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小說的傳統
❶ 傳統小說的特徵
傳統小說形式與現代性的統一
使用「現代性」這個概念,我有點心虛,因為我根本無法將它解釋清楚。
但如果不使用這個概念,又實在沒有其它的概念可用。
所謂概念,我覺得,用當然是要用,但沒有必要將界線劃分得過分清晰,因為事物與事物之間的差異往往不在於性質上的截然兩分,而在於程度上的緩慢過渡,倘若我們只是固執地使用過去那種立場鮮明的分析方法,就必然無法妥善處理其間廣大而曖昧不明的過渡地帶,結果只會導致「不革命即是反革命」的邏輯。
拿「現代性」這個概念來說,我們不妨將它理解得寬泛一點。按照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意思:「現代性意味著生活世界被遺忘,這是近代科學世界觀造成的結果。」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則說這個論斷只對了一半,而我覺得,可能還對不到一半,因為「現代性」這個概念太大,試圖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即便概括得再怎麼高明,也是枉然。曾有很多人談及現代性的標志或者說是特點,包括孤獨、斷裂、漂泊、「理智中心」(卡西爾)的失落,「統一性」(本雅明)和「總體性」(盧卡奇)的缺失,等等,伊哈布·哈桑甚至將現代主義的特徵作為與後現代主義的對照列了一張表,其中又包括目的、形式、預謀性、此在、邏各斯、語句組合、隱喻、超驗性,等等,這些,我們都可以視作現代性內涵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因為我們永遠無法掌握一個概念的全部內涵。
可能,這樣解釋還是太抽象了,比較而言,我更喜歡本雅明的方法。在本雅明的眼裡,「現代性」並不附著於抽象、費解的概念,而是通過一些具體的生存體驗體現出來的,它滲透於巴黎拱門街的繁華空氣中,從街頭汽燈向電燈的轉換,到夜遊者的減少、報紙的流通、以及照相機對瞬間的捕捉,都浸染了現代性的某些質素。後來,在哈佛教書的中國學者李歐梵也試圖用這種方法來分析中國社會向現代化的過渡,在《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一書中,他描繪了二十世紀前半葉作為中國現代化之先鋒的上海的圖景,包括外灘建築、百貨大樓、咖啡館、舞廳、公園和跑馬場、「亭子間」生活、城市和游手好閑者,繼而延伸到更廣闊的領域,如「印刷文化與現代性建構」、「上海電影的都市語境」等,可能這裡面還有一個前提,李歐梵似乎傾向於將現代化理解為哈貝馬斯所謂「公共領域」的形成,「公共領域」一旦形成,報紙、傳媒流通起來,社會就不再是封閉的了。
《上海摩登》的後面一部分涉及到上海文學所體現出來的現代性,如施蟄存的怪誕、劉吶鷗、穆時英的摩登、邵洵美、葉靈鳳的頹廢和浮紈、張愛玲的蒼涼,這顯然說明文學中的現代性因素的產生乃是根源於社會的現代化。雖然,現代主義的文學比之傳統文學更表現出一種「內」的傾向,但追根溯源,其成因仍在於社會環境的變化。
問題在於,富於現代性的、或者說是現代主義的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區別在哪裡?換句話說就是,現代性在文學之中究竟有哪些重要體現?這裡面的內容當然也很寬泛,不可能總體把握,說得太細了,也沒有什麼用,我的感覺是,除了寫作的個人化之外,還有三個重要特點:
一、總體特色的曖昧、不鮮明。一方面是小說中人物的曖昧,我們不再能將他們分成好人和壞人這樣截然對立的兩類,人物具體的個性也不再像傳統文學中那樣鮮明和一貫,多了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另一方面是倫理道德等因素的曖昧,現代主義的作家在努力擺脫沉重的舊倫理教條的同時,也在試著營造一種新型的倫理,這種倫理比之傳統倫理更顯得自由、不死板,因而能適用於一些特殊的情況。好像昆德拉就一直在強調倫理道德的相對性,它不再是一種絕對化的神聖之物,從天上落到地下來了,還有基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如《紅白藍三部曲》和《十誡》裡面,也很深入地探討了這個問題。
二、個人與外界的斷裂。現代主義的作家在寫作的時候,往往會有意地將自己擺在一個與外界環境完全對立的位置,如卡夫卡在《地洞》中所表現出的那種對外界的恐懼和躲避,或者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中那種內心與外界、回憶與現實的對抗,都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的內涵和價值就不再是蘊涵於他對集體的功用以及他作為集體中之一員的身份裡面,而是通過他作為個體與外界的對抗體現出來的。
三、意義的消解。傳統文學作品習慣於虛懸了一個至高無上的意義在裡面,這個意義,通常是一些道德等方面的大問題,如《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忠」和「義」是始終如太陽一般懸掛在人物頭頂上的,而大多數人物也就莫名其妙地為了這個虛幻的「意義」做出了最大的犧牲,梁山好漢之被招安即是最佳的例子。到了《紅樓夢》裡面,這個意義就幾乎不見了,整本小說都顯得極其復雜晦澀,為什麼直至今天還有那麼多人喜歡讀、喜歡研究《紅樓夢》?我想這可能是一個大原因。並不是所有經典都適合重讀的,《伊索寓言》放到今天來看,就相當的幼稚。
有一點必須說明——以上三個特點只是個人的一點總結,代表不了什麼,可能有些現代主義的文學作品並不具備這些特點,也可能有些傳統的作品已具備了這些特點(如昆德拉所說的倫理道德的相對性在《莊子》中即有體現)。我的目的是,用這三點做一個大致的尺度,來衡量這篇文章所要討論的小說——波蘭作家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的《名望與光榮》。
《名望與光榮》寫於二戰之後,篇幅浩大,人物眾多,涉及到一戰、二戰和大蕭條時波蘭的情況,這部小說,從形式上講,不屬於現代主義的作品,它類似於《戰爭與和平》,主線是三個家族的盛衰,時代背景、人物、情節等都很清晰完整,重要的是,如何從這種傳統的形式之下挖掘出現代性的內涵來,以證明,現代性作為一種普遍的特性,是廣泛存在於二十世紀小說當中的。
張振輝先生著有一本《20世紀波蘭文學史》,在談到《名望與光榮》時,他說這部小說「更多地是通過各種人物坎坷曲折的生活經歷從側面反映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並且以回憶、夢幻、意識流等手法展示他們在社會事變中的不同心態,因此這是一部綜合了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各種表現手法的成功之作」。這種觀點主要是從創作手法或者說是形式的意義上來探討其現代性,但文學上所謂「現代主義」,肯定不只是諸如意識流之類的創作手法和技巧,它有「精神氣質」(ethos)上的內涵,也就是說,在拋開形式之後,我們還可以通過內在的特質將它與傳統文學作品區分開來。
為了找到《名望與光榮》在「精神氣質」上所具備的現代性,這里不妨拿它和《戰爭與和平》做一下對比,看有哪些不同,同樣是史詩性作品,同樣是鴻篇巨制,同樣涉及到戰爭、和平、愛情和家族盛衰,一部寫於十九世紀,一部寫於二十世紀,肯定有很強的可比性。
首先,是人的孤獨。吳曉東在《從卡夫卡到昆德拉》一書中曾分析說:「現代資本主義在無限擴展了人類外部世界的同時,卻在人類自我與世界之間挖掘了一道鴻溝。這道鴻溝意味著人的自我與世界分裂了,人與世界不再和諧,不再具有一體性。」而此前,這種分裂是不存在的,如盧卡奇所說,荷馬史詩時代所體現出的精神是人類自我與世界的整體性,同樣,中國的古人也講究「天人合一」。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分裂呢?按照本雅明的意思,現代世界越來越呈現出一種侵吞人類自我的傾向,特別是機械復制,印刷機、照相機、留聲機、攝影機……人們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而非事物的本身。本雅明的見解顯然很高明,他死得早,看不到今天的世界,如今,「機械復制」已擴張到了更廣大的領域——通過各種傳媒方式,假如某明星在演唱會上穿了某種款式的衣服,不出數日,便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穿上同樣的衣服,人們學習明星的談吐、風格,靠整容來改變儀表上與明星的差距,於是,「個性」也被無限復制了。有更徹底的,那就是克隆技術,這種技術是機械復制登峰造極的成果,終有一天,我們會發現,世界上已沒有什麼是不可復制的。為了反抗復制,反抗自我、個性的被侵吞,人們只有日益退回到個人的狹小空間里負隅頑抗,「現代人的孤獨」由此而產生,所以本雅明說:「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或許這句話有些武斷,我們改一改,改成「現代主義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就精確得多了。這方面,卡夫卡是最典型的例子,從他的日記里,我們可以看出他很矛盾,他孤獨並且懼怕孤獨,但同時又擔心失去孤獨,因為一旦與外在世界融合起來,他就會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從這個角度上看,他三次訂婚又三次解除婚約,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他不能容忍自己必須與一個女人朝夕相處,他要保留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以便寫作(寫作幾乎就等於他的生命)。假如拿《戰爭與和平》和《名望與光榮》做一下對比,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區別來。《戰爭與和平》里也有孤獨,皮埃爾和安德烈都常常感到孤獨,但這種孤獨並不是作為一種底色存在於他們生命中的,更重要的是溝通,或者說,在很多時候,他們不存在溝通的障礙,因此,即使他們的一生充滿坎坷和不如意,也會時時感到幸福的慰籍,這種慰籍即由溝通而來。《名望與光榮》則不同,遍觀整本小說,我們很容易就能發現那種生命個體的恆久的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困難,小說中的人物,幾乎沒有哪兩個人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包括姐姐與弟弟之間,哥哥與妹妹之間,甚至夫妻、父子、母子之間,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奧拉結了婚,生活在貌似幸福的家庭中,丈夫對她百依百順,兒子英俊,女兒漂亮,但無論是對丈夫,還是對兒子女兒,她都有一種莫明的生疏感,所以她孤獨,不快樂;雅努什一直都生活在孤獨和鬱郁寡歡之中,就更不必說了;最典型的是埃德加爾,這個孤獨的作曲家一輩子都沒有結婚,到了臨死的時候,他客居他鄉,一貧如洗,躺在床上回憶自己的一生,想從中找出某些暖色,最後將思緒落到了妹妹的身上,那時他喉中有腫瘤,已不能說話,哆哆嗦嗦地用筆將心中所想寫給妹妹看:「我只愛過你。」但他的妹妹愛爾日別塔看了以後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笑,在隨後整理房間的時候就將這字條扔進了廢紙簍里,這讓埃德加爾感到極大的痛苦和失望,正如書中所寫的:「健康的人不理解一個臨終的人是不會開玩笑,也不會信口胡言的。愛爾日別塔不理解『我只愛過你』這句話的每一個字下面都蘊藏著某種偉大而重要的東西。」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就是這么困難,我們都是孤獨的。
其次,意義的消解。與《悲慘世界》一樣,《戰爭與和平》里是有那麼一個至高無上的意義的,追求理想的人們為了這個意義而奔走一生,做出各種選擇,雖然辛苦,但同時也為有這樣一個明確的人生意義而感到充實和快慰——這不僅符合那個時代的特色,也符合托爾斯泰的性格,到了《復活》裡面,「意義」的作用愈發彰顯出來。《名望與光榮》里則不同,它沒有一個明確的意義懸在上面,因此人物做各種事、進行各種選擇的動機都顯得十分盲目,比如雅努什,他從小生活在一個冷落的貴族家庭里,姐姐嫁到了名門望族裡去,父親對他不好,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愛情,是愛上了定格在年少時舞會上那一刻的阿麗亞德娜——只限於那一刻,阿麗亞德娜衣著華麗,站在樓梯上朗誦勃洛克的詩——也就是說,他愛上的並非真正的阿麗亞德娜,而只是屬於那一刻的虛幻、不自然的她。他沒能和阿麗亞德娜結婚,雖然他極力爭取。由於阿麗亞德娜背叛了革命出逃法國,她心中充滿悔恨,已覺人生了無滋味,後來她做了修女,再後來就自殺了。而雅努什也漸漸感到了他與阿麗亞德娜之間的生疏。之後,雅努什參軍打仗,與佐霞結婚,這些舉動都是無目的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打仗、和誰打仗,也不清楚為什麼要娶佐霞(他並不愛她)。到了中年,佐霞死了,他就日復一日地沉浸在回憶當中,並四處旅行,以尋找舊日的足跡——可找到了又能怎樣呢?他不知道,所以這也是無目的的。還有他的死,他本可以不死、可以逃走的,但他卻急急忙忙地將自己送到了納粹軍官的槍口下,究竟動機在哪裡?說不清楚,只是死得毫無意義,後來雅德維加(一個愛他的女人)在回憶他的一生時說:「他的一生只有兩次這么趕快過,一次是忙著娶那個佐霞,再有次就是急急忙忙去見那些德國人。」他向來矛盾重重、猶豫不決,可這僅有的兩次果斷,也是盲目的。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都處在類似的盲目之中,他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裡,於是只好如沒頭蒼蠅一般地生活。有另一種說法,即《20世紀波蘭文學史》中的說法,認為盡管書中人物的人生顯得缺乏意義,但最後他們都在愛國主義之中找到了生命的歸屬。的確,無論是雅努什、斯彼哈瓦、愛爾日別塔,還是小一輩的安特克、安德熱依、海倫卡,他們在小說的最後都與愛國主義和戰爭聯系了起來,甚至死於其中。但是,我向來就有一個疑問——用簡單的愛國主義、青春、熱血、犧牲,來作為生命個體的復雜深邃的終極意義,是否合理?愛國誠然是大節,但它不能代替豐富的人生,或者說,人不會僅因為有了愛國的理想,他的人生就再無迷惑了,那隻是烏托邦的神話。對於身處現代的人來說,所要消解的,正是這樣一些神話,長久地生活在「意義」的壓迫之下,人們已不堪重負,汪曾祺在一篇文章里反問:「你說的『意義』是什麼意義?」就反映了現代人的這種心理。至高無上的意義導致了另一種獨裁,即以愛國主義、人道主義、理想主義等虛假的旗號來支配他人的人生選擇甚至生命,因此,為了真正的自由,就必須消解意義,反抗獨裁。但另一方面,意義的消解也帶來了很大的弊端,即如前面所說,它使我們的人生變得茫然、無目的,這很類似昆德拉所謂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失去了意義的重壓,我們反而會無所適從。還有,道德作為一種「意義」,一旦被消解掉,失去了其神聖性,會造成什麼後果?「相對性的倫理道德」真的可以建立起來嗎?
意義消解了,《名望與光榮》的內涵因此而趨於復雜,而不僅僅是停留在簡單的愛國主義的層面上。從另一個角度、也就是讀者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無法簡單、直接地從小說中獲取人生的答案,而必須通過自己的思考來發現無目的的表面之下的潛在之物,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帶有了現代主義小說的曖昧、不鮮明的特點。
當然,意識流等手法的運用,也為這部小說增色不少,如埃德加爾臨死前那一節,他躺在床上時的心理活動描寫,有著很濃郁的意識流色彩。最關鍵的是,通過這些手法,當我們讀完整本小說,再做整體性的回憶的時候,出現在腦海中的,已非簡單的一幕幕情節,而是幽深的一重重心理意境,人生的孤獨、茫然和荒誕已脫離具體的事實而作為一種模糊、持久的意象烙在我們心頭了。
❷ 請你說說故事、傳統小說、現代主義小說的不同之處
故事,有情節、有頭有尾的事情。傳統小說,一般都比較注重故事,而現代主義小說常常故意不注重故事轉而寫內心。小說如果僅僅只有四個基本情節是令人窒息的,因為只有「張」而沒有「弛」;而且故事也太單調。所以,小說常常通過語言描寫、環境描寫、其他情節、人物性格及主題的搖擺(插入)來改變節奏,使情節迂迴曲折,人物形象豐滿,主題深刻等等。如《鴻門宴》中張良的行動。出自101教育PPT這軟體的課件,老師寫教案也會參考裡面的資源庫。
❸ 傳統小說與現代小說的主要區別
形式上的區別
一、文學發展的世界性規律與不同社會制度的地區間的文學發展的不同規律,
二、文學藝術的形式美的總規律與不同門類的形式美的特殊規律
對於任何一個國家、民族的任何政治信仰和美學趣味的作家來說,他都無妨懂得更多的現代技巧,從而在儲藏最豐的武器庫中從容選擇最新的優良武器,去豐富和發展他征服讀者的魅力。
❹ 中國現代小說的基本特徵是什麼
一、小說的觀念
小說,是一種以相對完整的藝術形象體系,細致、逼真地反映社會人生的散文體文學樣式。
和詩歌、戲劇、散文等其它品類的文學樣式相比,它的容量較大,既可以細致深人、多方位地刻畫人物思想性格,展示人物命運;又可以完整地表現錯綜復雜的社會與人生的矛盾沖突;同時還可以具體形象地描繪人物生活的環境。因此,它在整體地、廣闊地、生動逼真地反映復雜的社會生活方面具有的獨到長處,是上述其它幾種文學樣式所不及的。而報告文學、人物傳記、回憶錄之類的文章樣式,由於它們受真人真事的局限,不能如小說那樣可在不違背生活本質真實的基礎上編排虛構。進行深一層次的改造,因此也不如小說在創作上享有較大的藝術自由度。
小說具有三要素,即人物,情節,環境。它以這三要素的有機構成或所呈示出的藝術畫卷反映生活。現代小說打破傳統小說一統獨尊的格局,顯現出異彩紛呈。多元並列的局面,這是藝術創作繁榮的體現。但是,即使在現代小說中,三要素也是不可或缺的。所謂「三無」小說,事實上是不存在的,那隻不過是換一種手法、呈別一類樣式而已,一些人之所以提出這種說法,只在於對傳統小說僵硬呆板模式的一種反抗與挑戰。比如人物塑造,現代小說只是沖破傳統「現實主義」的規范,使人物形象除簡單的社會學意義上的「典型化」人物外,又有「原生態」典型形象、心理型「內向化」典型形象與抽象化「象徵性」典型形象等。因此,無論是池莉的《煩惱人生》,王安憶的《小鮑庄》,方方的《風景》等,抑或是王蒙的《海的夢》《雜色》,徐星的《無主題變奏》,殘雪的《阿梅在一個太陽天里的愁思》等,或者是宗璞的《泥沼中的頭顱》,王鳳麟的《野狼出沒的山谷》,周立武的《巨獸》等都絕不能因沒有傳統的「典型人物」而否認其中各具風格的人物形象的存在。在情節安排上,許多現代小說也與傳統故事型小說不同:或淡化情節,如鐵凝的《哦,香雪》,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劉震雲的《塔鋪》,以及殘雪、阿城、汪曾棋的一些作品;或追求情節的詩化,以意境取勝,如何立偉的《白色鳥》,何士黨的《喜悅》,彭見明的《那人那山那狗》等;或使情節抽象化,如張承志的《大坂》,黃燦的《孤島》,韓少功的《飛過藍天》等,所有這些小說,雖沒有了傳統小說起伏跌宕的故事情節,動人心弦的沖突、懸念,但以此證明小說可以不要情節,無疑是淺薄無知的。這里有一個對故事、情節的理性認識問題。英國小說家伊麗莎白·鮑溫論述這個問題時說:「凡是小說就一定包含有故事。但是這些故事可能是在一個你所不熟的或是沒有料到的平面上:它們寫的可能是心理的,情緒的或內在的事物。……而我們應該知道,故事的檢驗標准,正在於它是否是向前發展的。」如果我們擺脫傳統觀念對情節與故事的束縛,而承認只要是動態過程就含情節與故事這一新理解,就自然會對現代小說的情節要素的體現有正確的把握與認識了。
同時,對現代小說中環境背景的抽象化、虛化或怪誕化;對現代小說主題改變過去內涵的單一性(即只將主題理解為思想觀念)而呈多樣品格(即信息、情感、意境、思想觀念等均可成為主題);一反過去圖解說教式、單向指定式,而呈模糊性、多義性與含蓄性體現,也應有科學理解。不能以此為據,認為小說可以不要背景環境,可以不要主題意旨。
簡言之,小說是以人物、情節、環境這三要素有機融合的生動、具體。逼真、自然的藝術畫圖來反映社會人生的散文體敘述文學樣式。
那麼,什麼是短篇小說呢?
人們一般常以字數論定:三五千字,至多萬余言,即歸人短篇小說之列。這種裁判固然有其直接、簡明的優點,卻也含有片面性:因為它沒能涉及小說本質,只限於表象,有時就容易偏頗。比如莫泊桑的《羊脂球》,長達三萬字,按上述規定應為中篇小說,實際上卻是公認的短篇佳作;而魯迅的《阿Q正傳》比《羊脂球》的字數少五千之多,卻進人中篇行列而沒有異議。
那麼,正確劃分的根據是什麼呢?
我認為是:根據小說的具體容量與其把握生活的藝術方式。
就容量而論,短篇小說主要是反映生活中特定的某個「紐結」,一般不做客觀的全景式社會人生展現。魯迅論此道:「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也就是說,對生活中的一個局部、一個側面、一個場景、一件小事、一段心緒,甚至只是一個典型細節,經作者開掘,進而由此及彼、由小見大,從「片斷」、從「點』中使讀者產生聯想或深思,推知社會生活的某些本質規律,時代的某種精神風貌。
短篇小說這一規定性便決定了它以下特點:除了文字短小精悍外,第一,人物較少,人物關系不太復雜,對人物性格描寫不做多方面展開,一般不展示人物性格的動態變化,多呈靜態顯現。第二,情節簡明,多為單線索,有時甚至沒有什麼故事,只包含幾個、(或一個)場面。第三,環境描寫雖具體,但極簡略,社會背景一般不作展開描述,有的幾乎沒有明顯的背景,只有些抽象暗示。總之,短篇小說的特點是高度單純化:單純的背景,單純的人物,單純的情節,單純的氛圍。英國作家毛姆說:「短篇小說……只是敘述一個事件,或者物質事件,或者精神事件,凡是無助於說明這個事件的細節全部刪掉,這一來就能賦予作品以一種生動的一致性。」在這個認識基礎上再看《羊脂球》與《阿Q正傳》,就可以明白:《羊脂球》篇幅雖長,卻情節單純、環境集中,只寫了一個主要事件,並且這事件的具體背景高度濃縮在一輛逃難的馬車上。因此,它只能是個短篇小說;《阿 Q正傳》中人物雖不比《羊脂球》多,但它情節復雜,過程長久,背景廣闊,反映的社會生活較全面,因此,它當然只能歸人中篇小說行列。
短篇小說的理性觀念,經歷了三個認識階段,即:「縱剖面」說;「橫截面」說;「紐結」說。就中國而論,最早的短篇小說基本上是展現一段相對完整的「縱剖面」。例如《三言》、《二拍》中的篇章,基本上是對人生經歷、世事滄桑的縱向展示。到了「五四」時期,現代小說出現在文壇上,於是產生「橫截面」說。「短篇小說是用最經濟的文學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譬如把大樹的樹身鋸斷,懂植物學的人看了樹身的『橫斷面』,數了『年輪』,使可知道這樹的年紀。」胡適在這段話里,不過是用了個比喻,來說明短篇小說以小見大性質,而任何比喻嚴格說都是不確切的。但新中國成立後,許多研究者及一般教科書中,不顧及胡適的全文,偏面地、絕對地沿用「橫斷面」說,並將之現實化。這種觀念,雖指出現代小說打破傳統小說只縱述人生故事的模式而具有了片斷的橫向展示的特點,但畢竟太片面。因為,即使在出色的現代小說中也不乏採取「縱剖面」加以描述的作品,只不過這種縱向剖示是通過幾個重點斷面的邊綴顯示出來,而不同於流水帳式按部就班敘述而已。比如莫泊桑的《項鏈》,契河夫的《寶貝兒》,魯迅的《祝福》,高曉聲的《李順大造屋》,茹志鵑的《剪輯錯了的故事》……等等。如果按照「橫斷面」說的嚴格界定,則這些短篇精品便不能歸人短篇范圍,豈不荒唐!於是出現「紐結」說:「現實生活中的關系是非常復雜的,而且往往夾纏在一起。其中有大的矛盾,有小的矛盾,有這方面與那方面的矛盾,也有內部與外部的矛盾,然而仔細加以觀察,也往往自成為一個組結。而這個組結,也就是一個單位或個體。對作者來說,取用那大的紐結,就是一個長篇,取用那個小的紐結,就成為一個短篇。這里並沒有什麼橫斷面和整株樹乾等等的分別存在。」應該說,「紐結」說比較確切地反映了短篇小說的本質內容。錯綜復雜的社會生活中無處不有各種大大小小的「紐結」,這些「紐結」不受時間空間過於機械的限制,而是從「質」上體現生活現象的各個單元。所有這些單元,既含生活流程的橫向斷面,又不能脫開縱向糾纏。因此,一個「小組結」就較全面、確切地說明了短篇小說的內涵本質。比如何士光的《鄉場上》,反映的是外界社會壓力與自我內心抗爭的一個人生小組結,它以橫斷面(鄉場上小糾紛)為主,同時又穿插著縱向的時代歷史變遷、人事因果牽制。在這個組結中,縱橫兩方面展現恰到好處、缺一不可。再如高曉聲的《李順大的造屋》,以主人公造屋經歷中的奮斗與挫折為紐結,以縱向剖示為主,但又輔以幾個橫斷面的橫繪。在這一組結中,縱橫兩方面互相補充,缺一不可。
現代短篇小說就其內容側重來說,大體有以下幾種類型:
1、情節小說。
情節小說側重於故事的完整性、生動性及趣味性表現。作者既要用細針密線穿綴情節,使讀者獲得清晰的時間、空間感,又要注意將必然性放在偶然性中顯示,使讀者人乎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進而產生一種引人人勝的魅力。情節小說要求故事的首尾銜接照應,情節的節奏與密度的控制,矛盾沖突過程的懸念設置,巧合。誤會的運用等。以中國新時期小說為例,如《尋訪畫兒韓》、《白牙》、《沒有星光的夜》、《剩下的都屬於你》等,從內容側重上看,就都屬於情節小說之列。
2、性格小說。
指以人物性格塑造為主的小說。
由於人物形象是這類小說的表現中心,因此其它兩要素要完全服從於人物塑造的需要:情節不能以生動曲折的故事獨立出現,而必須作為人物性格的歷史來演進發展;背景環境必須緊緊配合人物活動,成為人物性格的表演舞台。
在寫法上,社會生活的縱向敘說不再是作者的致力所在,而重心一般移在了橫向的展開上以此來增加人物具體活動的清晰性。復雜性與深刻性。
在人物形象體現方面,除了寫人物做什麼、怎麼做之外,一般還真實確切地寫出人物為什麼這樣做,進而從外在行動與內心情態雙方面刻畫人物,甚至集中筆墨深人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從而塑造傳統小說中不曾有過但更能發揮小說特長的心理人物。這類小說名篇特多,如梅里美的《瑪特渥·法爾高納》,屠格涅夫的《本木》,傑克·倫敦的《在甲板的天篷下》,契河夫的《胖子和瘦子》,莫泊桑的《米隆老爹》,以及中國當代作品如《陳美生上城》,《轆轤把兒胡同九號》等等。
3、氛圍小說。
以特定氛圍的藝術意境感染讀者。這類小說中,又可分為三種:
第一,心理情緒型。這類小說不在於刻畫人物性格,而只是展示一種「情境」,一種「心態」。它們不是通過故事情節或人物行動,而是通過人物復雜、微妙的內心意識、情緒的活動來發揮藝術感染力,讓讀者去「感受」作品氛圍,去「體驗」生活對心靈的觸動。比如西方意識流小說及中國當代一些意識流型作品,均屬這種。
第二,外景意境型。這類作品表面沒有作者或作品人物的主觀介人,只「客觀」地描畫出某種社會場面、自然景觀或人物行止。由於其間氤氳著特定的藝術氛圍,故使人讀後產生一種悟性與美感。比如魯迅的《示眾》,何立偉的《白色鳥》等作品,就是此類優秀篇章。
第三,內外融合型。將客觀環境與主觀感受融為一體,造成一種物我相融的藝術氛圍。這類作品如萬之的《網中的夕陽》,何士光的《喜悅》,楊詠鳴的《甜的鐵,腥的鐵》等。
4、抽象小說。
抽象小說是指其藝術體現而言。若按其內質而論,可稱「哲理小說」或「象徵小說」。
這類小說的特點是:將現實社會生活的內涵抽象化,通過象徵符號式文學形象進行哲理演繹,進而表達某種既定觀念、思想或情感。這類小說大多提出並探討帶哲理性的問題,常在較大時空范圍內,對現實社會與人生作整體的思考。因此,抽象小說的人物並不是個人、個性的體現,常常是「人」、「人類」、「生命」、「自我」。「慾望」或某種社會勢力的抽象代表。情節也帶有象徵性,是現實生活與社會矛盾的抽象演繹。其內中環境也大都籠統、抽象,不是現實環境的確指。西方現代派的某些篇章,如卡夫卡的《變形記》、《城堡》,恰佩克的《萬能機器人》等,都屬這類小說。中國現代作品中,如魯迅的《過客》(一般人將它視為散文,因編在《野草》內,而從文學機制而論,則是小說),宗璞的《泥沼中的頭顱》,甘鐵生的《灰蛾和白蛾》,蔡康的《空屋》等,亦可歸人抽象小說之列。
以上四類小說,同時並列於中國當代文壇中,各有優秀篇章,紛呈斑讕色彩,為豐富、繁榮小說創作均做出各自貢獻。
有評論者提出一種論調,似乎小說創作分為幾檔,由低向高:情節小說棗性格小說棗氛圍小說(或稱心理小說)。而且斷言,情節小說以至性格小說終將衰落、消亡,而為心理型「內向化」小說所取代。這未免偏頗而幼稚了。主要原因是他們根本不尊重當代小說的創作實際與廣大的各階層讀者的豐富多端的審美情趣。無論如何,百花齊放、多元競爭是小說天地不可否認的現實。
二、小說的發現
就短篇小說而論,「發現」比「表現」更重要。能不能「發現」小說,是衡量短篇小說作者藝術才具的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標准。
如何才能發現?下面,我們分四步來談。
第一步,生活基礎:積累與感受。
要能「發現」小說,就必須有深厚的生活基礎。先要能感受生活,對生活有確切的、獨到的把握,才可能從中提煉出、「真金」來。
對於什麼是生活基礎?怎樣才算「有生活」?有人從寬度上理解,認為小說作者應該到盡可能廣泛的生活領域中去增加見識、擴充視野,於是便有「深人工農兵,深入三大革命斗爭實踐」的號召。有人從深度上理解,認為不必面面俱到,只要深人到所處生活的具體內容中,便能寫出別有新意、發人深省的作品,於是便有「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口生活的深井」之說。我們以為恰當的提法應是:深人確切地感受、認識盡可能多的生活方面,進而獲得對社會、人生的深層次理解。西班牙作家德利維斯談道:「觀察人物的本質,在作品中抓住人物的本質,這是小說家的任務。生活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倫敦或者紐約,對小說家來說不會減去什麼,也不會增加什麼,經驗的取得不在於住地人口的密度,而在於睜著眼睛觀察生活。……世界性產生於對世界的一塊地方,哪怕是一塊小地方,進行尖銳、深刻的觀察,並通過它反映出整個世界、整個生活的面貌。……小說家最崇高的任務是寫好他有幸在那裡生活的那塊地方。」即是說,感受自己所熟悉的生活是主要的。當然,這不是反對作家拓寬視野。德利維斯同時就談到他「周遊世界」的作用時認為,在走過了歐洲、非洲和美洲之後的最大收獲是:重新發現了他的故鄉,也是他小說所應深人表現的卡斯提亞!
對於小說的作者來說,生活的積累與感受不可或缺,但感受更為重要。用筆記本去搜集、記錄各種素材,自然不無壞處,但若不用心靈去真正地參與生活、體驗生活,則無論記錄多少材料也往往沒有用途:因為那隻是你聽來的材料,而不是你感受到的生活。阿·托爾斯泰曾說:「札記本,這是胡扯。只需記很少的東西。與其把生活記在小本子上,不如去參與生活!我提出的這一點作為對『觀察』的補充。」
第二步,觸發點契機
積累了大量的、深厚的生活感受後,在此基礎上,便容易產生創作沖動:因某種觸發點的碰撞引起靈感,形成寫作的契機。寫作契機出現於生活感受與藝術想像的結合之中。
只要具備一定生活積累與一定的藝術素質,觸發點隨處可以產生。王蒙說:「它可能是一個故事的梗概,它可能只是一個畫面,它可能只是一段抒情獨白或者是一句警語,它甚至只是一段風景描寫或一個物的肖象……。」其實,又何止這些?一個閃念,一段夢幻,一種情緒,一種感覺乃至一陣涼風、一場細雨、一棵老樹、一朵落花……均可能成為觸發點,引出創作契機。
觸發點引起強烈的創作沖動,使作者無暇它顧,伏案揮毫、縱情紙筆,似乎不由自主地,一篇小說便「神奇」地產生了。而且,有時竟可出現連作者也驚異不止的優秀篇章棗這確不乏見。但更多情況則是:乘興塗出後,靜心重讀時,往往大失所望。如劉趣所說:「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
因此,出現觸發點,產生了契機,還不能說已經「發現」了小說。它不過提供了開始寫作的一個「機遇」而已。必須進人小說發現過程的下一步。
第三步,構思意向。
構思意向指靈感經觸發之後,對小說未來內容所作的定向想像與聯想。
構思意向可有下列兩種類型:藝術感知型;觀念演繹型。
藝術感知型中,常見的方式有:
聯覺式。作者通過外界或內心某一現象的觸動,引出與之有關聯的別一現象或事物;再作第二重乃至第三、第四重的聯黨想像,進而形成一定范圍的聯想圖景。這種方式,作者並無事先的材料准備,而完全憑藉當時的形象思維,比如因環境的某種特殊性,使作者想到某種曾熟悉的氣氛;又因這氣氛聯及某些有關人、事,又因這些人、事,想到有關人生片斷……
生發式。作者因某種客觀場景。人事,感受到其中的深刻或奇特內涵,為深人探求,於是以這客觀場景、人事為中心,生發開去,將與之有關的各方面內容,縱橫交錯地調動,挖掘出來,進而確定某種寫作意向。
引爆式。作者心中蘊含著某種既定情感,壓抑胸中無由表達,而突然因外界觸發,找到了適當的憑藉物或發泄口,於是,含情乘勢,借題發揮。這外界觸發物,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事,可以是場景,也可以是某種情境……將這外在觸發物因內心情感的滲透、充實或引領,升華為藝術之噗,以供進一步定向開鑿。
觀念演繹型構思意向是指作者頭腦中預先有某種觀念、某種思維,當找到某個契機時,即將這種觀念、思維,充實進具體的生活真實內容中去,並通過確切、自然的生活進程,將這種觀念逐步地體現或演繹出來。只要不違背生活的真實,並在形象思維的參與下自然、藝術地展現,則觀念演繹型構思意向是不該、也不能否定的。
如魯迅寫《阿Q正傳》,便是在心中早就蘊積著一種對當時「國民性」的批判性觀念,「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直想通過小說反映出來,用先生自己的話說即是:「在我心目中似乎確已有了好幾年,但我一向毫無寫他出來的意思」。因為「要畫出這樣沉默的國民的魂靈來,在中國實在第一件難事。」直到後來因某一「機遇」,才將這既定觀念通過「阿Q」這一形象體現出來。即使小說發表之後,魯迅還沒有把握是否已把這既定觀念充分表現出來了:「我雖然已經試做,但終於自己還不能很有把握,我是否真能夠寫出現代的我們國人的魂靈來。」我們能說《阿Q正傳》不是優秀篇章么?
至於西方現代派的某些小說,如卡夫卡、格里耶、馬爾克斯的一些短篇,更明顯地是通過抽象的藝術品格對觀念進行演繹了。同時,我們也不能否認它們的價值。
作為構思意向類型、方式,本無高下優劣之分。只一點要注意:對於缺乏藝術修養的作者來說,使用觀念演繹型構思方式確易產生圖解概念式的作品。
第四步,結構核。
結構核是小說結構的生發點、核心,是思想和形象初步結合的意象實體。
作者經過想像、聯想之後,最初的創作沖動已與具體、豐富的生活形象結合了起來,朝著小說創作的具體實現又邁進了一步。在其頭腦中,已經蘊積、活躍著與創作意圖有關的廣闊的生活畫面、人間景象或心理意象。它表明作者關於生活、社會與人生的某種思索與探求得到了初步的定向意念,並同時找到一個形象表達的對象群體。
但到此,尚不可急於下筆,倉促成文。因為,此時作者心境中的一切(包括意念與形象群)雖有初步囊括,卻還很不清晰,很不完整,尚缺乏有機的把握,有時還處於一種飄忽不定、稍縱即逝的狀態,仍具有很大的可變性。
於是,下一步工作就是在構思意向基礎上,對產生。想像出來的意念及物象群體作進一步的辯析、選擇,穩定、定型,即對小說的主體矛盾,小說的人物性格及人物關系,小說意旨取向及深度,應有基本設想。
到這里,結構核出現,小說才真正被「發現」了。
結構核不是抽象的主題思想,也不是一般的題材,而是蘊藏著巨大主題思想能量並對題材中所有內容具有高度吸引力和粘合力的主要事實,是將思想和形象初步結合的最富於啟示力與表現力的意象實體。因此,過於強調構思中感覺以至直覺成分,完全排除理性;或過於強調觀念,全不考慮形象及形象的真實性、自然性,均不可能形成好的構思,當然也就難以發現好的小說。美國當代作家喬伊斯·歐茨也說:「我認為,形象和觀念,這兩者以某種奇怪的方式一起逐步形成,創造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兩全其美的結構來。」
例如,魯迅的《葯》所要表現的主題思想是:辛亥革命時期群眾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說,因群眾的愚昧帶來的革命者的悲哀。但僅憑這樣一個抽象的主題還無法結構作品。實際上,《葯》的結構核是「革命者的血被愚昧的群眾當葯吃掉了」這樣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顯然,在這個事實中,正蘊藏著主題思想的巨大能量。
一般而言,短篇小說的結構核是一個有著深刻內涵的單純的事實(外在事實或內心事實)。即一個集中的矛盾沖突。如陸文夫的《圍牆》,其結構核是:面對亟待重修的圍牆,建築設計所的幾派專家各持己見,長時間扯皮;一旦圍牆被別人修好並受到表揚時,他們又一個個爭相表功,當事後諸葛亮。何士光的《種包穀的老人》的結構核則是:一個垂暮之年幸逢盛世的老農,本來享受「五保」,衣食不愁,偏揀一塊半荒的山坡地種包穀,為的是在去世前了卻一樁心願:用自己的汗水給困難時期出嫁的閨女補辦一份嫁妝。
❺ 傳統小說的特點是什麼
使用「現代性」這個概念,我有點心虛,因為我根本無法將它解釋清楚。
但如果不使用這個概念,又實在沒有其它的概念可用。
所謂概念,我覺得,用當然是要用,但沒有必要將界線劃分得過分清晰,因為事物與事物之間的差異往往不在於性質上的截然兩分,而在於程度上的緩慢過渡,倘若我們只是固執地使用過去那種立場鮮明的分析方法,就必然無法妥善處理其間廣大而曖昧不明的過渡地帶,結果只會導致「不革命即是反革命」的邏輯。
拿「現代性」這個概念來說,我們不妨將它理解得寬泛一點。按照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意思:「現代性意味著生活世界被遺忘,這是近代科學世界觀造成的結果。」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則說這個論斷只對了一半,而我覺得,可能還對不到一半,因為「現代性」這個概念太大,試圖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即便概括得再怎麼高明,也是枉然。曾有很多人談及現代性的標志或者說是特點,包括孤獨、斷裂、漂泊、「理智中心」(卡西爾)的失落,「統一性」(本雅明)和「總體性」(盧卡奇)的缺失,等等,伊哈布·哈桑甚至將現代主義的特徵作為與後現代主義的對照列了一張表,其中又包括目的、形式、預謀性、此在、邏各斯、語句組合、隱喻、超驗性,等等,這些,我們都可以視作現代性內涵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因為我們永遠無法掌握一個概念的全部內涵。
可能,這樣解釋還是太抽象了,比較而言,我更喜歡本雅明的方法。在本雅明的眼裡,「現代性」並不附著於抽象、費解的概念,而是通過一些具體的生存體驗體現出來的,它滲透於巴黎拱門街的繁華空氣中,從街頭汽燈向電燈的轉換,到夜遊者的減少、報紙的流通、以及照相機對瞬間的捕捉,都浸染了現代性的某些質素。後來,在哈佛教書的中國學者李歐梵也試圖用這種方法來分析中國社會向現代化的過渡,在《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一書中,他描繪了二十世紀前半葉作為中國現代化之先鋒的上海的圖景,包括外灘建築、百貨大樓、咖啡館、舞廳、公園和跑馬場、「亭子間」生活、城市和游手好閑者,繼而延伸到更廣闊的領域,如「印刷文化與現代性建構」、「上海電影的都市語境」等,可能這裡面還有一個前提,李歐梵似乎傾向於將現代化理解為哈貝馬斯所謂「公共領域」的形成,「公共領域」一旦形成,報紙、傳媒流通起來,社會就不再是封閉的了。
《上海摩登》的後面一部分涉及到上海文學所體現出來的現代性,如施蟄存的怪誕、劉吶鷗、穆時英的摩登、邵洵美、葉靈鳳的頹廢和浮紈、張愛玲的蒼涼,這顯然說明文學中的現代性因素的產生乃是根源於社會的現代化。雖然,現代主義的文學比之傳統文學更表現出一種「內」的傾向,但追根溯源,其成因仍在於社會環境的變化。
問題在於,富於現代性的、或者說是現代主義的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區別在哪裡?換句話說就是,現代性在文學之中究竟有哪些重要體現?這裡面的內容當然也很寬泛,不可能總體把握,說得太細了,也沒有什麼用,我的感覺是,除了寫作的個人化之外,還有三個重要特點:
一、總體特色的曖昧、不鮮明。一方面是小說中人物的曖昧,我們不再能將他們分成好人和壞人這樣截然對立的兩類,人物具體的個性也不再像傳統文學中那樣鮮明和一貫,多了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另一方面是倫理道德等因素的曖昧,現代主義的作家在努力擺脫沉重的舊倫理教條的同時,也在試著營造一種新型的倫理,這種倫理比之傳統倫理更顯得自由、不死板,因而能適用於一些特殊的情況。好像昆德拉就一直在強調倫理道德的相對性,它不再是一種絕對化的神聖之物,從天上落到地下來了,還有基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如《紅白藍三部曲》和《十誡》裡面,也很深入地探討了這個問題。
二、個人與外界的斷裂。現代主義的作家在寫作的時候,往往會有意地將自己擺在一個與外界環境完全對立的位置,如卡夫卡在《地洞》中所表現出的那種對外界的恐懼和躲避,或者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中那種內心與外界、回憶與現實的對抗,都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的內涵和價值就不再是蘊涵於他對集體的功用以及他作為集體中之一員的身份裡面,而是通過他作為個體與外界的對抗體現出來的。
三、意義的消解。傳統文學作品習慣於虛懸了一個至高無上的意義在裡面,這個意義,通常是一些道德等方面的大問題,如《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忠」和「義」是始終如太陽一般懸掛在人物頭頂上的,而大多數人物也就莫名其妙地為了這個虛幻的「意義」做出了最大的犧牲,梁山好漢之被招安即是最佳的例子。到了《紅樓夢》裡面,這個意義就幾乎不見了,整本小說都顯得極其復雜晦澀,為什麼直至今天還有那麼多人喜歡讀、喜歡研究《紅樓夢》?我想這可能是一個大原因。並不是所有經典都適合重讀的,《伊索寓言》放到今天來看,就相當的幼稚。
有一點必須說明——以上三個特點只是個人的一點總結,代表不了什麼,可能有些現代主義的文學作品並不具備這些特點,也可能有些傳統的作品已具備了這些特點(如昆德拉所說的倫理道德的相對性在《莊子》中即有體現)。我的目的是,用這三點做一個大致的尺度,來衡量這篇文章所要討論的小說——波蘭作家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的《名望與光榮》。
《名望與光榮》寫於二戰之後,篇幅浩大,人物眾多,涉及到一戰、二戰和大蕭條時波蘭的情況,這部小說,從形式上講,不屬於現代主義的作品,它類似於《戰爭與和平》,主線是三個家族的盛衰,時代背景、人物、情節等都很清晰完整,重要的是,如何從這種傳統的形式之下挖掘出現代性的內涵來,以證明,現代性作為一種普遍的特性,是廣泛存在於二十世紀小說當中的。
張振輝先生著有一本《20世紀波蘭文學史》,在談到《名望與光榮》時,他說這部小說「更多地是通過各種人物坎坷曲折的生活經歷從側面反映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並且以回憶、夢幻、意識流等手法展示他們在社會事變中的不同心態,因此這是一部綜合了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各種表現手法的成功之作」。這種觀點主要是從創作手法或者說是形式的意義上來探討其現代性,但文學上所謂「現代主義」,肯定不只是諸如意識流之類的創作手法和技巧,它有「精神氣質」(ethos)上的內涵,也就是說,在拋開形式之後,我們還可以通過內在的特質將它與傳統文學作品區分開來。
為了找到《名望與光榮》在「精神氣質」上所具備的現代性,這里不妨拿它和《戰爭與和平》做一下對比,看有哪些不同,同樣是史詩性作品,同樣是鴻篇巨制,同樣涉及到戰爭、和平、愛情和家族盛衰,一部寫於十九世紀,一部寫於二十世紀,肯定有很強的可比性。
首先,是人的孤獨。吳曉東在《從卡夫卡到昆德拉》一書中曾分析說:「現代資本主義在無限擴展了人類外部世界的同時,卻在人類自我與世界之間挖掘了一道鴻溝。這道鴻溝意味著人的自我與世界分裂了,人與世界不再和諧,不再具有一體性。」而此前,這種分裂是不存在的,如盧卡奇所說,荷馬史詩時代所體現出的精神是人類自我與世界的整體性,同樣,中國的古人也講究「天人合一」。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分裂呢?按照本雅明的意思,現代世界越來越呈現出一種侵吞人類自我的傾向,特別是機械復制,印刷機、照相機、留聲機、攝影機……人們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而非事物的本身。本雅明的見解顯然很高明,他死得早,看不到今天的世界,如今,「機械復制」已擴張到了更廣大的領域——通過各種傳媒方式,假如某明星在演唱會上穿了某種款式的衣服,不出數日,便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穿上同樣的衣服,人們學習明星的談吐、風格,靠整容來改變儀表上與明星的差距,於是,「個性」也被無限復制了。有更徹底的,那就是克隆技術,這種技術是機械復制登峰造極的成果,終有一天,我們會發現,世界上已沒有什麼是不可復制的。為了反抗復制,反抗自我、個性的被侵吞,人們只有日益退回到個人的狹小空間里負隅頑抗,「現代人的孤獨」由此而產生,所以本雅明說:「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或許這句話有些武斷,我們改一改,改成「現代主義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就精確得多了。這方面,卡夫卡是最典型的例子,從他的日記里,我們可以看出他很矛盾,他孤獨並且懼怕孤獨,但同時又擔心失去孤獨,因為一旦與外在世界融合起來,他就會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從這個角度上看,他三次訂婚又三次解除婚約,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他不能容忍自己必須與一個女人朝夕相處,他要保留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以便寫作(寫作幾乎就等於他的生命)。假如拿《戰爭與和平》和《名望與光榮》做一下對比,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區別來。《戰爭與和平》里也有孤獨,皮埃爾和安德烈都常常感到孤獨,但這種孤獨並不是作為一種底色存在於他們生命中的,更重要的是溝通,或者說,在很多時候,他們不存在溝通的障礙,因此,即使他們的一生充滿坎坷和不如意,也會時時感到幸福的慰籍,這種慰籍即由溝通而來。《名望與光榮》則不同,遍觀整本小說,我們很容易就能發現那種生命個體的恆久的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困難,小說中的人物,幾乎沒有哪兩個人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包括姐姐與弟弟之間,哥哥與妹妹之間,甚至夫妻、父子、母子之間,都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奧拉結了婚,生活在貌似幸福的家庭中,丈夫對她百依百順,兒子英俊,女兒漂亮,但無論是對丈夫,還是對兒子女兒,她都有一種莫明的生疏感,所以她孤獨,不快樂;雅努什一直都生活在孤獨和鬱郁寡歡之中,就更不必說了;最典型的是埃德加爾,這個孤獨的作曲家一輩子都沒有結婚,到了臨死的時候,他客居他鄉,一貧如洗,躺在床上回憶自己的一生,想從中找出某些暖色,最後將思緒落到了妹妹的身上,那時他喉中有腫瘤,已不能說話,哆哆嗦嗦地用筆將心中所想寫給妹妹看:「我只愛過你。」但他的妹妹愛爾日別塔看了以後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笑,在隨後整理房間的時候就將這字條扔進了廢紙簍里,這讓埃德加爾感到極大的痛苦和失望,正如書中所寫的:「健康的人不理解一個臨終的人是不會開玩笑,也不會信口胡言的。愛爾日別塔不理解『我只愛過你』這句話的每一個字下面都蘊藏著某種偉大而重要的東西。」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就是這么困難,我們都是孤獨的。
其次,意義的消解。與《悲慘世界》一樣,《戰爭與和平》里是有那麼一個至高無上的意義的,追求理想的人們為了這個意義而奔走一生,做出各種選擇,雖然辛苦,但同時也為有這樣一個明確的人生意義而感到充實和快慰——這不僅符合那個時代的特色,也符合托爾斯泰的性格,到了《復活》裡面,「意義」的作用愈發彰顯出來。《名望與光榮》里則不同,它沒有一個明確的意義懸在上面,因此人物做各種事、進行各種選擇的動機都顯得十分盲目,比如雅努什,他從小生活在一個冷落的貴族家庭里,姐姐嫁到了名門望族裡去,父親對他不好,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愛情,是愛上了定格在年少時舞會上那一刻的阿麗亞德娜——只限於那一刻,阿麗亞德娜衣著華麗,站在樓梯上朗誦勃洛克的詩——也就是說,他愛上的並非真正的阿麗亞德娜,而只是屬於那一刻的虛幻、不自然的她。他沒能和阿麗亞德娜結婚,雖然他極力爭取。由於阿麗亞德娜背叛了革命出逃法國,她心中充滿悔恨,已覺人生了無滋味,後來她做了修女,再後來就自殺了。而雅努什也漸漸感到了他與阿麗亞德娜之間的生疏。之後,雅努什參軍打仗,與佐霞結婚,這些舉動都是無目的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打仗、和誰打仗,也不清楚為什麼要娶佐霞(他並不愛她)。到了中年,佐霞死了,他就日復一日地沉浸在回憶當中,並四處旅行,以尋找舊日的足跡——可找到了又能怎樣呢?他不知道,所以這也是無目的的。還有他的死,他本可以不死、可以逃走的,但他卻急急忙忙地將自己送到了納粹軍官的槍口下,究竟動機在哪裡?說不清楚,只是死得毫無意義,後來雅德維加(一個愛他的女人)在回憶他的一生時說:「他的一生只有兩次這么趕快過,一次是忙著娶那個佐霞,再有次就是急急忙忙去見那些德國人。」他向來矛盾重重、猶豫不決,可這僅有的兩次果斷,也是盲目的。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都處在類似的盲目之中,他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裡,於是只好如沒頭蒼蠅一般地生活。有另一種說法,即《20世紀波蘭文學史》中的說法,認為盡管書中人物的人生顯得缺乏意義,但最後他們都在愛國主義之中找到了生命的歸屬。的確,無論是雅努什、斯彼哈瓦、愛爾日別塔,還是小一輩的安特克、安德熱依、海倫卡,他們在小說的最後都與愛國主義和戰爭聯系了起來,甚至死於其中。但是,我向來就有一個疑問——用簡單的愛國主義、青春、熱血、犧牲,來作為生命個體的復雜深邃的終極意義,是否合理?愛國誠然是大節,但它不能代替豐富的人生,或者說,人不會僅因為有了愛國的理想,他的人生就再無迷惑了,那隻是烏托邦的神話。對於身處現代的人來說,所要消解的,正是這樣一些神話,長久地生活在「意義」的壓迫之下,人們已不堪重負,汪曾祺在一篇文章里反問:「你說的『意義』是什麼意義?」就反映了現代人的這種心理。至高無上的意義導致了另一種獨裁,即以愛國主義、人道主義、理想主義等虛假的旗號來支配他人的人生選擇甚至生命,因此,為了真正的自由,就必須消解意義,反抗獨裁。但另一方面,意義的消解也帶來了很大的弊端,即如前面所說,它使我們的人生變得茫然、無目的,這很類似昆德拉所謂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失去了意義的重壓,我們反而會無所適從。還有,道德作為一種「意義」,一旦被消解掉,失去了其神聖性,會造成什麼後果?「相對性的倫理道德」真的可以建立起來嗎?
意義消解了,《名望與光榮》的內涵因此而趨於復雜,而不僅僅是停留在簡單的愛國主義的層面上。從另一個角度、也就是讀者的角度來說,我們已無法簡單、直接地從小說中獲取人生的答案,而必須通過自己的思考來發現無目的的表面之下的潛在之物,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帶有了現代主義小說的曖昧、不鮮明的特點。
當然,意識流等手法的運用,也為這部小說增色不少,如埃德加爾臨死前那一節,他躺在床上時的心理活動描寫,有著很濃郁的意識流色彩。最關鍵的是,通過這些手法,當我們讀完整本小說,再做整體性的回憶的時候,出現在腦海中的,已非簡單的一幕幕情節,而是幽深的一重重心理意境,人生的孤獨、茫然和荒誕已脫離具體的事實而作為一種模糊、持久的意象烙在我們心頭了。
❻ 什麼是傳統小說
一、文學發展的世界性規律與不同社會制度的地區間的文學發展的不同規律,這二者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從宏觀的角度看,世界上各地區、各民族、各國家的文學發展雖然各有其異,但確確實實存在著某些共同性的規律,如在文明史初期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神話、史詩,後來都有一個詩歌盛世,再後來又都有一個戲劇的勃興期,而小說這種形式都出現得比較晚……文學作品最初使用的就是當時人們的口語,後來又大體都有一個趨向於脫離當代口語而書面化的「文言」時期,而到近代,則又都先後重新復歸到「白話」……在「比較文學」研究者筆下,不是已經爬剔出了許許多多從內容到形式上都「不謀而合」的例子了嗎?所以,我們必得承認:整個世界的文學發展,是有它的某種客觀規律的,過去存在著,現在也存在著。因此,世界各地區、各民族、各國家,包括不同社會制度的國家間,它們各自的最好的文學是可以並且應當互相交流、借鑒的,它們作為全人類總文化積累的一部分,是具有同等價值的。
然而,不同社會制度的地區間的文學發展,又有著鮮明而強烈的不同之處,即使社會制度大體相同,但由於經濟發展狀況、作家的構成狀況不同、讀者受教育程度不同、印刷出版的能力和水平不同等等因素的存在,也會使得各自的文學發展被各自特有的規律所左右。坦率地說,由於我國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我們的文學發展必須在「四個堅持」的前提下行進,以及我國目前作家的構成狀況、讀者的構成狀況以及整個國家的經濟、教育和社會生活結構等等因素,都使得我國文學的發展,在現代更具有自身的特殊規律。
我總的感覺,是你過分地從宏觀角度——即世界文學發展的總規律上去看問題,而未能充分地從相對而言的微觀角度——即制約現代中國文學發展的特殊規律上來看問題。
比如說,中國農村的面貌雖然在近一二年內有了一個很可喜的變化,就是農民普遍富裕起來了,但農村讀者的文化水平和哲學習慣還很難說有了多大的改變,因此,中國的作家為他們寫作品時,盡管也無妨從高行健小冊子所分析的現代小說技巧中汲取營養,但畢竟還不能一律跌入「現代派」范疇中。不僅農村狀況如此,就是一般的城鎮居民中、許多工廠礦山和解放軍部隊中的工人、服務行業的各類服務員、戰士,他們的文化教育程度和作為審美主體的哲學趣味和哲學習慣,恐怕也還很難消化「現代派」的文學作品。
熱烈地歡迎中國「現代派」文學作品,為之歡呼,為之傾倒,或為之爭論,為之褒貶,乃至為之不滿足而有更高渴望者,大體上還是城市中少數有較高文化素養的人,特別是中青年,又特別是大學生。我當然同你一樣,贊成有的作家——包括我們,包括我——有時候為他們創作,因為他們也是社會主義的建設者,在實現現代化的歷史任務中他們作出的貢獻甚至將比一般人更多更大,因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的確需要「現代派」!並且,經過一段發展,前面說過的那些工、農、兵群眾的文化教育水平有所提高、欣賞趣味有所變化之後,他們當中的一部分(註:不是全部!)也有可能加入到欣賞「現代派」文學的讀者行列中來,從而又促進「現代派」文學的進一步發展。不過,不被稱為「現代派」而也隨著時代前進的作家們,一定仍然擁有最多數的讀者,這些讀者的文化教育水平提高後不是傾向於欣賞「現代派」作品,而很可能是更傾向於對傳統的文學形式提出更高的技巧要求。
二、文學藝術的形式美的總規律與不同門類的形式美的特殊規律,這二者之間的關系又究竟如何?你在給李陀的信中,似乎過多地從文學藝術的形式美的總規律出發,強調形式本身的獨立性到了一種近乎絕對化的程度。不錯,在文學藝術的某些門類中,特別是你所舉出的建築藝術、工藝設計(如汽車外型設計)等等領域里,有時的確很難說它的形式同它的內容有多少必然的聯系,也就是說,透過形式本身所體現出的哲學傾向、政治傾向、倫理道德傾向……如果說不是近乎沒有,也是曲折而又曲折、微渺而微渺的。在大多數工藝美術設計中、某些題材的造型藝術中、書法藝術中、園林藝術中,乃至某些無標題音樂中,形式美也往往(當然不是全部)具有相當程度的獨立性。然而一到文學領域,特別是一到小說這一品類,似乎就很難把內容與形式這么清爽地分開了。顯然,小說這一訴諸讀者第二信號系統的東西,在體現形式美上有著它的特殊規律,這一規律的特殊性,是必須加以仔細研究的。
我以為高行健在他的小冊子中,是比較注意細致地研究這一規律的。他很少像你那樣在肯定西方現代派作品時,因為欣賞其形式的奇突詭麗,便禁不住過多地去肯定它們的內容,他似乎是盡量把那形式美拆卸為諸種技巧元素,加以考察,這樣就讓人覺得他是學到了斯大林研究語言學的啟發。語言本身不是上層建築,沒有階級性,只有當使用語言的主體(人)把字詞句聯起來表達一個完整的意思時,才有可能體現出一定的政治傾向、階級情感或道德觀念,因而對於任何一個階級的人來說,掌握好語言都是必要的,在這過程當中無妨互相學習、借鑒。現代小說技巧(不是整個形式本身)也應當看作是沒有階級性的,因而對於任何一個國家、民族的任何政治信仰和美學趣味的作家來說,他都無妨懂得更多的現代技巧,從而在儲藏最豐的武器庫中從容選擇最新的優良武器,去豐富和發展他征服讀者的魅力。
引用網路知道的
❼ 傳統小說和現代小說有啥不同
傳統小說用詞比較深奧,難懂,韻味深長,也諷刺了很多東西,要細讀慢讀。
現代小說也有深有淺,用的寫作方法和傳統小說不同,蘊含著的東西有些一看就懂,有些要了解當時的歷史,慢看才能明白寫的是什麼。
其實與其光說有什麼不同還不如你自己去讀一讀這些小說,自己去體會才會更明白。
❽ 古典小說與現代小說的區別
倒死。
首先,如果沒有一定閱歷的人,古典小說是無法看懂的,中國的古典小說起步較晚,一般到明清時期才成熟,由於中國文人普遍認為小說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所以中國的小說發展受到了嚴重的壓抑。
而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後,白話文逐漸普及,梁啟超,胡適等人大力提倡小說救國論,再加上經濟利益的推動,(小說可以賣錢)小說創作突飛猛進,這時候的小說基本上大家都能看懂了,比如茅盾,巴金,沈從文,老舍。
古代小說來自民間,是人民群眾思想、願望以及生活實際的反映;古代小說有現實主義的傳統,立足現實,反映現實,表達人民群眾的思想感情;古代小說重情節,通過情節表現人物,通過人物語言動作表現人物心理;古代小說繼承了史傳文學的傳統,描寫人物,一方面有善惡、是非之分,一方面好人身上也有缺點,壞人身上也有長處;古代小說由「話本」發展為章回小說,結構上形成一種模式,回目往往是一副對子;古代小說的語言有文言白話之分,就是古代白話,與現當代小說語言也有不同程度的差異。
現代小說只是沖破傳統「現實主義」的規范,使人物形象除簡單的社會學意義上的「典型化」人物外,又有「原生態」典型形象、心理型「內向化」典型形象與抽象化「象徵性」典型形象等。因此,無論是池莉的《煩惱人生》,王安憶的《小鮑庄》,方方的《風景》等,抑或是王蒙的《海的夢》《雜色》,徐星的《無主題變奏》,殘雪的《阿梅在一個太陽天里的愁思》等,或者是宗璞的《泥沼中的頭顱》,王鳳麟的《野狼出沒的山谷》,周立武的《巨獸》等都絕不能因沒有傳統的「典型人物」而否認其中各具風格的人物形象的存在。在情節安排上,許多現代小說也與傳統故事型小說不同:或淡化情節,如鐵凝的《哦,香雪》,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劉震雲的《塔鋪》,以及殘雪、阿城、汪曾棋的一些作品;或追求情節的詩化,以意境取勝,如何立偉的《白色鳥》,何士黨的《喜悅》,彭見明的《那人那山那狗》等;或使情節抽象化,如張承志的《大坂》,黃燦的《孤島》,韓少功的《飛過藍天》等,所有這些小說,雖沒有了傳統小說起伏跌宕的故事情節,動人心弦的沖突、懸念,但以此證明小說可以不要情節,無疑是淺薄無知的。這里有一個對故事、情節的理性認識問題。英國小說家伊麗莎白·鮑溫論述這個問題時說:「凡是小說就一定包含有故事。但是這些故事可能是在一個你所不熟的或是沒有料到的平面上:它們寫的可能是心理的,情緒的或內在的事物。……而我們應該知道,故事的檢驗標准,正在於它是否是向前發展的。」如果我們擺脫傳統觀念對情節與故事的束縛,而承認只要是動態過程就含情節與故事這一新理解,就自然會對現代小說的情節要素的體現有正確的把握與認識了。
同時,對現代小說中環境背景的抽象化、虛化或怪誕化;對現代小說主題改變過去內涵的單一性(即只將主題理解為思想觀念)而呈多樣品格(即信息、情感、意境、思想觀念等均可成為主題);一反過去圖解說教式、單向指定式,而呈模糊性、多義性與含蓄性體現,也應有科學理解。不能以此為據,認為小說可以不要背景環境,可以不要主題意旨。
簡言之,小說是以人物、情節、環境這三要素有機融合的生動、具體。逼真、自然的藝術畫圖來反映社會人生的散文體敘述文學樣式。
❾ 言情文學有哪些傳統
在五60年代的港台文壇,由大眾文學延續著。直到80年代初,先前在港台大眾閱讀市場上流行的「言情小說」,進軍大陸,仍然掀起「熱潮」,並在90年代一樣擁有廣泛的讀者。
作為中國言情小說發展的一個階段,輾轉進入不斷轉型的現代都市中的香港言情小說,帶有著社會發展的時間刻痕與地方特色。在多如恆河沙數的香港言情小說中,能夠成功地塑造出某種言情類型,較大地影響到讀者的價值取向與行動取向的並不多。可以依達、亦舒與李碧華為代表表現出三種不同的生活態度和情愛範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