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俠小說里的人物形象
A. 誰能介紹下金庸小說里的人物
郭靖
《射鵰英雄傳》是一本極成功的小說,郭靖是個極成功的人物。他與陳家洛貴介公子的形象剛相反,是個出身農家的朴實少年,而且生性愚鈍,說話木鈉,跟袁承志差得遠了。他甚至膚色黑黝,面貌平凡,絕對談不上俏俊。郭靖寫得成功,是因為他的性格清楚穩定,他似乎是正統道德觀念及傳統俠義精神的化身,他的一舉一動無不發自自然內心,讀者或者不同意他的看法做法,但絕不會不明白他,或對他有所懷疑,「郭靖」這個人物的真實感,大部分來自他朴實而真誠這個特質。
郭靖最重要的是他的人格,武功猶在其次,他自小人生目標便十分明確:做個好男兒。為父親報仇。「報仇」這個觀念,在現代現實社會當然不容許,但在武俠小說的幻想世界來說,卻是基本的道德責任。在看武俠小說時,我認為不應以現實眼光看「報仇」,而是要從象徵的觀點看,把「報仇」了解為世俗社會指定的道德責任及權利。郭靖「報父仇」的目標,根本就是「做個好男兒」,履行社會義務的一部分。
郭靖的道德觀念不是從高深理論所得來的,而是基於一些十分平常的信念,例如尊長的吩咐必須遵從,答應了人的事一定要做。對朋友要忠心,不能貪生怕死。不可欺騙人。不可貪人錢財等等。「為國為民」,就是從這些簡單平常道德觀念而來的理想,沒有什麼難懂之處。郭靖的不平凡,在於他由始至終毫無猶豫地忠於自己從小培養成的道德信念。
聰明人在道德問題上往往搖擺不定,愚鈍的人反而堅定而意念明確,郭靖生性愚鈍,他在道德抉擇上也異常清楚,這是符合實情的。他在華箏公主與黃蓉之間,選擇了跟華箏成親而舍棄黃蓉,黃蓉凄然問他原因,他就是說:「我是個蠢人,什麼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過的話,決不能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誑,不管怎樣,我心中只有你。」郭靖沒有陳家洛的優柔寡斷,也沒有袁承志的自以為是,他的笨拙反而是他令人信任敬重的根由。
郭靖比陳家洛、袁承志兩個人物更成功,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有一段發展及成熟的過程,小郭靖蘊涵成熟的郭靖,他的個性及道德倫理基礎也始終不移,但是他透過經歷,從被動變為主動,他的道德價值也由外來的規戒演變成他自己的處世原則。
他在華箏及黃蓉之間的抉擇,就是一個精彩的例子。他開始時是想,尊長為我規定了的事必然是對的,所以我必須娶華箏;但是按照父親的遺命,我要跟楊康好,而按照楊伯父的遺命,我得娶穆念慈為妻;這些事顯然是不能做的,那麼尊長為我規定的事便不是一定對的了,但是他隨著想到「答應了人的事決不能反悔」,他就毫無疑問了,他答應了娶華箏,他一定要實踐諾言,這個例子是個清楚的轉折點,郭靖由服從尊長的被動道德層次,進展到自己承擔自己言行的後果的主動層次。
這個例子的一個有趣之處是,在「尊長規定」與自己內心感情傾向兩個准繩之間,他選擇了內心感情傾向,他不肯為「別人的幾句話」而跟黃蓉分開;但在自己的感情傾向與道義責任之間,他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道義責任。後來,在《神鵰俠侶》中,中年的郭靖在忽必烈帳中凜然談說「大義滅親」、郭芙砍斷了楊過的手臂,他便決意砍斷愛女一臂贖罪,根本是同一個原則的體現。
陳家洛及袁承志都屬「天降大任」的少年領袖,郭靖則不是,他的政治醒覺,跟他的武功一樣,全是經他努力,一點一滴積聚至充盈處,終於水到渠成,起初,他最大的責任不過是為父親報仇,為七位師父爭面子,好好打贏楊康;但是隨著經歷與見識的增長,他漸漸體會到正邪之間的斗爭。國家大事及民間疾苦需要有人承擔解救。
漸漸,報仇及爭天下第一名銜這些私事變為次要,在岳飛的遺書之中,他陡然發現到自己的真正抱負和理想。郭靖在意外情形之下領導了蒙古人抗金戰事,經過這番經歷,隨後又經過極艱難的考驗反省,郭靖不再是「傻小子」,他終於確立了「為國為民」為終生目標,他的領袖地位是主動承擔的。
郭靖不是沒有缺點的。批評黃蓉到了《神鵰俠侶》便暴露出缺點的人很多,但其實郭靖暴露出缺點更大,就是他是個在道德上思想封閉的人,他不但不能容忍與他的道德觀念不同的思想,他甚至不能明白這些思想。同時,他的道德價值過分死板及規條化,使他有時變得不近人情。例如,他要斬斷郭芙一隻手臂以懲罰她斬斷了楊過的手臂,就非常不通,一來她本來無意,二來楊過手臂已斷,砍掉郭芙的手臂又對他有何好處?
郭芙該是受到懲罰,應該盡力補償楊過,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未免近乎野蠻了,另一個例子是,他寧可立刻殺了楊過,也不容他跟師父發生戀愛。維護傳統道德到這個地步,處於權威地位的大俠郭靖,我覺得己陷於專制。
問題是郭靖做人宗旨太貫徹。太一成不變了。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是應有不同處事規戒的,年輕時應嚴於律己、但到了處於權威地位,則需要培養智慧,慎於律人。
郭靖是人,他是有缺點的,這無損於這個人物的成功,反而令他更有真實感和親切感。
郭靖這個人物能夠寫得成功,起碼有一半是因為有黃蓉的烘托,沒有黃蓉的活潑古怪,郭靖的愚鈍必然沉悶之極;不是黃蓉,郭靖的經歷不可能這樣新奇有趣,黃蓉是小妖女,郭靖是大好人,黃蓉聽郭靖的話,但是沒有黃蓉,這個大好人許多事情都解決不了、弄不明白。
最重要的是,是黃蓉這小妖女使他能做大好人的。他沒有哄洪七公教他武功,是黃蓉哄他;他可以只顧悲痛,不去想是誰在桃花島殺了他五位恩師,黃蓉自己會為自己及父親雪冤,然後仍對他好;他可以顧全恩義確定娶華箏的諾言,黃蓉不管什麼婚姻之約,繼續跟他一起,若非黃蓉道德觀念隨和,事事以他為重,郭靖的堅守原則就沒有那麼易辦。
若說郭靖這個人物有何缺點,那就是他太幸運了,似乎他能做他的道德完人,是因為運氣使他不必付出太大代價,正因如此,他後來的道德專制,也就更令人不大信服。
張無忌
《神鵰俠侶》是金庸緊接著《射鵰英雄傳》的小說,但我認為這部小說及小說的主角楊過應分別處理,因為《神鵰》的主題完全不同。有些人或會覺得武俠小說是寫故事、寫人物,不是探討什麼主題,我很同意這個見解,以主題論金庸小說的人物,並不是強說這些主題是作者原意,而是純粹讀者自己的體會出來的東西,但是一部完成了的作品,是有它自己的生命的,因此讀者看小說,或者旁人要評論,也不必事事追究作者原來的用意是什麼。我的意見是,暫時不談《神鵰》而跳到下一部小說,可以得出較連貫的看法。
在《倚天屠龍記》,金庸又回復到袁承志式的主角來。張無忌的身世比袁承志復雜得多,遭遇遠比袁承志傳奇,但張無忌的個性跟袁承志完全不同,他隨和得多,也被動得多了。
金庸在《倚天》的後記說,張無忌不是政治領袖材料,因為他不能剋制自己,對敵人殘忍,不能當機立斷,也沒有權力欲,但是,張無忌隨和良善,可以與他成為好朋友。
張無忌最大的特色是他的良善心腸。他並不很重視分辨是非善惡,也可說是不大重視公正的賞善罰惡,而是習慣性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他是個感性的人,很容易受人感動,要威脅他做什麼未必成功,但懇求他什麼,他多半會答應,就算自己吃虧,也不計較。
他的良善心腸,自小已看得出來。謝遜在冰火島上談往事,說到以七傷拳打空見神僧,十三拳打了十拳,小元忌插口說:「義父,下面還有三拳,你就不要打了罷,這老和尚為人很好,你打傷了他,心中過意不去。倘若傷了自己,那也不好。」
他頭十年的生命,在父母及義父慈愛保護之下度過,後來的一連串苦難,始終沒有改變他對別人的信任和善心。他父母在一日內相繼自殺而死,殷素素臨死時叮囑他記著上武當山逼死他父母的各門各派中的人,慢慢報仇,他記是記住了這些人,但最後沒有向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報仇。金庸的男主角之中,似乎只有張無忌從來沒有以為什麼人報仇為目的。
另一方面,張無忌記恩,周芷若在舟中喂飯之恩,他一生都沒有忘記,後來她兩番累他幾乎喪命,他也一點不放在心上。記起她時,總想到她的恩情,不想她負他之處。
他是個溫情的人,對父母義父的愛、對張三豐的愛、對武當六俠的愛時時洋溢在胸中,甚至對殷離感到親近,對殷野王、殷天正感到深切親情。他保護楊不悔萬里尋父,絕不是基於「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原則,而是出乎自然的愛護弱小。在光明頂秘道之中,他以自身為小昭擋災,小昭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但是於張無忌而言,這卻是最自然不過:「你是個小姑娘,我自是要護著你些兒。」
在情愛事上,張無忌也是隨和被動、容易受感動、容易受人擺布。他以愛還愛,周芷若愛他,他對她愛憐備至;趙敏對他迷戀,為他拋棄榮華。不顧生命,他也自然「刻骨銘心」地愛她了。她們兩個都是美人,金庸在書中三番四次刻畫她們白雪紅玫之美,一加上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張無忌的反應便是「心中一盪」、意亂情迷了。
張無忌不能成為政治領袖,隨和被動而缺乏野心是一個重要原因。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他毫無主見,亦心無城府,容易信人。他之所以成為明教教主,全是湊巧,後來中朱元璋之計退出,亦沒有什麼可惜。他根本沒有多大的領袖指揮才能,更不懂謀略,就算當時沒有中計,也不是長久的教主材料。他甚至沒有什麼志願理想,他對世界看法單純,最接近理想志願的,只是空泛地希望人人忘記仇恨,結成朋友,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因此,他最適合做醫生。他在蝶谷學醫,後來運用醫術救人的情節,是他表現得最主動的地方,也是他最令人欣賞的時候。武功在他是次要,醫術才是最主要的。
我始終不大喜歡張無忌,真正原因可能只是他的個性與我恰好相反。我對張無忌這個人物頗有偏見。但我仍認為這樣的人,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他們心地良善,絕不苛刻,也絕不自以為是,道貌岸然;壞處是他們容易被人利用,他們往往明知被人利用而甘心被人利用,雖然這是他們的寬大為懷,但這也令到愛護他們的人感到不快,因為對於對他好與對他不好的人都一樣好,其實就是對於對他好的人不公平了,這種心態或許可稱為小心眼,但也是人之常情。
喬峰
《天龍八部》應該一共有三個半男主角,最先出場的是段譽,本來接著是「南慕容,北喬峰」,但慕容復見面不如聞名,只好當是半個,最後的一個是虛竹。雖是這樣說,喬峰一出場便威風壓倒其他,而喬峰故事高潮過後,《天龍八部》亦失去神采,所以,說喬峰是這部小說的主角,相信也不會有太多人反對。
喬峰是個莎士比亞式的悲劇英雄,愛讀莎翁悲劇的人都會注意到李耳王,麥考伯夫等主人公出場時何等如日上中天,而到收場時又何等悲壯,被命運及自己個性之中的缺陷毀滅。當然,強把莎翁的模式套到金庸的頭上是不妥的,而莎翁的悲劇,也斷斷不是這個極度簡化的分析可以包容,借來一點比較,只不過是藉此增加興味。
例如不但是莎翁名劇,也是著名歌劇的《奧賽羅》,主人公奧賽羅就是一位神威凜凜的摩爾人,開場時,威尼斯政要的小姐狄絲特娜與他私奔,她的父親及親朋十分激動,追蹤而來,劍拔晉張。奧賽羅鎮定現身,三言兩語之間,就鎮住了人群,把一場沖突消於無形,「把你們的劍放還鞘內,」奧賽羅著名的開場白說:「別讓露水侵蝕了。」
喬峰一出場就是面對一場丐幫叛變大禍,當然金庸筆下的杏子林叛亂遠比《奧賽羅》的第一場情勢凶險,而喬峰的蓋世武功、威信,智慧也在應付叛亂之中表現無遺,但是兩個主角是同一型的人物,同一般攝人,同一般英雄氣概,那則是肯定的。
喬峰平息了叛亂而失去了幫主地位,獨自去尋「帶頭阿哥」水落石出,奧賽羅平息了眾怒而贏得美人歸,兩人在一失一得之際,都是種下了日後身敗名裂的禍根。最後奧賽羅被人欺騙,親手殺死了狄絲特蒙娜,省覺到大錯鑄成,終於當眾自殺,死前滄然獨語:「奧賽羅還有何處可去?」喬峰自殺於雁門關前,也是因為天下之大,無容身處。從出場到下場,奧賽羅與喬峰皆為命運所驅策,根據西方古典戲劇論,只有大英雄才配得上悲劇命運,而悲劇命運也正好強調了喬峰的英雄身分。
喬峰跟郭靖是一路人馬,大氣磅礴,正義凜然,看他兩人的武功路線就知。陳家洛的武功太花巧,什麼劍盾蛛索,什麼百花錯拳;袁承志師門武功正統,但他出奇制勝的是邪味甚濃的「金蛇秘芨」功夫,張無忌的「九陽真經」是正,但得來偶然,乾坤大挪移肯定是「外道」。郭靖喬峰則同是穩扎穩打,以全無花巧但威力無窮的「降龍十八掌」為基礎。
但郭靖的武功仍有招數有痕跡,郭靖的威力似乎是一半靠招數厲害,喬峰的武功卻幾乎沒有痕跡可見,似乎完全是喬峰的威力,什麼招數到了他手中也變得厲害無比。
喬峰的武功來自少林和丐幫,金庸只是一筆帶過,甚至描寫過招情況,也往往不提招式名稱,總之這個人一舉手、一投足,皆是無不如意、無不別具威力,能人所不能。金庸說,他故意用這樣的手法寫喬峰,使他與其他主角不同,任何人都有學藝的經過,獨喬峰的武功彷彿是與生俱來。這當然增加喬峰的神話英雄色彩,在希臘神話中,「英雄列傳」僅次於「諸神列傳」,像赫裘力士那樣的英雄,是近乎天神的人物。
喬峰比郭靖強,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的智慧和精密頭腦。杏子林之變一場(百多頁的一個高潮,真不知金庸如何寫成,他的文字功力,差可與喬峰的武術功力比擬),喬峰就充分表現出他處變不驚,能夠在緊急情勢之下冷靜分析,一下子就把握了事情的竅要。
試將「杏子林」跟《射鵰英雄傳》的「軒轅台下」一節比較,那時楊康與丐幫凈衣派的勾結,能移魂大法迷翻了郭靖黃蓉,把他們綁在軒轅台下,發動幫眾,要把他們置於死地,結果是黃蓉的急智,配合郭靖的武功,把形勢扭轉過來。若是黃蓉沒有郭靖的武功保護,她的聰明急智未及使出,人已化為肉醬,但是單有郭靖而沒有黃蓉,他的武功再高強也落得雙拳難敵四手。
換句話說,喬峰一個,己兼有郭靖黃蓉之長了。
但喬峰不只是加上了黃蓉的機智的郭靖,他武功比郭靖高強,心思比黃蓉細密,更重要的是,他具有他們不能企及的領袖權威。
郭靖黃蓉這對金童玉女,扭轉形勢能的是計,是借用洪七公的聲威地位,喬峰扭轉形勢所靠的是他的頭腦、眼光、處事方法。他自己素日在丐幫建立了的威望,包括他公正嚴明的聲譽。
用西方術語說,喬峰有charisma,有一股懾人的氣魄。金庸特地撰擇了「叛亂」
這個場合去表現喬峰的領袖權威,因為一個人在這種時候能發揮這樣的力量、這樣使人信服,正是,他平日建立了極高的威望的證明。
回頭看其他金庸男主角,郭靖的領袖地位,到了《射鵰》最後幾章才開始冒現,《神鵰》更只是側寫;陳家洛、袁承志、張無忌這些武林盟主幫會舵主,領袖能力不見得怎樣高強,只有喬峰幫主是名至實歸的領袖人物,諷刺的是,他的領袖天分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時刻,也是他發揮這個天分的最後一次。
喬峰是個怎樣的人?離開丐幫之後,他私人感情的一面漸漸冒現,金庸寫喬峰迴故居探望義父母(他以為是親生父母)、上少林寺探訪師父,一面刻畫了喬峰對他們情感之親厚,另一方面,隨著故事發展,喬峰越來越深地陷入陰謀之中,他的冤情越來越難洗脫。
金庸充分利用喬峰處身逆境,去表現他過人之處。他有深厚感情,但不致被感情控制;他有清楚的做事原則,但不為小節所拘束;他豪邁而不失細心;他仁愛但不致婆媽得糾纏不清、輕重倒置。
最合我意之處是,金庸寫喬峰是好人,卻不是笨人,寫他既具深情,亦極度理智。「君子可以欺其方」,但在個性上,喬峰完全沒有可以被攻擊的弱點,先前男主角的弱點,金庸在喬峰身上一一改正;先前男主角的優點,金庸在喬峰身上一一加強。
喬峰沒有弱點,但是命運卻偏偏跟他開了個極大的玩笑,原來,愚昧的、沖動的、軟弱的、心懷歹意、與他作對的群眾竟是對的,喬峰反而是錯了。他真的是契丹人,不是漢人。更殘酷的是,根據他所信奉的原則,冤枉他殺義父母、殺師、殺害一連串武林義士的人其實沒冤枉他,原來這的確是他的罪過,因為這些人是他父親所殺害的。
喬峰用了無比堅定的意志、用他超人的頭腦及武功去找尋真相,為自己洗脫冤情,所得的結果卻是,原來罪人正是他自己。
這正是古希臘悲劇經典之作《奧伊狄比斯王》的模式,奧伊狄比斯娶了雅典王後約加斯達之後,雅典三年不雨,王求阿波羅神指示,阿波羅說,有人娶母為妻,致招天譴,王於是努力尋找這個罪魁禍首,終於發現原來就是自己。
原來約加斯達王後當年懷孕時,夢見火炬人懷,祭師解夢說,此子將來娶母為妻,為國家招禍,王後害怕,於是在生產之後,棄子於荒野,但遭牧人憐憫了抱歸撫養成人,就是奧伊狄比斯。
真相水落石出,奧伊狄比斯無法在雅典耽下去,他刺瞎雙目,自我放逐,終身流浪,永為命運之神及憤怒之神所追趕。
金庸喜愛西洋文學,喬峰的悲劇,無疑是惜用了這個模式,而這個悲劇模式的基本精神,是描畫人與命運之間的搏鬥,人雖然終究敵不過命運,但是人性的尊嚴,卻在奮斗的過程中得到肯定。
命運安排了喬峰是契丹人,安排了他父母為中原武林人士所殺,又安排了他由中原人士撫養成一代英雄人物,然後命運再利用一個女子的無端怨憤挑起事端,送喬峰踏上找尋真相之路,也就是說,引領他踏上滅亡之路。
但是悲劇不是純粹命運播弄,而是由命運加上喬峰的個性及他所信奉的道義原則所產生。
喬峰比郭靖高強百倍、聰明百倍,但是他的道德規范是跟郭靖一模一樣的,就是所謂「正統」的一套:忠於國家民族、仁愛弱小、為親人報仇。郭靖是漢人,他實踐這一套並無疑問,但喬峰忽然發現自己是契丹人,他一生的價值取向便要硬生生地扭轉,感情與理性原則之間發生嚴重的沖突。
喬峰報仇的後果是殺死了最心愛的人,這還可說是命運播弄,但是違背了對大遼國家民族的忠心,他卻是明知要違背而違背的,他非死不可,可以說是因為他既不能扼殺自己的感情,也不能沖破他視作當然的正統道德規范,要是能沖破正統規范,喬峰就不是悲劇英雄,而是智者了。
表面看,喬峰的悲劇是由於他太執意報仇造成,他若不是執意先了卻報仇之事才跟阿朱到關外放牧,阿朱就不會讓他打死,而喬峰也不至於鬱郁寡歡,最後以自殺收場。
但想深一層,這是可能的嗎?要是他馬上放棄報仇,到關外過著平淡的生活,他就真的會得到了幸福了嗎?阿朱自然心滿意足,但喬峰會心滿意足嗎?還是在關外,在風吹草低見牛羊之際,他會為大仇未報而抱憾?
《射鵰》接近篇末,郭靖黃蓉商量如何協助襄陽抗敵,黃蓉說,千軍萬馬,若抗不來,到最後關頭他倆仍可乘了汗血寶馬脫身。郭靖馬上斥責她說,為人要盡忠報國,才不枉父母教養一場,黃蓉嘆道:「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難道阿朱不懂么?她當然懂的。當然,郭靖說的是「報國」,喬峰說的是「報仇」,報國與報仇,一公一私,相去千里,但問題的重心其實不是報仇也不是報國,而是入世與出世,在庸俗一些的層次說,就是男子的事業心。
女子常常認為,男子有了她便應心滿意足,但這只是痴心幻想,同時,她也忘記了她之所以傾慕他,往往正是傾心於事業為他帶來的風采魅力。事業是男子的命脈,因為透過事業,他與社會發生聯系,沒有事業,他就是個最寂寞的人。
命運催促喬峰踏上滅亡,但偏偏又給他一個得救的機會,就是阿朱,阿朱不過是個美麗的頑皮女郎,與喬峰相識,又全屬意外,喬峰甘冒大險救她性命,不過是激於義憤,不是對這小姑娘有什麼深刻印象,但是他救了阿朱,卻使阿朱對他的英雄氣概感激傾慕,不辭萬里,在雁門關相候,於是喬峰在眾叛親離之時,得了一個患難之交。從這時起,喬峰一直沒有把阿朱作小丫頭看待。
世界叛離了喬峰,阿朱給還他一個新世界,就是關外馳獵放牧的二人生活,要是喬峰能接受,他就得救了。或者,要是這一刻停頓,上天讓喬峰預見未來的慘禍,他就明白這是他唯一的得救機會,但是畢竟這一刻沒有停下來,喬峰只知道他若解不開「報仇」這個結,他便無法安心地從此過著平靜的日子,於是,這一刻過去了,他的機會也完了,幸福跟他擦身飛去。
《天龍八部》是一部「佛」味很濃的小說,大概金庸有意宣揚佛教的慈悲主張,喬峰的仇恨心若得到化解,他仍可以有機會得到幸福,可惜智光大師以死相諫,蕭遠山與慕容復一同皈依佛法,但喬峰在那時刻,卻是沒可能接受智光的勸諫,與其說這是機會,毋寧說是命運更無情的玩弄。
要是過分強調喬峰的仇恨心,那麼喬峰與阿朱的故事就不是令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的悲劇,而是警世的故事了。但喬峰報仇,並不是一種突然而來的原始嗜血,報仇根本是英雄典型的一部分。英雄本質使喬峰奇峰突出:光芒萬丈,但英雄本質,也使他自取滅亡。
喬峰與阿朱的愛情,是金庸小說之中最感人的愛情,愛上喬峰,使阿朱變成一個成熟的可敬可嘆的女子,而喬峰對阿朱的海樣深情、失去她的悲槍,也使他更為令人傾倒。
喬峰把郭靖的傳統英雄大俠發展到極限,同時宣布了這個英雄典型的末路。喬峰的限制,也就是這個典型的限制,在於他不能脫離世俗社會的價值觀念。在《天龍八部》里,金庸已經提出了一些質疑:胡漢之分真是正邪善惡敵友之間的劃分么?漢人一定得站在漢族的一邊。契丹人忠於契丹就一定對么?
金庸沒有問得很認真,而《天龍八部》的答案亦相當簡單明白:種族之爭、私人仇怨,都應該在博愛的精神之中化解,佛家視一切為虛幻,或不是常人可以接受,但是仁愛寬恕及愛好和平的精神卻容易接受得多。
到了下一部著作《笑傲江湖》,金庸把問題帶到更基本的一個類別:正派和邪派之間的分別,企圖表現出何謂正、邪不能從派別上劃分,而是要看個人的情操。因此,《笑傲江湖》的男主角不是一個偉大的領袖,而是有著高貴情操的一個疏狂人物。
喬峰在大宋與大遼之間的忠義矛盾中選擇了自殺,因為沒有了一個他可以忠於的社會,失去了他可以領導的群眾,喬峰不能活下去;在正派與邪派之間,令狐沖選擇了退隱,因為令狐沖沒有使命感,他所重視的是個人生活,是舒展性情的生活。世人的爭名奪利他固然沒有興趣,但對於發揚光大正派門戶、拯救世人,他也一樣沒有興趣。
事實上,《笑做江湖》的思想似乎是,問題不在邪、正,而在「發揚」,在於事業上的野心,對事業有太大野心,可以把一個正人君子變成邪惡的人。有野心的人有邪有惡,但所對進行的發展野心的活動一般令人煩厭,令人心折的人物如向問天,一到了運用計謀達到野心的關節,一樣要做出卑鄙的行為。只有遠離社會的紛爭,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平安喜樂。
但令狐沖不是第一個重情義而輕功業的金庸男主角,他有一個前身,就是楊過。
楊過
楊過受讀者歡迎的程度,可能更甚至喬峰;楊過是浪漫的化身,為愛小龍女,他不怕受全世界指責,甚至看輕自己的生命,以死相隨。每個女子,都希望有這樣一位風流倜儻的大俠士,對自己有這樣生死不渝的愛情,每個男子,都會幻想自己是這樣的大情人,有小龍女這樣比天仙還動人的女子一心一意為他而生、為他而死。
楊過比較少為人注意的,是他反叛少年的一面,他是反叛少年的英雄。父母不愛我。沒有人了解我,世人都欺負我。都欠我,但我不會低頭,我要反抗到底,寧死不屈。這些普遍的少年時代的冤屈之情,在楊過身上一一表露出來,使他能夠得到少年人的共鳴。
另一個引起共鳴的因素,是楊過的自卑。楊過是個窮小子,無父母可以依靠,亦無權勢撐腰,自覺世人都看他不起,使他受盡屈辱,但其實他比這些人好一百倍,他們越是要卑賤他,他就越看不起他們。自卑往往使人偏激而過分表現得自負,這種經驗很多人都有,少年人及文人分外敏感,因此感受也分外深刻。
但細心看《神鵰》,不難發現楊過的自卑和反叛,正如一般少年人深信父母不愛他們、世人都看不起他們一樣,大部分是出於他們的想像,與事實相去甚遠,我個人不喜歡楊過,因為我不喜歡一味自我中心而不試圖了解他人的人。
楊過跟郭靖的最明顯分別是,郭靖把社會責任放在第一位,楊過把愛情放在第一位。郭靖堅持盡忠報國,黃蓉只好跟隨,反觀楊過與小龍女,則反應完全不同,楊過為求絕情丹解毒,答應裘千尺往襄陽取郭靖黃蓉首級,小龍女隨行,那時襄陽城受蒙古圍困,她大感事情復雜麻煩,只盼楊過快快成事便抽身退走,解了情花之毒,兩人便重回活死人墓,繼續過他們不問世事的生活。
郭靖入世,楊過並非完全「出世」;郭靖尊重社會規范,楊過鄙視社會規范,但不是「視社會規范如無物」,他是個反叛英雄。
楊過是個完全主觀而感情用事的人,什麼事應該去做、什麼事不該做,完全看他霎時感受,他認為別人輕視他,他馬上便要報復,至於別人有沒有惡意、報復是否過分,他完全不考慮。
某人對他不好,特別是輕視他,他馬上認為這是壞人、憎恨這個人,若有人出頭庇護他,這個人馬上就是好人,他便視為知已。郭芙說他手臟,他便「對她一家都生了厭憎之心」,這時歐陽鋒在瘋癲之中把他當做兒子,他便大受感動,認歐陽鋒為義父。
黃蓉縱容郭芙,又因楊康之故,對他提防,故意不授他武功,他自然敵視,郭靖雖然全心全意愛憐他,但卻不幫他對付他憎恨的人,他對郭靖,便一直存著隔膜。
他對孫婆婆、小龍女的感情也是建在這樣的基礎上,他在全真派受人欺?
B. 金庸小說中的俠客形象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C. 金庸小說人物分析
首先我要說的是,他說的不對。 我解釋下為什麼:在<鹿鼎記>這個書中,金庸一改往日的俠義精神,與狹隘的民族情結,把一個不會武術的普通人寫的那麼神奇,而天地會卻是一事無成,武功已經不成為武俠小說的主流,這點與老舍的《斷魂槍》是異曲同工的妙處。而康熙最後放掉韋小寶,完全是出於朋友情,兄弟義,與當時社會的形勢共同作用的結果,康熙並沒有把韋小寶當奴才,這都是海大富作為一個「資深太監」奴才思想作祟的結果。 看金庸小說,直到《鹿鼎記》才是筆鋒一轉,由武俠轉為無招的江湖,沒落的江湖,這個妙處必須要領會到。整部小說,不僅沒有了以往抗金,反清,抗蒙等等的狹隘民族情結,反而把一個由少數民族統治的大清國寫的如此國富民強,這是金庸的創新,也是我們必須領悟到的。 所以,我們要看到康熙這個帝王平凡人性的一面,也要看到金庸筆下,一代明主的風采,所以忽略海大富的那句話吧,韋小寶到最後也是康熙的朋友···
D. 金庸武俠人物性格分析
小龍女(《神鵰俠侶》)
終南山上,古墓之中,住著這樣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她就是小龍女。在金庸小說中的女性人物中,她顯得那麼清麗絕俗,孤傲冷峻,那麼遺世獨立,矯矯不群。彷彿從天而降的仙女,宛若畫中走出的人物。或許是長期古墓中的生活讓她不知世道復雜,人心險惡;或許是《玉女心經》的開化讓她保持冰清玉潔,纖塵不染。
黃葯師(《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
東邪西毒南帝北丐都是很有個性的人物,而其中東邪恐怕是最有個性的一位了。
黃葯師非孔非聖,特立獨行,又居住在海上的桃花島,因而得了「東邪」的名號。他非黑非白,又亦黑亦白。他精通陰陽五行,諳熟絲竹音律。
他狂放,被人誤會要向他報仇,卻根本不屑於解釋;他重情,妻子死後一直念念不忘,無法釋懷;他蠻橫,弟子偷了他的《九陰真經》,就遷怒於所有弟子,將他們一一打殘;他愛國,幫助郭靖守衛襄陽,立下功勛。
在他身上,一半是仙,一半是人。他既孤傲出世,又熱衷論劍;他既愛護妻女,又殘害門徒;他既看破紅塵,又積極進取。
韋小寶(《鹿鼎記》)
在金庸小說主人公中,幾乎清一色的是善良俠義的人,只有韋小寶是個例外。他出生於揚州的妓院中,從小就生活在混亂的市井裡,這也造就了他這樣一個潑皮無賴。陰險狡詐,貪財好色在他是家常便飯。憑借著自己鑽營的能力,從一個小太監走到鹿鼎公。
然而,即便是這樣一個被否定了的人物,他的身上依然不乏閃光點。韋小寶和康熙成為好朋友,就心甘情願地為康熙賣命,為這個小皇帝做了很多事情,解了很多煩憂,體現著他對於朋友的真誠。韋小寶無意中被天地會推舉為堂主,與天地會群雄也結成了鐵哥們,於是當康熙要炮轟天地會的總部時,是他急忙出來透露消息,才免除了一場災難,體現著他的仗義。他雖花心地娶了七個老婆,但對於每個內人都很關心愛護,體現著自己的紳士風度。
E. 金庸小說女性人物形象分析
論金庸小說中的女性形象
本文嘗試描述金庸小說中女性形象的三個基本特徵,由此對金庸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一男多女、眾星捧月的愛情模式展開分析,並探求這一模式形成的原因。在此基礎上揭示金庸小說中女性形象沒有真正獲得獨立人格這一事實的緣由。最後就新派武俠小說在兩性關系問題上的困境進行初步思考。
金庸的十二部長篇、兩部中部、一部短篇小說,除短篇《越女劍》和中篇《白馬嘯西風》外,主人公全部是男性,女性形象的數量、深度、厚度都遠遠不及男性形象。然而金庸仍然創造出了一系列呼之欲出、各具神韻的女性形象,這就為本文提供了合適的分析對象。
和其它文學種類相比,武俠小說是典型的男性寫給男性看的書。在近年來越來越深入扎實的金庸小說研究中,探討兩性關系、愛情、女性的文章不多。最有收獲的是三方面:一是探討俠義進取精神和金庸小說對傳統文化、民族精神的重塑;二是反思正統文學史對金庸和武俠小說的偏見,進而就「雅俗之辨」進行思考;三是歸納和評價金庸小說的藝術特色和創作手法。
第一方面的研究收獲最豐。陳墨在《金庸小說與漢民族的文化批判》巧妙地指出金庸,「往往不自覺地褒揚少數民族,貶抑中原漢人」,從早期「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中跳出來」,批判漢族文化中虛偽、柔弱的方面。嚴家炎的《論金庸小說的現代精神》指出,和傳統武俠小說相比,其現代精神表現在否認「快意恩仇」、濫殺無辜;超越狹隘的民族觀念,用平等開放的態度處理民族問題;放棄正邪兩分觀念,「以大多數群眾的利益考察各派斗爭」;人生觀兼顧「社會責任與個性自由」;特別可貴的是「潛藏獨立批判意識」,尤推《笑傲江湖》和《鹿鼎記》。冷成金認為金庸小說「以充沛的現代意識為主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梳理和闡揚」,「暗合了我們民族重塑文化本體的百年祈盼」。與此相似,周寧發現眾多男主人公的父親「缺失」,他們的「身世之謎是民族命運的象徵」,而「武俠小說創作和閱讀使華人在幻想中完成文化認同式」。嚴偉英詳細梳理了《金庸創作的思想歷程》,順時間考察金庸的生活經歷與思想感情變化,推測寫《俠客行》前金庸經歷了骨肉慘劇,而李敖在《我的自白書》中提到金庸曾夭折一子,大慟——筆者佩服嚴偉英敏銳。
第二類題目有林煥平的《關於文壇重排座次問題》、孔慶東《金庸小說的文化品味》、劉炳澤《金庸的末班車與文學觀念的變革》、陳墨的《金庸的產生及其意義》。總的來說,金庸小說的價值和地位正在得到越來越明確的肯定,傳統的「學院研究」對金庸和整個通俗文學採取了越來越開放、理智的態度。
第三類題目數量較少,宗源把金庸與英國間諜偵探小說家勒卡雷進行比較,側重藝術手法,認為二者都達到了「雅俗共賞」的高境界。《淺談金庸古龍的創作方法和風格》側重求二者之同,沒有指出二人各自的特點。嚴家炎從金庸小說為什麼吸引人切入,總結其情節上的繼承、借鑒與創新。馮其庸借《論〈書劍恩仇錄〉》,指出金庸小說的風格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現實主義基礎上的浪漫主義精神,大寫意的手法,重在塑造人物的精神氣質。」作為紅學專家、著名學者,馮先生著文本身就是對金庸小說的褒揚,證明學術界對金庸小說的接納與肯定——當然,仍有不同意見,但不改變總的態度。
特別突出的是陳墨的金庸研究系列著作,《金庸賞評》、《金庸小說賞析》、《金庸小說之謎》、《金庸小說人話》、《金庸小說藝術論》和《金庸小說與中國文化》,「共近200萬字的書稿」。此外金庸的散文和評論亦散見各處,如《韋小寶這傢伙》,深入淺出論述了韋小寶和中國人的性格,《金庸論俠》是他在北大回答學生提問的記錄。金庸一手寫小說一手寫政論,想來他的政論在大陸出版應該不會遙遠,這將成為金庸小說研究的重要材料。
和本文一樣專門論述女性形象、兩性關系的專題文章甚少,主要散見於第一類論述「小說——文化」的文章之中。陳墨在《金庸小說中的愛情觀》里指出,金庸筆下愛情的特點是「廣泛性多樣性」和「深刻性獨創性」,寫出了「愛與人性、命運、道德、倫理」的關系。古代的郭靖、楊過和張無忌的形象中,實際上注入了現代意識。他舉陳家洛、石清不敢愛「女強人」的故事為例,指出金庸揭穿了「男人強大的神話」,「寫出了某種真相」。韋小寶娶了七個老婆則是「一種很有代表性的男女關系的文化景觀」。
嚴偉英緊密結合作品指出《神鵰俠侶》的愛情描寫表明當時金庸的「寫作思想處於重要轉折階段」。師徒相戀、女方失身兩個關鍵情節的設計有很強的叛逆傾向。胡一刀夫人的形象標志著1959年其「言情創作步入成熟」。嚴偉英獨具慧眼地指出,在古代男人多妻,實際生活中丐幫幫主完全可能嫖妓,婚姻常常有金錢考慮等等,而金庸一概抹去這些「世俗特徵,維護愛情童話的純潔性,維護童話人物的更高尊嚴」。孔慶東指出「金庸寫情不遜於任何人,廣度、深度、力度均為大師級,是言情又超言情」。馮其庸一針見血地批判陳家洛獻出香香公主「既無情又無義」,「表面上是陳家洛自己作出了犧牲,實際上是污辱了喀絲麗」,對才智武功兼備的美人霍青桐一掬同情淚。
本文試圖在考察上述論述的基礎上對金庸小說的女性形象做相對集中全面的分析,分析對象以十二部篇的女主人公為主,她們是:《書劍恩仇錄》——霍青桐、喀絲麗;《碧血劍》——夏青青;《射鵰英雄傳》——黃蓉;《神鵰俠侶》——小龍女;《雪山飛狐》——-苗若蘭;《飛狐外傳》——袁紫衣、程靈素;《倚天屠龍記》——趙敏、周芷若;《連城訣》——戚芳、水笙、凌霜華;《天龍八部》——阿朱、王語嫣;《俠客行》——阿綉;《笑傲江湖》——任盈盈、岳靈珊;《鹿鼎記》例外,七個女子都不能算女主人公。
金庸賦與這些人物青春、美貌、聰敏和善良,但這些都只是表面的共同特徵,真正的特徵必須是人物的靈魂精髓和人格核心,是全書情節發展的「內在動力」和「性格基礎」,滲透在人物的一切言行中,而且對全書思想寓義的最終形成不可或缺。按此標准,金庸小說中女性形象具有如下特徵:她們是「愛情動物」,有「仙化」傾向,以她們清純的性情反襯男性世界的污濁。
愛情動物:「愛情動物」可以概括金庸小說中女性形象的最核心特點。
不但上述十餘人,包括書中的大小配角,幾乎無一例外。她們在書中最主要乃至唯一的功能是作為男主人公的追求者、追求對象、戀人或妻子。金庸筆下的母親形象少而單薄。男主人公的母親里,著墨最多的是張無忌之母殷素素。《倚天屠龍記》里前十回她實際上擔任了女一號的任務,但她在書中主要是「張翠山的戀人、妻子」,而非「張無忌的母親」。
她在張翠山自刎後毫不遲疑地殉情,當時張無忌只有十歲。另一個類似的例子是胡夫人,她殉情時胡斐尚在襁褓之中。刀白鳳並沒有為獨子段譽選擇生存。
這些「母親」在男女愛情和母子親情間傾向於前者,更加弱化了她們的「母親」角色。《俠客行》後記中金庸稱這部書中「我所想寫的,主要是石清夫婦愛憐兒子的感情。」但閔柔是否石破天之母不能完全斷定,即使假定是,金庸對其母子之情的描寫仍然很單純,沒有寫出深厚的層次感來。
女性在小說可能擔任的兩種最常見角色其中的一種淡化得近於無,使得她們在愛情中的表現更加突出。離開愛情故事的框架,她們的美麗與善良無人能賞;她們的勇敢與多情也將失去「用武之地」;她們的才藝點綴在自己的愛情里,更點綴在書中。尤其是她們的去留行止緊緊追隨意中人,並且常常是女性主動相隨,這在古代的真實生活中不能發生,卻在金庸小說中多次出現:《書劍恩仇錄》中總兵千金李沅芷「霍霍青霜萬里行」,仗劍追趕余魚同;《射鵰英雄傳》里穆念慈一路偷偷追隨楊康,只為在窗外偷偷看他一會兒;《天龍八部》里王語嫣這個標准閨秀竟跟著慕容復萬里遠赴西夏,鍾靈離家尋找段譽竟至臉上微有風霜之色;《倚天屠龍記》里趙敏多次尾隨張無忌,關鍵時刻就冒出來;《笑傲江湖》里儀琳和父親不戒和尚下恆山上華山找令狐沖,而聖姑任盈盈以未嫁之身背一個青年男子到少林寺治傷,在中國古代簡直匪夷所思。
為什麼這種歷史上乃至當代都有罕有的情形在武俠小說中並不讓人感受到突兀和虛假?
誠如華羅庚所言,武俠小說是成年人的童話,武林(江湖)這一特定的、虛構的世界,固然非古代社會所能比,甚至也比當代社會自由。在這個亦真亦幻的世界裡,作者和讀者達成默契,對許多社會規范和現實限制忽略不計。然而言行自由度的超現實不等於人物性格和知、情、意的超現實。「霍霍青霜萬里行」令人信服,不僅因為李餘二人身在江湖,更由於它符合人性的真實。在古代里可以找到許多女子願意隨戀人、丈夫遠行而不得的例子。李白的《長相思》:「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杜甫的《新婚別》:「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倉皇。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金昌緒的《春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正是有這種深沉熱烈的感情做基礎,金庸筆下女性形象種種驚世駭俗追求愛情的言行,雖然違背歷史的真實,卻達到了人性的真實。
金庸筆下的男性形象不乏有情人,他們同樣為愛情付出真誠和執著。
郭靖專一、楊過不羈於世俗只求真情實現、丁典的執著、段譽在愛情中的痴迷與無私……絲毫不比女性在愛情中的表現遜色。但男性形象在愛情之外還蘊含著國家政治、民族關系、社會規范與個性自由、理想人格、人生價值等等多層次、多方面的角色功能。女性形象顯然遠不如男性形象內容豐富。她們的整個身心投入愛情之中,她們的命運系於愛情中,她們的形象在愛情和婚姻中完成。如果可以粗略地把一個人物的結局歸入「悲劇」或「喜劇」,那麼女性形象不必考慮是否有事業、國家、人生等其它層面,她們只有愛情,兩情相悅、得成佳偶便是「喜劇」,相思無望、遇人不淑便是「悲劇」。男性形象顯然遠不止此。《射鵰英雄傳》結尾:「兩人一路上但見白骨散處長草之間,不由得感慨不己,心想二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對國家命運的擔心主要來自郭靖,而非黃蓉。《倚天屠龍記》結尾時,張無忌事業的失落、人格的大缺憾、他關心的百姓命運,一系列問題都沒有答案,心滿意足的只能是趙敏而非張無忌,更不是讀者。所以,同是有情人,同在為情苦,女性形象的核心特徵是「愛情動物」,男性形象則不是。
與善良純情的女主人公們不同的是另一類型的女性:怨婦。《神鵰俠侶》中的李莫愁,《俠客行》中的梅芳姑,《天龍八部》中的葉二娘、秦紅棉、王夫人、康敏,《笑傲江湖》中儀琳之母啞婆婆。愛情的失敗使她們變得乖戾、暴躁、自私,甚至狠毒。表面上的強悍獨立,恰恰源於一種深刻的依賴心理和狹隘的人生境界。她們認為應該供自己依賴、欣賞自己、照顧自己的男性讓自己失望了,所以她們有權不負責任、報復社會。菟絲草依附大樹未遂,便變成了毒藤,終其一生也沒能長成一棵樹。
縱觀金庸小說主要女性形象,唯一一個不能歸入以上兩類的例外,是《笑傲江湖》中的恆山派掌門人定閑師太。這位是得道高尼,胸懷寬廣、勘破生死,堅持正義而又不拘泥禮俗,臨死前將掌門人之位傳給當時「聲名狼藉」的令狐沖。這一驚世賅俗的選擇意味著定閑師太超越了三重觀念:一是門戶之見——令狐沖不是恆山派弟子;二是正邪之分——令狐沖早已走上「邪路」;三是男女之別——讓這個青年男子領導和管理一群尼姑。更難得的是做出這一選擇時她是那麼從容、自然,既無疑慮,也不自得。同為「反封建禮教先行者」,和楊過之「狂」、黃葯師之「邪」相比,定閑師太無視禮教而不以為意,俯視人生而不以為傲,境界更高。囿於史實,金庸未能給定閑師太更高的聲望和地位,但她的精神光輝完全不遜於《天龍八部》里的灰衣僧和《倚天屠龍記》里的張三豐。這一女性形象是罕有的不以愛情為生命的特例,她代表的人生境界和哲理寓意超越了日常生活層面,已經極少性別色彩。
仙化:金庸筆下女性形象的第二特點是「仙化」。
黑格爾認為:「愛情在女子身上特別顯得最美,因為女子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現實生活都集中在愛情里和推廣成為愛情。」和第一個特徵「愛情動物」相適應,金庸筆下的女子普遍美麗、健康、善良、純潔,在刀光劍影、血腥權詐之中讀來,更覺清新爽目。實際生活中女性的小器、自私、虛榮、乖戾,金庸很少寫到。略有一點放到年輕女子身上,也都在可諒、可解、可憐甚至可愛的范圍之內。黃蓉的小器刁蠻使人覺得是出於對郭靖的深愛;溫青青吃醋吃得有些過頭,但她因為自己是私生女一定很自卑,也可以理解;小龍女願意幫蒙古人,因為他們贊成自己和楊過的婚事,有些人覺得是「不識大體」,有些人卻恰恰愛她「不食人間煙火」;戚芳意志不堅,沒能一直忠於對狄雲的愛情,但她一生善良、命運不幸,讓人嘆她憐她不忍責怪她。
在對女性形象普遍進行「凈化」之外,金庸營造了一系列情景交融的「美人出場」意境。每逢寫到這里,文字如詞賦般文雅典麗。
黃蓉第一次以女兒身出場是在梅林邊的湖上,四周冰雪瑩然。《天龍八部》里鍾靈、木婉清、阿碧、阿朱、王語嫣,更是「美」不勝收。阿碧出場,緊接在鳩智摩和段譽的性命相博之後,氣氛為之一緩。阿碧渾身上下散發著吳越文化的氣息,人品與方言、山水、民俗高度濃縮在阿碧出場的這一段文字里。沒有對家鄉文化的深徹了解和深切眷戀,阿碧的出場不會這么精彩。《倚天屠龍記》里趙敏出場神秘而幻麗,旅途之中突然把男主人邀到秀麗的園林中喝酒。金庸此處寫趙敏重在寫神韻,她身上各種氣質混雜,每一種氣質都預示看這個人物形象的一個側面。
仙化傾向最集中的表現在兩部書的女主人公形象上。她們幾乎被塑造成仙女,具有絕俗的美貌和風姿、內心純潔天真、不知世事,心地和身上的衣服一樣潔白無瑕。一是《書劍恩仇錄》中的香香公主,一是《神鵰俠侶》中的小龍女。
香香公主的美被金庸用浪漫手法大加渲染,「那少女的至美之中,似乎蘊含著一股極大的力量,教人為她粉身碎骨,死而無悔。」香香公主的眼淚能讓清軍士兵愧疚自殺,讓殘忍鷙刻的清朝統帥兆惠「心腸竟也軟了」。她的美被賦與了凈化靈魂的力量,近於仙子。
香香公主的美來自她極端的純真、善良,小龍女的美則來自她極端的沖虛、寧靜。香香公主更多現實生活的氣息,她有親情關系,有政治立場,深刻地捲入了全書主要矛盾,即反清復明的紅花會與清政府的矛盾。小龍女這一形象則顯然是受《莊子》啟發而創造出來的。「藐射姑之山,有神人居焉」。她沒有親人,與古墓外的世界沒有任何利害關系和感情聯系。她唯一「有所求」的,是與楊過的愛情。正因為沒有其它任何東西可為之分心,她的愛情特別強烈執著。
為什麼金庸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會如此「仙化」?首先,武俠小說的主要閱讀對象是男性,而且是通俗作品。與高雅文學相對,通俗文學主要是追求普遍性而非精英氣質,追求閱讀中的認同感受而非獨特的個人體驗,追求對現存文化的認同而非對現有文化的反思(當然,金庸小說在許多地方已經達到了雅俗共賞進而溶解「雅俗之分」的境界。不過在「仙化」女性形象這一現象上,金庸更多地傾向於通俗)。不論男性讀者的文化層次、生活經歷、氣質性格如何千差萬別,對異性美的欣賞和嚮往卻不會相差太多。美麗的女性形象為書中的主人公,更為讀者,在緊張的生活和巨大的「事業壓力」之外提供了使他們愉悅、放鬆的審美對象。金庸採取通俗的姿態把女人美化,但不墮入庸俗。寫女性和情愛時絕不涉及色情,即使在香香公主裸浴、小龍女被姦汙這樣「有機可乘」的情節上,作家的分寸拿捏得仍然很准。這與金庸的家世和修養關系很深。海寧查家在清代號稱「一門七進士,叔侄兩翰林」,進入本世紀,海寧查家仍然俊彥輩出。文學上有詩人、翻譯家查良錚(穆旦),小說家、政論家查良鏞(金庸),音樂上有歌唱家蔣英(錢學森的夫人、金庸的表姐),政界有查濟民先生。金庸的作品是傳統文化中誕生的奇跡,他本人亦是幾百年傳統家學熏陶出的「寧馨兒」。
和金庸恰恰相反,古龍把中華傳統文化中和現代西方觀念中女性觀的糟粕「兼容並包」,他筆下的女性風塵氣重,他精心渲染的「林仙兒」恰恰毫無仙氣。嚴偉英《輝煌掩不住的陰暗》對古龍小說兩性觀念的「惡俗」剖析得針針見血,不用我再廢話。
金庸「仙化」女性的第二層原因是他在女性形象身上自覺或不自覺地寄託著他對理想人性、對「人應該過什麼樣一種生活」的憧憬和設想。香香公主是生長於大漠的回族少女,小龍女是古墓里長大的孤兒。她們與現實生活、與漢族文化、與俗世中的「主流意識形態」相隔絕,保存著一片純潔心田。這正折射出作者對自己所處的文化深刻的批判,對男性處境地的無可奈何——書中的男性很難擺脫兩種選擇:或失其本心成為「壞蛋」,或堅持真心成為「倒霉的好人」。
為什麼金庸小說中沒有仙化的男性形象?為什麼金庸關於理想生存狀況的設想沒有寄託在著墨更多的男主人公身上?
男性主人公中人格高尚健全的不乏其人,但他們都很坎坷、艱難,甚至極為不幸。實際上仙化女性恰恰表明小說作者沒能更深入地了解和剖析女性。金庸對男性的人格、男性的成長、男性在社會中的處境、男性的內心世界,顯然遠遠比對女性把握得更准,體會得更透,思考得更多。這很自然,每個個體了解人類的心靈最主要的途徑就是體察自已的心靈。作家筆下的每一種情感和情境,都是他在心中經歷過的。我們永遠不會說出自已從未想過的言語。
小說史上一號主人公與小說家幾乎總是同性別的,佳作更罕有例外。
因為不了解,所以才有幻想的空白。古今中外男性作家創造「完美的女性」,很主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不能像了解男性一樣徹底地了解女性。神秘和無知成正比。他們總傾向於塑造女性形象來寄託和代表光明、愛、和平、智慧這些「圓滿」的意象,大約是他們對男性、對自已失望之餘,於是以為世界上還有另一種可以開發的品種——女人。但丁的貝阿特麗采、歌德的「永恆之女性」、里爾克詩歌中潛藏的智慧沉靜的女性聽眾,莫不如此。
反觀女性作家,她們筆下女性的可笑、可鄙、可憐、可惡、可恨大多比男作家入木三分。當然女性作家也一直不斷地重造人格美好的女性形象,但夏洛蒂.伯朗特的簡.愛、簡.奧斯汀的伊麗莎白和愛瑪、弗吉尼亞.伍爾芙的拉姆奇太太、喬治.桑的雅典娜、狄金森詩中的抒情主體,仍然是塵世凡人。她們除了明顯的人格缺陷外,更和殘酷紛繁的現實有著極緊密的聯系。她們和男性一樣在掙扎、在艱難地尋求、在被壓迫、在妥協,絕不是生來完美、纖塵不染。女性比男性更清醒地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仙女。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香香公主魔法般的魅力在男性世界裡不論回漢、長幼、正邪都所向批麾,可到駱冰、李沅芷、周綺、關明梅眼中,她的光環消失了,還原成一個極漂亮的少女而已。周綺看不慣她,為霍青桐打抱不平,關明梅本來准備殺她,她們都認為香香公主違背了道德准則。金庸或許沒有明確意識到兩性眼中的「仙女」何其不同,不過他忠於生活,透露出部分實情——對女性形象的仙化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天然的兩性吸引和男性對女性的無知。其實,男性的惡德和弱點,女性一樣不少。
人性與性別沒有聯系,性別只不過和時代、地域、年齡、民族一樣,使人性呈現出表面的多樣性。仙化的女性形象很大程度上是男性慾望和幻想的投射,而不是女性本身。
「清女」與「濁男」:金庸小說中女性形象的第三個基本特徵是她們組成的至情至真的女性群體與權利熏心的男性世界形成鮮明對照。
男女愛情為人類諸多感情中最強烈、最豐富、最有詩意的一種,它產生在人最敏感、最有活力的青春歲月,一直被作家們作為人類真性、真情、真心的代表和象徵。文學中「愛情」的內涵幾乎總是遠遠大於現實中的愛情。以「愛情動物」為人格核心的女性群體自然可能構成「至情至性」的載體。恰如曹雪芹把他的理想寄託在大觀園里、女兒國中。
第一個特徵「愛情動物」符合歷史現實和中國女性的客觀狀況;第二個特徵「仙化」則代表了作者對女性人格的主觀評價。在這兩個特徵的基礎上,運用比較的方法一看,我驚奇地發現金庸小說中「女清」「男濁」竟如此分明。
金庸揭露人性丑惡的代表作是《笑傲江湖》、《連城訣》。兩部書都是寓言。《連城訣》寫奪財,《笑傲江湖》寫爭權。人性的貪婪、自私、陰險、奸詐、兇殘、虛偽集體亮相。然而,在這兩個群魔亂舞的世界裡,竟然找不到一個女性是姦邪之徒。《連城訣》里較重要的男性角色,除了狄雲和丁典,全都是貪婪控制的魔鬼。書中女性形象很少:戚芳、凌霜華、水笙。
她們的家庭背景和武功學識各異,但不約而同地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中保持著純朴的心。 在未知人世險惡前,她們的純潔善良不足為奇,動人的是在遭受邪惡欺騙和暴力迫害之後,知道了人世險惡仍然堅持著人性中美好的東西。最具有震撼力的情節是戚芳在馬上就可以和狄雲逃走前一刻,出於夫妻恩情去救丈夫,被泯滅天良的丈夫匕首刺胸而死。
戚芳缺乏趙敏、任盈盈那樣的識人慧眼,也缺乏黃蓉、阿朱面臨困難和障礙時的堅定意志,然而這個純朴的鄉下姑娘卻用生命證明了她是多麼無心機。《笑傲江湖》人物更多,規模更大,嚴偉英在《金庸創作的思想歷程》中推測「幾年後創作的《笑傲江湖》,基本框架就彷彿從《連城訣》脫化而來」。和《連城訣》一樣,《笑傲江湖》也沒有「壞女人」。書中有姓名的女性形象主要有:任盈盈、岳靈珊、儀琳、曲非煙、寧中則、定靜師太、定閑師太、定逸師太、藍鳳凰、老不死、啞婆婆、王夫人。她們不爭名利,不施陰謀,不害人。岳靈珊移情別戀也許讓一些讀者忿恨,然而金庸在書中安排了足夠有力的理由,沒有寫明而已。
一、餘人彥調戲扮成酒家女的岳靈珊,林平之仗義誤殺了他,表面上這條人命成為林家滅門的緣由,但岳靈珊焉能不感激林平之?欽佩林平之?
二、令狐沖在林平之入華山門下之前已經結交「採花大盜」田伯光,中間夾進另一個美貌少女儀琳,這不可能不影響岳靈珊對令狐沖的印象。
三、岳靈珊負責直接指導林平之練劍,朝夕相處。恰恰此時令狐沖在山頂面壁一年。請注意:這兩件事都是岳不群安排的。從後文岳不群使「沖靈劍法」誘勸令狐沖重歸華山看來,他當時完全了解獨生女與大弟子的感情進度。岳靈珊是岳不群手上的一顆棋子,用好了,全盤皆活。她若和林平之成親,岳不群則可以父親和師父的雙重身份享有他早已垂涎的《辟邪劍譜》。後來令狐沖身價飈升,他又可以把已經與林平之訂婚的女兒當作最有效的誘餌來釣令狐沖。
完全可以設想令狐沖面壁那一年,心思如此縝密的岳不群不會對岳靈珊和林平之的關系無所作為。所以岳靈珊實在是一枚可憐又可悲的棋子。這枚棋子至死痴情不改,一支福建山歌伴著她走向毀滅。
「男濁女清」的對比除了體現在對財富名利權勢的不同態度上,也體現在男女對待愛情、兩性關系的不同態度上。
金庸小說中男女主人公的愛情觀都很純潔、很現代化,男主人公愛情觀高出傳統才子佳人小說和舊武俠小說之處,陳墨在《金庸的產生及其意義》中歸為四點:愛情關系一對一;美女不再是給英雄的獎賞,英雄一樣經歷愛情的磨難;女性及其愛情故事在書中占據中心地位;將女性、愛情、婚姻視為人生重要內容。
然而金庸的浪漫精神並未阻礙他揭露男性在兩性觀念上的陰暗面。小說中有三處情節頗耐人尋味。
一是《笑傲江湖》中嶽不群與藍鳳凰在船上會面。藍鳳凰爽朗大方、霽月光風,正是「人」該有的樣子,反而引得「君子劍「和弟子們心神不寧。我以為這里的假道學可以與魯迅的《肥皂》對比著讀。
二是《連城訣》中汪嘯風決意拋棄水笙的心理過程。最初他考慮過接納被血刀老祖「玷污」的水笙——實際上未成事實。這代表了傳統道德對男性「高標准、嚴要求」的一面,要求他們承擔一切,其中也不無自視甚高的成分。然而隨即另一種想法佔了上風,娶一個失貞女子豈不顏面掃地?前後兩種觀念完全相反,然而都不是叛經離道、荒謬絕倫,它們都在正統思想、「主流意識形態」允許范圍之內。
汪嘯風對水笙的拋棄含有一個前提:水笙不是人。推理如下:財產和物品沒有知情意識,拋棄破損的財產不會使它們憤怒、恐懼或屈辱→拋棄水笙時不必考慮她的反應,水笙不具有知情意識→知情意識是人特有的→水笙不是人。社會道德體系很復雜,不同的標准和不同的層次適用於不同的范圍,達成和平共處。尤其要注意,默許的而不是宣講的、不成文的而不是成文的、下意識的而不是理智選擇的道德規范,實際上在的生活中更有力地支配著我們的行動。一種規范、一種價值觀如果常常被學者掛在嘴上,寫入文章中,刊在頭版頭條,恰恰證明它尚未真正溶化成為支配社會的精神力量。幾曾見過有人著文號召《我們中國人要講面子》?
三是陳家洛在霍青桐,喀絲麗兩姐妹之間陷入矛盾時的心理活動:「『——唉,難道我的內心深處,是不喜歡她太能幹麼?』想到此處,矍然心驚,輕輕說道:『陳家洛,陳家洛,你的胸襟竟是這般小么?』」另一方面
F. 金庸15部武俠小說全部人物介紹
樓主晚上好!這真是個體力活啊。
網路裡面有系統清楚的介紹,每一部都非常詳細。例如:http://ke..com/view/10786.htm
G. 誰能幫我綜合分析一下金庸小說中各個人物的性格
從金庸小說和《紅樓夢》論九種性格女人
金庸先生的小說多半是虛構的,其娛樂性較強,但內中人物未免失於單純,美好。而且人物的結局也大都是完美的。因此總結他小說中的人物性格,不免有局限性。紅樓夢是作者人生經歷,經過五刪五增,人物更加豐滿同時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因此本人將兩套書的人物性格進行了歸納總結,得出以下主要九種性格的女人。並且加以分析議論。希望大家補充指導。
1.聰明伶俐,才華橫溢,飽經世故,本身能自立自強,獨立於男人而生存。能以智勝勇,臨危受命,談吐卓識,不但可以幫助丈夫,更可增加家庭生活情趣。最得男人歡心,同時不可抗拒。上上人物。
金庸先生最佩服這類女性,他崇拜的也可能是這種女性。因此在他的小說中提到最多。如黃蓉,霍青桐,李沅芷,程靈素,袁紫衣,殷素素,趙敏。
紅樓夢中薛寶釵。
2.知書識禮,溫文爾雅,心地慈悲,能自我約束。
這一類女性德才謙備,雖然沒了上一類的小聰明,卻更重養性,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清高逸致,令人景仰愛重。上上人物。
金庸:苗若蘭儀琳
紅樓夢:無。由於該類人物有些靈逸之氣,在紅樓夢這本較現實的書中就少了。
3.精明強干,世故勢力且有極強的權力欲。上中人物。
這一類人心懷大志,向男人統治地位發出挑戰,以求自己的智力得到充分發揮。是女權倡導者的急先鋒。精神可嘉,勇氣可佩,但由於太撥尖容易引起世俗不滿,比男人付出雙倍汗水,卻要承受雙倍心酸。
金庸:無。可見金庸小說中仍脫不了傳統的枷瑣。
紅樓夢:王熙鳳探春
4.潑辣開朗,心直口快,敢愛敢恨。上中人物。
這一類人心胸寬廣,沒什麼心計,不開心也能很快忘記,同時較少吃虧,也不大會惹人算計。活得痛快精采。也是女權主義者。
金庸:岳靈珊、陸無雙、周綺、鍾靈
紅樓夢:史湘雲
5.內心有遠志,但能修身養德,深明韜晦之道,能隱忍,甘心寂寞。不計較眼前得失。
這一種人的才氣比第三種人為高,志向則不低。雖沒有那麼快那麼多的風光,但是不容易招人嫉妒,沒那麼辛苦,下場是更圓滿更長久的。有大將之風。上上人物。
金庸:周芷若前半段。
紅樓夢:襲人。平人。
6.無才無德,只有些小聰明。得勢時優勢欺人,不可一世,惹人憎厭,又無才德為倚傍,因此往往極容易極快的被旁人欺負,又無能力自救,象個可憐蟲。這一類人是女子中最可憐也最不受人憐憫的,由於書讀得少,又無慈悲心,造成了悲劇。下下人物。
金庸:阿珂建寧郡主、木婉清、殷離、溫青青
紅樓夢:晴雯林黛玉妙玉
7.封建制度的受害者,衛道士。懦弱無能,安於現狀,奴性十足。依附於男人的羽翼下而生,命運完全交託在旁人手裡。一旦環境改變就將承受可悲的下場。下中人物。
這一類人容易得到男人的憐愛,卻難以得到男人的敬愛和喜愛。即使能把男人抓住,也是一個沒有獨立人格和完整生命的女人。可憐可嘆。
金庸:雙兒阿碧
紅樓夢:邢夫人、李紈、迎春
8.看穿世情,明哲保身,才德庸碌,不關心除了自己生計和結婚以外的任何人和事。
這一類人太過平庸,粗俗。在現實生活中是最多的。一生如一張白紙,等到去世那天的作為和出生那知差不多。但在小說中不宜出現。中中人物
金庸:小龍女王語嫣(諸位發現她二人若不是擁有驚世駭俗,笑傲群芳的美貌,就沒什麼可寫的了。)
紅樓夢:惜春。
9.無才無德,極自私,虛榮心嫉妒心極強,容不得旁人有一點超越自己之上,睚眥必報。
這一類人正因為無才無德,更容易嫉火中燒,不從修才修德來獲取他人敬愛,卻一味把時間精力用來害人。被仇恨和嫉妒煎熬,絞盡腦汁,勞累筋骨,卻永遠不能換取幸福生活。下場一般較慘。下下人物。
金庸:馬夫人、王語嫣的母親王夫人、阿紫、李莫愁、童姥、李秋水
紅樓夢:趙姨娘
H. 求:金庸作品中的人物外貌描寫,最好著名人物性格
令狐沖性格的可愛處,是金庸筆下人物之最,他比楊過多了幾分隨意,比韋小寶多了幾分氣派,比喬峰多了幾分瀟灑。 金庸對令狐沖的外貌是如此描寫的:長方臉蛋,劍眉薄唇。而林平之相貌像他母親,眉清目秀,甚是俊美。主角比配角相貌差上一籌,不太符合滿足讓人們進行幻想的前提,如果改到二、三流武俠小說里,男主人公多半是帥到天上有地下無,無端就要惹來紅顏知己無數的。小師妹岳靈珊本來和令狐沖青梅竹馬,情誼深長,即使林平之剛來的幾個月里,小師妹對令狐沖的含情脈脈也是明顯的,在思過崖似有加深的痕跡;但終究是情郎在後,父綱為先,林平之酷似岳不群的端莊持重、老成內斂吸引了岳靈珊,而令狐沖不僅僅是相貌不如林平之,他的放浪不羈、灑脫過甚反而成了他情場上的最大障礙,為一向崇拜父親威嚴的岳靈珊所不喜,芳心許給了林平之。這一點描寫就很難得,脫離了情俠窠臼,深入人性,刻畫出有個性有痛苦的個人來,而且金庸寫情的筆法也是一絕,轉圜曲迂,筆盡情妙,有情人之間的短怒薄嗔、巧言逗喜,都非常到位,能吸引人看下去,任何一本寫情的名著,具體到情人之間的細節來說,也不過如此了。 詳情參看: http://..com/question/33335147.html?si=1
I. 金庸武俠小說的人物形象有什麼特點
金庸的武俠小說「以其浩瀚奔騰的才氣,俊逸瀟灑的文筆,向我們講述了一個個充滿真情、柔情、豪情,深沉委婉、細膩動人的人生故事,展示了一幅幅斑斕的社會畫卷,塑造出一系列充溢著人性美的人物畫廊,揮灑著無與倫比的雄渾力度和憾人心扉的藝術感染力」。
當然,這些人物形象塑造只是選取了他們最主要的特徵,每一個形象的特徵都是復雜的,他們有著復雜的性格,正是這些復雜的性格才讓我們看到活靈活現的武俠人物形象在現實生活中的展現。
J. 金庸小說人物分幾種各偶什麼性格特點
1.好人(這個不解釋)
2.壞人(這更不用解釋了吧?)
3.沒想過去做壞人的好人。(這個得聯系下面的那一項,代表人物——海了去了)
4.沒想過做壞人的好人卻無可奈何的做了壞人。(這個有必要解釋一下,為情所困,為親人、為國家。凡是有牽掛的因素都能讓人不經過量變直接產生質變。比如說武當七俠宋遠橋之子宋青書為情所困,難以自持,幹得那點缺德事是吧。對他本身而言欺師滅祖、誤殺叔父等等也是很大的痛苦。卻因為情事而無可奈何的讓一切發生。《倚天》覺遠大師佛經中念得好啊,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卻愛去,無憂亦無怖。代表人物——宋青書、林平之、李莫愁等。)
5.沒想過做好人卻無可奈何的做了好人的壞人。(這個比上一個更可氣,你說桃谷六仙你好好地害人就算了,你跟令狐沖那小子混什麼混?那玩意是百家缺德玩意么?你們跟他摻和什麼武林大會能學壞么?你們這類人都去當好人了我們這些人咋整啊?我們批判誰去啊?)
6.沒想過當好人卻一直被人誤以為是好人的壞人(岳不群,解釋就沒必要了吧?)
7.不好不壞的人(平一指,醫仙,救一人就必須殺一人,公平合理,價格公道。)
8.路人甲乙丙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