱得直喘氣,卻驚訝得滿臉漲紅,她簡直不能理解張老師在提倡什麼作風!班上只有宣傳委員石紅才穿帶小碎花的短袖襯衫,還有那種帶褶子的短裙,這在謝惠敏看來,乃是"沾染了資產階級作風"的表現!
"四人幫"揪出來之後,張老師同謝惠敏之間的矛盾自然可以解釋清楚了,但並沒有完全消除。
現在,謝惠敏找到張老師。向他匯報說:"班上同學都知道宋寶琦要來了,有的男生說他原來是什麼'菜市口老四',特別厲害;有些女生害怕了,說是明天宋寶琦真來,她們就不上學了!"
張老師一愣。他還沒有來得及預料到這些情況。現在既然出現了這些情況,他感到格外需要團支部配合工作,便問謝惠敏:
"你怕嗎?你說該怎麼辦?"
謝惠敏晃晃小短辮說:"我怕什麼?這是階級斗爭!他敢犯狂,我們就跟他斗!"
張老師心裡一熱。一霎時,那在泥濘的大車道上奔走的背影活跳在記憶的屏幕上。他親熱地對謝惠敏說:"你趕緊把團支部和班委會的人找齊,咱們到教室開個幹部會!"
五
四點二十左右,幹部會結束了。其他幹部們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張老師、謝惠敏和石紅三個人。
石紅恰好面對窗戶坐著,午後的春陽射到她的圓臉龐上,使她的兩頰更加紅潤;她拿筆的手托著腮,張大的眼眶裡,晶亮的眸子緩慢地游動著,豐滿的下巴微微上翹 --這是每當她要想出一個更巧妙的方法來解決一道教學題時,為數學老師所熟悉、所喜愛的神態。可是此刻她並不是在解數學題,而是在琢磨怎麼寫出明天一早同大家--也包括宋寶琦--見面的"號角詩"。
張老師同謝惠敏在一旁談著話。圍繞著接收宋寶琦需要展開的工作,已經全部落實。男生幹部們分頭找男生們做工作去了,跟他們講宋寶琦並不是什麼威震菜市口的 "英雄",而是個犯了錯誤的需要幫助的人。對他既別好奇乃至於敬畏,也不能歧視打擊,大家要齊心合力地幫助他。女生幹部將分頭到那幾個或者是因為膽小,或者是出於賭氣,宣布明天不來上學的女生家去,對她們和她們的家長講清楚,學校一定會保證女孩子們不受宋寶琦欺侮;對宋寶琦這樣的小流氓,消極躲避只能助長他的惡習,只有團結起來同他斗爭,進行教有,才能化有害為無害,並且逐步化無害為有益。張老師則要對宋寶琦進行家訪,對他以及他的家長進行初步了解,並進行第一次思想工作,石紅的"口角詩"明天一早將向大家強調:"讓我們的教室響徹向'四化'進軍的腳步聲!"
當石紅的"號角詩"快要寫完的時候,張老師同謝惠敏的談話結束了。張老師把攤在桌上、剛給幹部們看過的幾件東西往一塊斂。那是張老師從派出所帶回來的、宋寶琦犯案後被搜出的物品:一把用來斗毆的自行車彈簧鎖,一副殘破油膩的撲克牌,一個式樣新穎附有打火機的鍍鎳煙盒,還有一本撕掉了封皮的小說。小幹部們面對這些東西都厭惡得皺鼻子、撇嘴角。謝惠敏提議說:"團支部明天課後開個現場會,積極分子們也參加,擺出這些東西,狠狠批判一頓!"大夥都同意,張老師也點頭說:
"對,要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抓好反腐蝕教育。"
沒曾想,臨到張老師收斂這幾件物品時,突然出現了矛盾,還鬧得挺僵。
別的東西都收進書包了,只剩下那本小說。張老師原來顧不得細翻,這時拿起來一檢查,不由得"啊!"了一聲。原來那是本文化大革命以前,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牛虻》。
謝惠敏感到張老師神情有點異常,忙把那本書要過來翻看。她以前沒聽說過、更沒看見過這本書,她見里頭有外國男女講戀愛的插圖,不禁驚叫起來:"唉呀!真黃!明天得狠批這本黃書!"
張老師皺起眉頭,思索著。他回憶起自己中學時代的情況。那時候,團支部曾向班上同學們推薦過這本小說……圍坐在篝火旁,大夥用青春的熱情輪流朗讀過它;倚扶著萬里長城的城堞,大夥熱烈地討論過"牛虻"這個人物的優缺點……這本英國小說家伏尼契寫成的作品,曾激動過當年的張老師和他的同輩人,他們曾從小說主人公的形象中,汲取過向上的力量……也許,當年對這本小說的缺點批判不夠?也許,當年對小說的精華部分理解得也不夠准確、不夠深刻?……但,不管怎麼說- -張老師想到這兒,忍不住對謝惠敏開口分辨道:
"這本《牛虻》可不能說成是黃書……"
謝惠敏的兩撇眉毛險些飛出腦門,她瞪圓了雙眼望著張老師,激烈地質問說:"怎麼?不是黃書?!這號書不是黃書什麼是黃書!"在謝惠敏的心目中,早已形成一種鐵的邏輯,那就是凡不是書店出售的、圖書館外借的書,全是黑書、黃書。這實在也不能怪她。她開始接觸圖書的這些年,恰好是"四人幫"搞法西斯文化專制主義最凶的幾年。可愛而又可憐的謝惠敏啊,她單純地崇信一切用鉛字新排印出來的東西,而在"四人幫"控制輿論工具的那幾年裡,她用虔誠的態度拜讀的報紙刊物上,充塞著多少他們的"幫文",噴濺出了多少戕害青少年的毒汁啊!倘若在謝惠敏最親近的人當中,有人及時向她點明:張春橋、姚文元那兩篇號稱"闡述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的"重要文章"大可懷疑,而"梁效"、"唐曉文"之類的大塊文章也絕非馬列主義的"權威論著"……那該有多好啊!但是,由於種種主觀和客觀上的原因,沒有人向她點明這一點。她的父母經常囑咐謝惠敏及其弟妹,要聽毛主席的話,變認真聽廣播、看報紙;要求他們遵守紀律、尊重老師;要求他們好好學功課……謝惠敏從這樣的家庭教育中受益不淺,具備了強烈的無產階級感情、勞動者後代的氣質;但是,在資產階級、修正主義的白骨精化為美女現形的斗爭環境里,光有樸素的無產階級感情就容易陷於輕信和盲從,而"白骨精"們正是拚命利用一些人的輕信與盲從以售其奸!就這樣,謝惠敏正當風華正茂之年,滿心滿意想成為一個好的革命者,想為共產主義這個大目標而奮斗,卻被"四人幫"害得眼界狹窄、是非模糊。豈止《牛虻》這本書她會認為是毒草,我們這段故事發生的時候,《青春之歌》已經進行再版了,但謝惠敏還保持著"四人幫"揪出前形成的習慣--把那些熱衷於傳播"文藝消息",什麼又會有某個新電影上演啦,電台又播了個什麼新歌呀這樣的同學們,看成是"沾染了資產階級思想"。就在前幾天,她發現石紅在自習課上看一本厚厚的小說,下課她便給沒收了。那是1959年出版的《青春之歌》,她隨便翻檢了幾頁,把自己弄得心跳神亂--斷定是本"黃書",正想拿來上交給張老師,石紅笑嘻嘻地一把搶了回去,還拍著封面說;"可帶勁啦!你也看看吧!"結果兩人爭吵了一場;後來她忙著去團委開會,倒忘記向張老師反映了,沒想到今天張老師竟比石紅還要石紅--親口否認這本外國"黃書"不黃!在謝惠敏心中,外國的"黃書"當然一律又要比中國的"黃書"更黃了。面對著這樣一位張老師,她又聯想起以前的許多細瑣沖突來。於是,往常畢竟占據支配地位的尊敬之感,頓然減少了許多。她微微噘起嘴,飛走的眉毛落回來擰成了個死疙瘩。
這時候,石紅寫完"號角詩",正准備給張老師和謝惠敏朗
誦,突然聽到張老師說:"這本《牛虻》可不能說成是黃書……"她這才知道那本被書原來就是《牛虻》,趕忙湊攏謝惠敏身邊去看,謝惠敏大聲質問張老師的話剛一出口,她便熱情地晃動著謝惠敏胳膊說:"別這么說!我聽爸爸媽媽講過,《牛虻》這本書值得一讀!這兩天我正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頭的保爾·柯察金是個無產階級英雄,可他就特別佩服'牛虻'……"石紅早就想找本《牛虻》來看,一直沒有借到,所以她從謝惠敏手中拿過書來翻動時,心裡翻騰著強烈的求知慾:這本書寫的是什麼時代的事兒?故事發生在什麼地方?"牛虻"究竟是個啥樣的人?真的有值得佩服的地方嗎?……當她把破書還到張老師手上時,不禁問道: "讀這本書,該注意些啥?學習些啥?"謝惠敏咬住嘴唇,眯起眼睛,不滿地望著石紅,心裡怦怦直跳。張老師翻動著那本飽經滄桑的《牛虻》,他本想耐心地對謝惠敏解釋為什麼不能把它算作"黃書",但是這本書是從宋寶琦那兒抄出來的,並且,瞧,插圖上,凡有女主角瓊瑪出現,一律野蠻地給她添上了八字鬍須。又焉知宋寶琦他們不是把它當成"黃書"來看的呢?生活現象是復雜的。這本《牛虻》的遭遇也夠光怪陸離了。對謝惠敏這樣實際上還很幼稚的孩子。分析過於復雜的生活現象和精華糟粕並存的文藝作品,需要充裕的時間和適宜的場合。
想到這些,我們的張老師便把破舊的《牛虻》放入書包,和藹地對謝惠敏說:"關於這本書的事兒,咱們改天再談吧。看,快五點了,咱們趕緊聽聽石紅寫的'號角詩'吧,聽完分頭按計劃行動。"
石紅念的詩,謝惠敏一句也沒裝進腦子里去。她痛苦而惶惑地望著映在課桌上的那些斑駁的樹影。她非常、非常願意尊敬張老師,可張老師對這樣一本書的古怪態度,又讓她不能不在心裡嘀咕:"還是老師呢,怎麼會這樣啊?!……"
六
五點剛過,張老師騎車抵達宋家的新居。小院的兩間東屋裡東西還來不及仔細整理,顯得很凌亂。比如說,一盆開始掛花的
"令箭",就很不恰當地擺放在歪蓋著塑料布的縫紉機上。
宋寶琦的母親是個售貨員,這天正為搬家倒休,忙不迭地拾綴著屋子。見張老師來了,她有點寬慰,又有點羞愧,忙把宋寶琦從堂屋喊出來,讓他給老師敬禮,又讓他去倒茶。我們且不忙隨張老師的眼光去打量宋寶琦,先隨張老師坐下來同宋寶琦母親談談,了解一下這個家庭的大概。
宋寶琦的父親在園林局苗圃場工作,一直上"正常班",就是說,下午六點以後就能往家奔了。但他每天常常要八、九點鍾才回家。為什麼?宋寶琦母親說起來連連嘆氣,原來這些年他養成了個壞習慣:下班的路上經過月壇,總要把自行車一撂,到小樹林里同一些人席地而坐,打撲克消遣,有時打到天黑也不散,挪到路燈底下接茬打,非得其中有個人站起來趕著去工廠上夜班,他們才散。
顯然,這樣一位父親,既然缺乏豐富而有意義的精神生活,那麼,對宋寶琦的缺乏教育管束也就可想而知了。至於當母親的,從她含怨的敘述中,不難看出她是怎樣自食了溺愛與放任獨生子的苦果。
絕不要以為這個家庭很差勁。張老師注意到,盡管他們還有大量的清理與安置工作,才能使房間達到窗明幾凈的程度,但是一張鑲鏡框的毛主席像,卻已端正地掛到了北牆,並且,一張稍小的周總理像,裝在一個自製的環繞著銀白梅花圖案的鏡框中,被鄭重地擺放在了小衣櫃的正中。這說明這對年近半百的平凡夫婦,內心裡也涌盪著和億萬人民相同的感情波瀾。那麼,除了他們自身的弱點以外,誰應當對他們精神生活的貧乏負責呢?……
差一刻六點的時侯,張老師請當母親的盡管去忙她的家務事,他把宋寶琦帶進裡屋,開始了對小流氓的第一次談話。
現在我們可以仔細看看宋寶琦是個什麼模樣了。他上身只穿著尼龍彈力背心,一疙瘩一疙瘩的橫肉,和那白里透紅的膚色,充分說明他有幸生活在我們這個不愁吃不愁穿的社會里,營養是多麼充分,軀體里蘊藏著多麼充沛的精力。唉,他那張臉啊,即便是以經常直視受教育者為習慣的張老師,乍一看也不免渾身起栗。並非五官不端正,令人寒心的是從面部肌肉里,從毆斗中打裂過又縫上的上唇中,從鼻翅的神經質扇動中,特別是從那雙一目瞭然地充斥著空虛與愚蠢的眼神中,你立即會感覺到,彷彿一個被污水潑得變了形的靈魂,赤裸裸地立在了聚光燈下。
經過三十來個回合的問答,張老師已在心裡對宋寶琦有了如下的估計:缺乏起碼的政治覺悟,知識水平大約只相當初中一年級程度,別看有著一身犟肉,實際上對任何一種正規的體育活動都不在行。張老師想到,一些滿足於貼貼標簽的人批判起宋寶琦這樣的小流氓來,一定會說他是"滿腦子資產階級思想"。但是,隨著進一步地詢問,張老師便愈來愈深切地感到,籠統地說宋寶琦這樣的小流氓具有資產階級思想,那就近乎無的放矢,對引導他走上正路也無濟於事。
宋寶琦的確有嚴重的資產階級思想,但究竟是哪一些資產階級思想呢?
資產階級標榜"自由、平等、博愛",講究"個人奮斗"、"成名成家",用虛偽的"人性論"掩蓋他們追求剝削、壓迫的罪行。而宋寶琦呢?他自從陷入了那個流氓集團以後,便無時無刻不處於森嚴的約束之中,並且多次被大流氓"扇耳茄子"與用煙頭燙後腦勺。他憤怒嗎?反抗嗎?不,他既無追求"個性解放"、呼號"自由、平等"的思想行動,也從未想到過"博愛";他一方面迷信"哥兒們義氣",心甘情願地替大流氓當"炊撥兒",另一方面又把扇比他更小的流氓耳光當作最大的樂趣。什麼"成名成家",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因為從他懂事的時候起,一切專門家--科學家、工程師、作家、教授……幾乎都被林賊、"四人帶"打成了"臭老九",論排行,似乎還在他們流氓之下,對他來說,何羨慕之有?有何奮斗而求之的必要?資產階級的典型思想之一是"知識即力量",對不起,我們的宋寶琦也絕無此種觀念。知識有什麼用?無休無止地"造反"最好。張鐵生考試據說得了個"大鴨蛋",不是反而當上大官了嗎?……所以,不能籠統地給宋寶琦貼上個"滿腦袋資產階級思想"的標簽便罷休,要對症下葯!資分階級在上升階段的那些個思想觀點,他頭腦里並不多甚至沒有,他有的反倒是封建時代的"哥兒們義氣"以及資產階級在沒落階段的享樂主義一類的反動思想影響……請不要在張老師對宋寶琦的這種剖析面前閉上你的眼睛,塞上你的耳朵,這是事實!而且,很遺憾,如果你熱愛我們的祖國,為我們可愛的祖國的未來操心的話,那麼,你還要承認,宋寶琦身上所反映出的這種問題,在一定程度上還並不是極個別的!
請抱著解決實際問題、治療我們祖國健壯軀體上的局部癰疽的態度,同我們的張老師一起,來考慮考慮如何教育、轉變宋寶琦這類青少年吧!
希望我的回答對您有幫助,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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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知道,你也喜歡這部小說呀?我記得,這是一部有些年頭的小說呀!我記得,它最開始好象是發表在《當代》雜志上的。恩,現在應該可以上網站去閱讀呀!給你個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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㈦ 劉心武《鍾鼓樓》
《鍾鼓樓》的作者是當代作家劉心武,1942年出生,祖籍四川,後在北京生活,他在中學時代即開始寫作,並有散文、小說、雜文、評論等散見於報刊。1961年畢業於北京師范專科學校,在中學當語文教員,擔任過10年班主任。後在北京出版社當編輯,此後擔任過《人民文學》常務副主編、主編,現為中國作協專業作家。
《鍾鼓樓》是劉心武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並由此榮獲第二屆茅盾文學獎。這篇小敘述了1982年某一天發生在北京鍾鼓樓一帶的故事。向讀者們自覺展示了當代生活中極其豐富多彩的社會場景,通過不同人不同心態和不同的言行,反映的了80年代初北京市民的社會生活面貌,文中紛繁的人物與情節,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有人說它是一部《清明上河圖》式的作品。
在鍾鼓樓附近一個古舊四合院里,住著幾戶人家,今天薛大娘家辦喜事,她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東西,喜事臨門,可薛大娘的老伴薛大爺卻與平時一樣照例去什剎海後海邊遛彎打拳去了。大兒媳孟昭英說好今天起早過來幫著收拾收拾,但卻遲遲未到。薛大娘心急,就隨口招呼同院的小夥子荀磊幫她把大紅的雙喜字貼到院子的兩扇門上。
說起荀磊,可真是這個院里的好孩子。雖說是工人子弟,但家教嚴,懂事早。尤其讓人羨慕的是,上一輩沒有講洋話的,偏偏荀磊的外語就特別棒,中學畢業後出人意料地被外事口的什麼部門招了去,還送往國外培訓了幾年。這不,小夥子今年剛回來,在一個重要部門當翻譯呢。他現在正和同單位一個北外畢業的女孩子馮婉姝相愛,但荀磊的父親荀師傅並不喜歡馮婉姝,嫌她身上的洋味太濃。
荀師傅是軍人出身,在部隊時有個戰友名叫郭墩子,是河北同鄉。解放戰爭的槍林彈雨中他倆結下生死之交,全國解放後相繼結婚,1960年兩人的妻子同時懷孕,說定如生出的孩子品種不同,將來他們就結親家。郭墩子後來下放回了農村,貧病而死。今天說好,郭墩子的女兒郭杏兒要來北京看荀師傅一家。
其實,同院的姑娘張秀藻對荀磊一直單相思,聽說荀磊已有朋友,沒少偷偷地落淚。她現在清華就讀,她的父親是在某局任局長的張奇林,是院里百姓心目中的高幹。他今天要出訪西德,上午就得去機場,但得到通知說航班延誤,飛機改在下午起飛。於是利用這點時間他讓女兒張秀藻幫他整理一下書櫥。
今天來薛大娘家幫廚的是年輕人路喜純,也很早的來到了四合院,他是崇文門附近一家飯館的廚師,今天來此是遵師傅之囑操辦婚宴的。他的師傅老何是有名的同和居的大掌勺,當初是老何看中了路喜純這小子的純正、好學,主動收他為徒弟的。薛大娘家雖說請不動老何來給親自掌勺,但老何派喜純來也是夠給面子的了。
薛大娘為吉利,她請住在四合院外院三間南房京劇演員澹臺智珠去接親,澹臺智珠人好,又長的俊俏,真是站有站相走有走相。「文革」中,年紀輕輕的澹臺智珠也未能免遭迫害,被視為牛鬼蛇神下放到一家小紐扣廠當了一名包裝工,不久嫁給了車工李鎧。後來澹臺智珠被落實了政策重返舞台,但並沒有像有些明星那樣發生婚變,小日子過得倒也讓外人看了眼紅,但李鎧心頭卻總也擺脫不掉那一層陰影。
早晨,劇團里與澹臺智珠搭檔唱小生的濮陽蓀忽然打來電話告急,說拉京胡的老趙和打板鼓的老佟被一個名角女人勾跑到外地搭檯子去了,團里的演出面臨被拆台的危險。李鎧平素就討厭一身娘們兒氣、在舞台上與自己的老婆拉拉扯扯的濮陽蓀,聽他這會兒在電話那頭沒完沒了地泣訴,憤而離家出走。弄得澹臺智珠接完電話還得滿世界去找丈夫,竟給薛大娘這邊曬了台。情急之中,薛大娘只好把迎親的人選換成了詹麗穎。
詹麗穎也住在四合院,她的歲數要比澹臺智珠大一些,50年代大學畢業,心地善良,是個直性子,可能壞事就壞在了這個「直」上面。1957年頭上被扣上一頂右派的帽子,一改造就是20多年,大好的青春年華就這樣流逝了。後來與一位四川的技術員結了婚,戶口問題解決不了,兩人一直分居兩地。讓這樣一個在生活上算不得十分圓滿的人去接親薛大娘心裡不是沒有遺憾,但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人先,只好這樣對付一下了。
四合院里還住著無賴漢盧寶桑,他最早來薛家吃婚宴,盧寶桑一分錢的賀禮也不掏,進門就要煙要糖,抽了吃了還嫌檔次不高。
再說郭杏兒,她是第一次到北京。下了火車時間還挺早,她便背著小包裹先到天安門廣場照了張像,然後又去王府井給荀師傅買了糖酒糕點。郭杏兒來到荀師傅家時正巧馮婉姝也在這兒,聽人家口裡說「電腦」、「信息」什麼的,郭杏兒覺得有些發蒙。
今天的新郎叫薛紀,他並不像大多數新郎在完婚之日那樣興高采烈,他為了給未婚妻潘秀婭買一塊高級雷達小坤表,父母節衣縮食攢了三年錢。潘秀婭在一家照相館收款,她找對象的原則不是像小說或電視劇中的女孩子們那樣看重愛情,而是主要考慮是否「合適」。在試圖通過高攀教授子弟改變自己社會地位受挫之後,她選中了薛紀躍。
詹麗穎接回新娘後,忙回到了自己家。因為家中還有兩位不同尋常的客人——被詹麗穎硬拉到一起談對象的嵇志滿和慕櫻。男方老嵇40多歲了依然獨身,在一所中學教教學,是個集郵愛好者。
女方慕櫻就住本院,但搬到這兒時間不算太長。她對外稱自己是醫生,其實在某單位醫務室工作,至多算個醫務工作者。建國初她憑著一時的沖動嫁給了一個在抗美援朝中立過功的傷殘軍人,被保送上大學後婚姻破裂,嫁給了同班的一個男生,「文革」中再次離婚。現在慕櫻正在追求剛剛恢復工作的國務院某部部長齊壯思,對老嵇好像沒有什麼興趣,只是看中了他愛好集郵這一點,趁機身向他索要了一張「梅蘭芳舞台藝術」小型張轉手送給齊壯思。
中午時分,薛家的婚宴進入了高潮。帶有幾分醉意的盧寶桑耍起了酒瘋,當眾羞辱路喜純,說路喜純的父親解放前在妓院里做事,給嫖客、妓女跑腿、打雜。路喜純被人揭了瘡疤,又氣又恨,真想痛打盧寶桑一頓,但厚道的小路生怕自己的一時激動毀了薛家好事,只有偷偷落淚。盧寶桑錯以為小路好欺侮,越發不依不饒,惹得同桌喝喜酒的殷大爺實在看不下眼,一個點穴便使這小子癱倒在地。
中學生姚向東趁著人多眼雜也混進了薛家大院的喜慶人流中,他乘眾人不備,撈走了新娘的貴重嫁妝——雷達表和薛家准備酬謝廚師小路的酬金。新娘潘秀婭發現嫁妝不見了,臉上頓失其色,躲到屋裡不出來給客人點煙,還嚷著要回娘家,眼見得「好戲」要演砸,善良的荀師師傅趕忙掏出自己的錢讓荀磊火速去商店再買一塊和新一模一樣的雷達表,謊稱是小偷棄有而逃時丟在門口被他們撿到的。
和澹臺智珠家住並排的是老編輯韓一潭。在他的指點幫助,許多文學新人脫穎而出,有的還被譽為「新秀」、當然也有自己不成器,卻口口聲抱怨韓老誤人子弟的人。今天過響,就來了一個神經兮兮的文學青年向他討要7年前的廢稿,並且當著大夥兒的面羞辱了韓老,把韓老氣了個半死。
澹臺智珠在大街上尋找丈夫,逛盪了好幾個小時連個人影都未見。走至鍾鼓樓下,她看見一群老人正在曬太陽、侃大山,便湊過去隨便聽聽解解悶。
在荀磊買表回來的路上,遇見張秀藻,這是今天他們第二次邂逅。秀藻陪媽媽看新房回來,他們家馬上就要搬走了。此時,她對這個朝夕相見的四合院更覺得有些依戀不舍。這時,兩個年輕人才忽然意識到,今天是「西安事變」爆發46周年的紀念日。一種超乎個人生命、情感和事業之上的無形而堅實的東西在兩個人思想中同時得以升騰,那便是歷史感、使命感——把人類歷史和個人命運交融三起的神聖感覺。秀藻彷彿覺得從前被她推崇備至的雨果的愛情詩好像並不算成功,倒是維克多老先生彌留之際講的一句話更為驚心動魄:「人生便是白晝與黑夜的斗爭。」
兩個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中已經拐進了他們住的那條胡同。身後不遠,是高高的鍾鼓樓。鼓樓在前,紅牆黃瓦。鍾樓在後,灰牆綠瓦。如果不發生意外的災變,它們還將巍然屹立下去,不斷地迎接著下一刻、下一天、下一月、下一年、下一代、並作為社會歷史和個人命運的見證而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