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的主要角度
⑴ 鲁迅关于文学作家作品评论的基本观点
鲁迅全集·影响——鲁迅仍代表中华民族精神
近些年来,对鲁迅先生的评价一直有不同的声音.一方面,在不少有关当代文化人影响力以及受喜爱的中国作家评选中,鲁迅多次以最高票数位居首位;但另一方面,也有人不断叫嚣,要从政治、思想、作品、人格方面粉碎鲁迅的神话.究竟今天该如何评价鲁迅的地位?我们还应从哪些角度更好地研究鲁迅的价值?
鲁迅仍是大家崇敬的对象
新版《鲁迅全集》昨天在书店首次与公众见面,记者在北京图书大厦随机采访了几位读者.几乎所有被采访者都表示,鲁迅在今天仍代表了中华民族精神,仍是大家崇敬的对象.
北京理工大学的马伟同学告诉记者,虽然他并非中文专业学生,但一直喜欢鲁迅,有同学甚至叫他“鲁迅迷”.他告诉记者,很多同学表面不乐于承认自己喜欢鲁迅,“他们怕别人说自己是故做高深,但内心都很崇敬他,在图书馆里鲁迅的书比较抢手,鲁迅在今天仍代表了民族精神.”
年仅40岁的史晓航是搞收藏的,家中甚至收藏有大量鲁迅作品的小人书.“以前仅仅是喜欢看他的作品,随着年龄的增长,接触到的事情增多,我越发地感觉到鲁迅先生思想的深度,他的思想是没时代局限的.”
“鲁迅的作品告诉我们100年前的中国文化和历史,他的作品已成为中国基础文明的一部分,想要了解中国近代史,鲁迅是绕不开的.”一位读者告诉记者,他是阅读鲁迅的作品成长起来的,以后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孩子.
经典作品总面临诸多挑战
“在社会文化潮流下,在东方文化保守主义和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的两面夹击下,鲁迅文化遭到了质疑、挑战乃至否定.从历史发展进程看,产生这种现象是可理解的.”学者陈漱渝认为,古今中外,经典作品都会面临挑战.在重新审视、重新选择过程中,有的作品被淘汰出局,而真正的经典,经过冲击将会发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学者林非则认为,对鲁迅的研究,既要总结出发挥出鲁迅思想光芒的见解,也得分析可能存在的片面观点,盲目地崇拜是愚昧的表现,不符合科学研究的精神.“像当前少数并未认真阅读鲁迅作品的人,信口雌黄,甚至无端地进行谩骂,这样的行径实在是远离了科学与文明,是令人可笑的.如果在我们的民族中,有许多的人能够通过认真地读书和学习,理解像鲁迅这样人类历史上不可多得的思想家,理解他作品对历史前进的启示,那就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而是不断地走向真善美的辉煌前景.”
未来对鲁迅的评价将更高
“有人说,未来对鲁迅的评价,将比今天更高,我赞赏这种预言.因为鲁迅文化是我们民族文化中最优美和最核心的一部分,参与编译《鲁迅全集》的学者和出版家,是以圣徒般的虔诚从事这一工作的,一代又一代地传递着鲁迅的精神火炬,传播着鲁迅的思想.”林非说.
还有学者认为,鲁迅是中华民族文化当中的宝库,他的著作在中国文化史上、思想史上不亚于古代的经,可以说是近代文化史上的经书.“说它是宝库,可以说鲁迅所处的时代脉搏、面貌都在他的作品里体现了.他本身就是一部那个时代的历史.同时,鲁迅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与当时时代精神结合的最好典型.在那个群星灿烂的时代,鲁迅在二者的结合上,代表着一个时代的高峰.至于他对人民,对民族,对国家,对世界,他的理念,它的信心,它的奋斗,它的牺牲,这种精神更值得中华民族子孙代代相传.”
现在尤应强调鲁迅精神
鲁迅的精神在当代有何意义?周海婴强调说:“鲁迅自己讲过,希望自己的文字慢慢消亡.但这是没办法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同物理学家、化学家研究出某个定律一样,鲁迅总结出的社会、文化、历史的思想也是一种定律,是文化定律,是社会现象的定律.”周海婴认为,在相对较短的历史时期,鲁迅的这个“定律”不太容易被改变,但一旦改变也就意味着社会有了更大进步.
还有学者认为,虽然中国古代的一些大家,也在身后或生前就引起过争议,但眼下鲁迅所处的状况还是不正常的,这种状况是文化人的悲哀.这位学者说:“但我相信,这段时间不会长,因为违背规律,越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越是要强调鲁迅的精神.市场经济可促进经济快速发展,特别在经济全球化的情况下,如没了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华民族的精神,那就是口袋鼓了,灵魂空了.”
部分学者满足于自我欣赏
研讨会上,与会专家指出了近年来鲁迅研究中出现的问题.林非认为,尽管现在研究鲁迅的专家学者为数不少,每年发表的研究论文也长篇累牍,但真正优秀的好文章、好观点并不多,“这些研究者多数沉浸在对文本本身的分析,而没有深入到鲁迅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每个人生阶段的行为、思想中去,因此写出的论文肤浅.究其原因,是因为研究者本身的素养问题.”
周海婴也就这个问题发表了一些看法,“我前几年到厦门大学,那里的老师跟我抱怨,说对学生讲鲁迅作品时很困难,缺乏一些辅导性质的图书.”他认为部分鲁迅研究者躲在书斋中做学问,对无关紧要的问题死钻牛角尖,写出的论文艰涩难懂,不考虑大众是否能看懂,只满足于几个人的自我欣赏.
客观地评价成就和不足
林非认为,20年来学者们对鲁迅的研究有了很大进步.“这20年来是思想解放的过程,大家可以科学地、实事求是地分析研究鲁迅.学者们每人都有自己的鲁迅观,能够互相进行讨论.但这些对于鲁迅的研究还是不够.”
林非认为,鲁迅先生是位深刻的思想家,他的很多思想见解至今还没有得到彻底研究,学界对鲁迅缺乏具有历史深度的分析和解剖.他分析说,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是,鲁迅学识渊博,而学者的知识素养还不能与他相提并论,不能站在同等的高度自然无法深刻地分析.
林非还表示,对鲁迅的研究要客观.“历史上任何杰出的思想家都有成就和不足,鲁迅不能例外.比如说,黄宗羲是鲁迅的同乡和前辈,但鲁迅在作品中从未很好地总结过这个人,这一点是鲁迅思想的不足.”他认为,今人不能苛求鲁迅,但要站在后辈的角度总结前贤.“这种总结不是单纯地褒贬鲁迅,而是提醒今人,应怎样更好地总结前贤思想,更好地前进
鲁迅一生著述很多,但是具体到小说上的数量却有限,《呐喊》、《彷徨》加上荒诞小说《故事新编》,不过是三部,二十来篇小说,而且都很薄,字数加起来还不如眼下的一部中等长度的长篇小说.
鲁迅小说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其中涉及到的人物形象却很不少.说到底,小说是塑造人物形象的作品,通过人物形象的塑造,来表达作者自己的观点.小说里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篇小说在艺术上成熟度.古今中外的好小说,一般都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来支撑.读者可以不注意一部小说的大段描写和议论,却可以印象深刻地记住某一个小说人物的特点.一个成功的小说人物,可以穿透时间的帷幕,从很远的地方走到我们面前.这样的人物,甚至会掩盖小说人物的原型.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三国演义》里的人物,因为塑造得生动成功,从而遮蔽了历史上的人物.《三国演义》的全称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属于中国古代小说传统中的一个大门派“讲史”的一类,根据的母本就是我们熟知的陈寿撰写的《三国志》.“讲史”的特点不是凭空去杜撰一个人物,而是拿历史上真有的人来说事.小说的《三国演义》里,根据作者的某篇布局的需要和故事叙述的进展,把《三国志》里的人物都加以了发挥,最典型的是奸雄“曹操”.我个人认为,作者之所以要把曹操塑造成一个“奸雄”,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曹操来映衬“忠厚”的刘备.他们是一茅一盾,谁也离不开谁.鲁迅对这点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很早就说过:“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也就是说,读史和读小说不是一个读法,但是,小说里成功的人物形象,往往会掩盖历史上的真人.这样的例子很多了.讲史小说很喜欢拿古代的人说事,又安全,又方便,跟自己无关,可以随便乱讲.所以,中国古代的小说大体上来讲,都是“无我”的小说,是没有作家自己人生经历的作品.《红楼梦》也许是个例外,所以它特出于所有的古代小说之上,在现在的读者中还能够找到同感.鲁迅深通传统小说,想来对传统小说里面的优劣有着非常深刻的见解.所以,他做小说有一个特点,从“我”做起.
从“我”做起的意思,就是通过自己的视角来观察世界,同时表达自己的各种情绪和判断.现代白话文小说的一开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挖掘个人的内心,通过“我”来拉近读者和小说的距离.第一人称的叙述表明了一个信息,就是这个东西跟“我”是有关的,自然也跟“我们”有关了.作家从遥远的“古代”,从“讲史”、“传奇”、“才子佳人”这些跟“我们”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转向自己的身边,最基本的初衷,就是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身边的故事,跟我们的生活都有关的故事.在所有这些故事中,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不能够、也不应该置身事外.
我们看到鲁迅创作的第一部小说、也是现代白话文的第一篇奠基作品《狂人日记》,一上来,就是跟“我”有关的.第一个“我”是小说开头的“余”:“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这句话要告诉人们的是,“狂人”不是天外来客,不是话说什么什么年间的才子佳人,也不是上古人士,他就是我们的熟人,朋友,生活在我们身边,是生活中现实的人——这里我们不说“真实的人”.第二个“我”,就是进入了“狂人”自述的“我”:“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狂人”认为“正常人”的自己的前三十多年,“全是发昏”.这里开始了现代白话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的颠倒:正常的不正常,不正常的反而正常.这里是对这个中国文化而生发的感叹.鲁迅一上来就下了胜负手,把整个中国传统文化一锅端了,就像下围棋一样,一子点掉了对方的大龙.
第一人称的叙述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叙事技巧,就是要造成“我”就是作者本人的阅读错觉,从而让读者产生亲近感.同时,这个“我”的叙述,也可以很方便地引出作者的判断和议论.当然,在《狂人日记》本身,作者做了一个切除手术,写了一个引子,表明“狂人”不是我,大家不要对号入座.这里摆明了就是请君入瓮的态度,兼顾了各个层面的读者的趣味和偏好.所以这篇小说发表之后,能够引发很多人的共鸣,成了针对旧文学的一个颠覆性的文本.
《狂人日记》的出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这标志着现代白话文写作的一开始,就把目光投注在个体的人的本身上.
这当然跟整个“五四”时期的新文化运动对于源自西方的关于人的新观念的引入有很大的关系.周作人在《人的文学》里开头就说:“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的新文学,简单的说一句,是‘人的文学’.应该排斥的,便是反对的非人的文学.”这个“人”源自西方的观念:“欧洲关于这‘人’的真理的发见,第一次是在十五世纪,于是出了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两个结果.……女人与小儿的发见,却迟至十九世纪,才有萌芽.”
关于“大写的人”、“人道主义”等的观念,在这个时期大量地进入,形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革命的内容.既然“旧文化”无人,那么新文学的一开始,首要的就是发现“人”的存在.
鲁迅的西学基础萌发于江南水师学堂,他在《朝花夕拾·琐记》里说他自从进了这个学校:“……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许寿裳的《鲁迅先生年谱》里也说鲁迅:“前十三年(廿五年己亥,一八九九年)十九岁 .正月,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路矿学堂,对于功课并不温习,而每逢考试辄列前茅.课余辄读译本新书,尤好小说,时或外出骑马.……前十年(廿八年壬寅,一九零二年)二十二岁.二月,由江南督练公所派赴日本留学,入东京弘文学院.课余喜读哲学与文艺之书,尤注意于人性及国民性问题.”
到了日本,鲁迅一开始决心学医,因为他父亲一直是“久病不治”,使得他们家由小康坠入困顿,其间遭受了多少的白眼和心灵的创伤,在鲁迅的心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进江南水师学堂之后,鲁迅看到了一些关于西医的书籍,“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所以,等到进入日本留学之后,鲁迅的最初愿望是要做一个医生:“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
从这个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有理想的知识分子一开始都想当医生,治病救人,是一件非常崇高的事业.因为看到中医的弊端,又感到西医的科学,鲁迅到日本的最初想法,就是学习医学——西方体系的医学.但是,他一九○四年进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之后,在读书和看电影中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对学医的理想产生了动摇.一九○六年中止学医,回东京准备从事文艺运动. 在鲁迅自己记述的这些事情里,有着很深的对于人的认识和理解.鲁迅非常不能忍受的是传统封建文化对于人性的扭曲和歪曲.他在文章里回忆自己少年时期就对此产生过很大的反感:“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件事.” 鲁迅于是发现,健康的人包含了肉体和精神的两个方面.他认为当时首要的问题,是精神的问题.这后来成了他写作的一个中心的动力.
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有着大量的西学内容,这些对于身处日本的鲁迅来说,必定有着非常深的影响.明治二十年之后,日本文学界兴起的“文言一致”运动,要求运用口语和白话文描写和表达身边的现实生活;接着是以二叶亭四迷的《浮云》、岛崎藤村的《破戒》和田山花袋的《蒲团》为代表的“自白文学”.这种自白,也是以发现“个人”“自我”为突破的.这种自我,相对于西方的基督教,而不是从汉文化而来的那种道德感.日本基督教的前锋人物内村鉴三在《我是怎样成为基督教信徒的》一书里剖析自己的内心说:“我称自己的日记为‘航海日记’,因为这日记记录了可怜的小船穿过罪恶、眼泪和无数的悲哀,驶向上苍而每天前行的历程.” 著名的学者柄谷行人对此评论说:“我们不能将此视为一种谦虚的态度.我没有隐瞒任何东西,这里有的是‘真实’……所谓自白就是这样的一种表白形式.它强调,你们在隐瞒真实,而我虽是不足一取的人,但我讲了‘真理’.” 柄谷行人的评论一针见血,也就是说,作家坚信自己讲述的乃是真理,它表达了真实的现状和真正的内心感受.就此,柄谷行人说:“可以说,日本的‘现代文学’是与自白形式一起诞生的.” 这种感受从“我”出发,具有坚实的基础.晚了将近半个世纪的中国现代文学运动,在这里跟日本的现代文学的起源,从根源上具有一致性.
学者们很喜欢把鲁迅的《狂人日记》跟果戈里的《狂人日记》相提并论,各种普及性的教材,也这样写,然而鲁迅的从果戈里那里得到的仅仅是形式上的灵感而已.对有着同样的现代化要求的中国和日本来说,先走一步的日本的变化,才跟我们具有本质的相似性.鲁迅在日本期间大量阅读了日本人的著作和日本人翻译的西方著作,这些日本文学的变化,他应该非常熟悉.
就这样,鲁迅从“自白”的自我剖析的形式开始,直截了当地切入了当时问题的最根本处.所以我们可以这样断定,现代白话文小说一开始,就是“有我”的写作,同时,这样的写作也才可以称为“现实主义”的写作.对于现实和人生的关心,使得这个时期的中国作家暂时还无暇顾及西方开始兴起的各种现代主义流派.小说的创作跟鲁迅的从事文学的初衷是一直的,那就是用文学来改造国民的精神,来揭示社会问题.小说一开始就是功利的,而不是审美的.是革命者写作而不是知识分子写作.
晚清时期的知识分子已经注意到了小说可以用来帮助“改良”,甚至“启蒙”和“革命”了.梁启超于1902年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小说杂志《新小说》,接着其他的杂志相继出现,有《绣像小说》(1903)、《月月小说》(1906)、《小说林》(1907)等.清末这些开明的学者和新闻家对于通俗文学、特别是小说对社会所能够产生的影响,投注了很大的关注.他们认为当时的中国人在面临着现代世界的挑战时所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的现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传统小说;因此,这样的小说应该被那些能够激发爱国热情、传播新观念的具有教育意义的文学作品来替代.梁启超不仅大力倡导新小说(相对于传统小说而言——在当时,尤其是“五四”时期,人们更喜欢使用的是“旧小说”一词.本文采用“传统小说”这样一个相对温文的用法),还身体力行,给《新小说》杂志写了小说《新中国未来记》共四章,还写了西方很多爱国志士的传记,其中写马佐尼等人的《意大利建国三杰》影响很大.与此同时,其他忧国忧民的作家也日益以小说作为批评社会和政府的工具,把小说当作一种活生生的社会力量和强烈的意识,认为从前的小说家没有能够尽到对普通民众进行教育的责任.鲁迅这一代的知识分子继续着他们的思想,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写出《狂人日记》,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⑵ 关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内容及评价
内容
本书为鲁迅先生编撰的中国第一部小说史专著。全书共有二十八篇,叙述中国古代小说发生、发展、演变过程,始于神话与传说,迄于清末谴责小说。
本书在资料上搜罗宏富,采辑审慎,分析历代小说的思想、艺术,言简意赅,评断允当,是二十世纪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著作。
评价
内涵丰富、校正严谨
《中国小说史略》在资料上,搜罗宏富,采辑审慎。早在1912年,作者就辑录了自汉至隋的古小说36种,这些佚文从《太平御览》、《太平广记》、《艺文类聚》、《初学记》、《北堂书钞》、《法苑珠林》等书中,披沙拣金,钩稽而得,并以其他书校勘,编成《古小说钩沉》。这部分材料主要用于《中国小说史略》第 3篇至第 7篇。在授课过程中,作者又辑录了《唐宋传奇集》,并且“发意匡正”,逐篇分辨真伪、校订谬误、考证源流,比如更正《虬髯客传》作者为杜光庭、《枕中记》作者为沈既济,考辨《杨太真外传》、《梅妃传》、《开沙记》、《迷楼记》、《海山记》均为宋人所作,都是权威之论。这就为《中国小说史略》第 8篇至第11篇提供了扎实可靠的材料。与此同时,作者编成的《小说旧闻钞》,搜集了宋至清末的小说41种的史料,它是对大量笔记、杂集和古书中有关记载加以摘录、考订、编纂而成。从此书征引书目来看,作者曾参考了明清人70余种著作,态度十分严谨。它们是《中国小说史略》第12篇至28篇所依据的主要资料。1935年,作者从手稿《梅花梦传奇》的署名里发现《品花宝鉴》作者陈森误为陈森书,从谢章铤《赌棋心庄文集》里《魏子安墓志铭》一文发现《花月痕》作者子安是号,秀仁才是名,即对《中国小说史略》进行了校改。所以,《中国小说史略》是资料翔实的力作。
具有较高的科学性
《中国小说史略》描画出了一条脉胳清晰的数千年中国小说“进行的线索”。由于作者能够将各种类型的小说及其发展放在当时社会各种条件下进行考察,所以具有较高的科学性,如作者从“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发展为魏晋“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的社会风气,从当时佛、庄思想盛行,“相拒而实相扇”,终于在文人中间形成“清谈”时尚,来说明魏晋志人小说产生的社会、思想原因,见解精深。又如论及唐代传奇的繁荣时,能指出当时考试重“行卷”,以至举子将其小说放入行卷以见史才、诗笔、议论多种才能的社会因素,是洞隐的创见,又如议论宋代话本的兴起时,特别强调联系“民物康阜”的城市经济繁荣、“游乐之事甚多”的市民文艺的发展来加以剖析,极有见地。作者阐述明中叶神魔小说的盛行原因时,能追溯到“道流羽客”复极显赫,成化时有方士李孜,释继晓,正德时有色目人于永,“皆以方伎杂流拜官”的社会风气,因此“荣华熠耀,世所企羡,则妖妄之说自盛,而影响且及于文章”,也是鞭辟入里的看法。
分析精辟、评断允当
《中国小说史略》分析历代小说的思想、艺术,言简意赅,评断允当。例如作者指出“《醒世恒言》中明事十五篇则所写皆近闻。世态物情,不待虚构,故较高谈汉唐之作为佳”,寥寥数语,道破了问题实质。他注意到《金瓶梅》“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并进而认为:“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既分析精到又颇有分寸。另外,辨别区分讽刺小说与谴责小说的异同,自鲁迅首创,至今仍沿袭其名。他明确指出《儒林外史》作为讽刺小说的长处在于“□而能谐,婉而多讽”。“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诚微辞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相反,清末谴责小说的弱点就因它“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剖析得十分透彻。另外,作者对人物形象的分析也颇见匠心。如指出《三国志演义》写人“亦颇有失,以至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评述《儿女英雄传》中“侠女”形象“纯出作者意造,缘欲使英雄儿女之概,备于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动绝异,矫柔之态,触目皆是”,实是极中肯綮的有识之见。这些论断,至今仍是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指导性意见。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中国小说史略》是一部有代表性的文学史专著。
⑶ 鲁迅关于文学作家和作品的基本观点
1,鲁迅是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个最深刻地反映了农民悲剧命运和提出了农民问题的伟大作家。他站在人民本位的立场上,把中国人的主体——农民连同他们破烂的衣衫,悲哀的面容和痛苦的灵魂,带进了长期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盘踞的文学殿堂。在鲁迅笔下,我们既看到了被兵匪官绅折磨得成为木偶人一般的中年闰土,也看到了像双喜、阿发一类机智能干、淳朴无私的农村少年。鲁迅这样洋溢着浓郁泥土气息的作品,为中国现代乡土文学奠定了雄厚的基石。
2,鲁迅还勾勒了辛亥革命前后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的生活面影,其中有鲁四老爷(《祝福》)、七大人(《离婚》)那样的上层知识分子,也有孔乙己(《孔乙己》)、陈士成(《白光》)一类被科举制度愚弄乃至毁灭的下层知识分子。在五四时期“劳工神圣”口号的影响下,鲁迅写出了《一件小事》,启示知识分子正视灵魂的阴暗面,向满身尘垢但却正直无私的“卑贱者”学习,从他们身上寻求希望和力量。鲁迅小说中闪烁的理性光辉见解,体现了五四启蒙运动的思想成果。
3,鲁迅从留日时期就已确定的创作宗旨。五四时期,鲁迅仍然坚持“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呐喊》、《彷徨》中的作品,就是改造国民灵魂的艺术实践。比如在《孔乙己》中,鲁迅通过酒客的笑声跟主人公悲惨命运的对比反映了“社会对受苦人的冷漠'。《药》反映了因群众的愚昧造成的革命者的寂寞和悲哀。《示众》通过首善之区街头十八个人物的群像,揭示出他们灵魂麻木的共性。在获得世界声誉的《阿Q正传》中,鲁迅更把几乎整个民族的精神弱点,特别是“精神脏利法”融进了阿Q这个不觉悟的落后的农民形象中,从而完成了一个包涵复杂思想和社会心理的具有很高美学价值的精神典型。
⑷ 鲁迅小说对古典小说的吸收与借鉴
鲁迅是中国现代小说及现代小说理论的开创者。鲁迅文学创作的主要成就在小说。他以《呐喊》、《彷徨》显示了“五四”文学革命的“实绩”,开创了现代小说的先河。现代小说在他手里开创,也在他手里成熟。他的小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作家。他不仅是现代小说的开创者,而且也是现代小说的理论开创者。他的小说理论,来源于他丰厚的文学理论观念,更得源于他的创作经验,比那些纯粹的小说理论,更具有说服力和指导性。首先,鲁迅先生创作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小说”,为中国小说走向世界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普通民众,写出了"人的觉醒";他用白话创作,用截取生活片断的方法来显示生活的全貌;他用种种方法揭示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他吸收和借鉴了现代西方小说的经验,使叙述方式和叙述角度多样化;他是中国小说走向现代化的优秀旗手。从中国小说发展史来看,鲁迅确是现代小说的开山鼻祖。
⑸ 简述鲁迅对中国古典小说<儒林外史>的评价
鲁迅对《儒林外史》的评价 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 乃秉持公心 指摘时弊 机锋所向 由在士林 其文又戚而能谐 婉而多讽 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 翻译成白话的意思就是:等到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出来以后 才从旁观者的角度 指摘时弊 机锋指向读书人阶层 文章风格悲戚中而带有诙谐 婉约中藏有讥讽 于是小说一部(相对于经史子集而言)才开始有称得上褒贬时弊的书籍
⑹ 谁知道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的主要内容
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是中国小说史的一部开山著作,也是一部奠基著作。它初版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出版以后,以它丰富翔实的资料、严谨精辟的论断,深受学术界的推崇,与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同被奉为研治中国通俗文学史的经典著作。迄今近九十年,凡研究中国小说史的学人,仍把它作为一本主要的参考书。最近重新翻读此书,想到鲁迅此书在治学精神方法方面,深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下面略述三点。
一、重视做好资料基础工作。我们知道,除《小说史略》之外,鲁迅还辑校编纂过三部有关中国小说的著作,那就是《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钞》。它们分别就唐以前的古小说、唐宋文言小说、宋元明以来小说做了深入细致的资料辑集、整理工作,这是《小说史略》写得内容扎实、功夫深厚的一个重要基础。鲁迅从1910年开始辑校《古小说钩沉》,到《中国小说史略》的写成,经历了十多年,这说明在这一领域有了长期的积累,精心准备和结集,方能产生学术巨著。中国古代小说,从先秦到清代绵延二千年,作品繁富,情况复杂,鲁迅做的又是筚路蓝缕的拓荒工作,自然需要漫长的时间。就我们今天来说,当然不是说做任何一个课题,都需要花漫长的时间,而要看题目的范围大小、已有的可供参考的研究成果等具体条件。但无论做什么课题,都应该严肃认真地对待,不怕花时间气力,摒弃浮躁之心,不片面追求速成,乃是必须努力做到的。
二、创新而不附会。《小说史略》充分体现了“五四”后学人接受西方文艺新思潮后的创新精神。在宋元明清的封建时代,尽管写小说的作者颇多,但小说、戏曲、讲唱文学等通俗性作品,经常受到政府和正统文人的轻视、贬斥,清代编《四库全书》,广泛收集四部书籍,但摒弃通俗性的小说、戏曲不收,前此关于小说、戏曲的论述,也常常是零碎的。因此,鲁迅下大功夫编著这样一部系统的《小说史略》,就是一件富有开创意义的工作。书中各方面的论述,也大抵从材料出发,中肯精警,贯彻了实事求是的精神;同时到处洋溢着接受西方文艺思潮后的新观点,而与某些观点陈旧的中国文学史著作精神面貌迥然不同。另一方面,我们看到,鲁迅又不是为了刻意求新,勉强运用西方的一些学说来对中国古代小说进行解释。例如弗洛伊特的精神分析学说,在当时已颇为流行,鲁迅翻译的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一书,正是介绍此类学说的。他的小说《不周山》(后改名《补天》),写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也受到此类学说影响,但《小说史略》全书没有出现这种迹象。《补天》是小说,写故事新编,不妨驰聘想象,放开地写;《小说史略》乃是严肃的学术著作,更应当注意实事求是,避免牵强附会,这也是值得我们重视并学习的。
三、谦逊不自满。《小说史略》出版后,受到学术界的广泛好评,被奉为中国小说史的开山力作。但鲁迅于此并不自满,常常注意到此书的阙失与未备之处。他在1924年3月所写的此书后记中,就说起《后水浒传》作者“雁宕山樵陈忱孕遐心,胡适为《后水浒传》考得其事尤众”,“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又说“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传访”。他在1930年11月所写的此书题记中,更谦称此书为“陈言”、“瓦釜”,并希望后来者能在这方面写出“杰构”。鲁迅在其他文章中,也常有对《小说史略》的补充之言,此处不赘。应当说,《中国小说史略》就是一部具有经典性质的“杰构”,著者如此自谦,更令人起敬。反观今日学术界,有的人写出一两部著作就洋洋自得,自以为高人一等,如以鲁迅的话自照,宁能无愧?
编辑本段目录
题记
序言
第一篇 史家对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第八章 唐之传奇文(上)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第十篇 唐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二十五篇 清之人情小说见才学者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二十八篇 清未之谴责小说
后记
⑺ 鲁迅的国学研究,主要体现在哪些领域
国学属于学术书范畴,是对本国一切文化领域的学术研究,小说、诗歌、哲学思想等等非学术性领域都不能算是国学。但是,小说研究、诗歌研究、哲学思想研究、历史研究等等以各种文化现象作为研究对象的学术才称为国学,当然,对国学本身的研究自然也是国学。
针对这个定义回答楼主问题:
鲁迅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成果是《中国小说史略》;他还研究中国古代典籍,集校《嵇康集》,辑录《古小说钩沉》、《唐传奇集》等多部典籍;他还研究金石古碑,留下数以千计的图文资料。这几项学术活动中,成就最大的当属《中国小说史略》。当然在这点上,仍有很多分歧,有人说至今仍无人达到鲁迅研究的高度,也有人说鲁迅有开创之功,但后来人在不少领域已经超越了鲁迅。但无论如何,《中国小说之略》的成就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以及在未来不短时间内,都可称得上一部一流的学术著作,几乎很少有人有异议。因此,在学术成就上,鲁迅至少可以算作成就一流的学者。那么,鲁迅在学术思想上,他是有独到的贡献的:他严格的区分阻碍民族前进的文化和促进民族前进的文化,主张继承的文化传统首先要有利于生存、发展,有利于“立人”,主张对任何文化传统都采取拿来主义的态度进行研究继承。鲁迅的这种学术思想既体现在学术著作中,如小说史中对古代小说的评价,如校魏晋时期思想家和文学家嵇康文集等等,又反映在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上,如对奴性文化的批判,对“吃人”文化的批判,对等级观念的批判等等。批判其实也是一种研究成果,批判得越深刻,研究成果越是丰厚,在这方面,鲁迅在现代学人中无人能及。相对于辜鸿铭之流,不分美丑对古代文化遗产一律崇拜继承,鲁迅要高明得多。因此我认为,如果仅凭学术成就,或许鲁迅进入国学家前十名有待商榷,但是如果综合学术成就和学术思想,鲁迅无疑在学术大师中是一位卓然不群的大家,进入前十名是名正言顺的。
至于研究的领域,主要以《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等等学术著作为代表。
谢谢楼主..
⑻ 鲁迅研究中国小说史的一部学术著作是什么
“鲁迅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一部学术著作是什么”和“鲁迅研究中国小说史的一部学术著作是什么”?答案是一样的,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就写过这么一本研究中国古典小说(史)的大部头,其它都是小文章。
⑼ 鲁迅各主要作品简要评析 要快 急啊!!!
在《故事新编》创作方法的问题上,争议是颇大的。有人认为它是现实主义的,有人认为它是浪漫的主义的,有人认为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还有的逐篇具体分析而将这些小说分别划入某种创作方法(这一派的具体看法又有不同)。总之,各抒已见,说法纷纭。本文不拟就此问题进行争鸣,只准备围绕主体的创作心理,论述《故事新编》的浪漫主义线索。
鲁迅曾说,《故事新编》里的全部作品,“是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⑴其中,属于神话题材的有《补天》、《奔月》,属于传说题材的有《理水》、《铸剑》,属于历史题材的有《采薇》、《出关》、《非攻》、《起死》。在这里,神话、传说及史实本身作为“新编”的对象,是既定的,即使它们的流传有歧异,但作者对之只存在选择的问题;而“演义”,却自然而然包含着艺术虚构即鲁迅所谓“点染”的成分。因之,在制约作家采用创作方法的问题上,此处存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先决条件:神话、传说作为原始先民和古代人民创作的文学作品,其本身就带有很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和奇异性,它们的自身内容就内在地要求着作家在改编之时以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来表现;而史实,作为有据可考的历史,因其具有客观真实性,先天地倾向于现实主义,但由于作家在改编它们的时候可以有不同的原则和态度,在一定程度上既可以导向现实主义,又可以导向浪漫主义。所以,在研究《故事新编》的创作方法时,我们首先得将神话、传说与史实这两个不同的范畴相对地区分开来。
仔细说来,神话与传说也是有区别的。它们二者的相异之处在于:神话完全是想象的产物,而传说可能有某种事实上的依据。前者是人与自然的神化,后者则是“神话演进”之后,“中枢者”已由“神格”“渐进于人性”,“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者。⑵但在充满想象和奇异色彩方面,神话与传说又是一致的。故我们在此将它们相提并论。
神话是反映原始先民对世界起源、自然现象及社会生活现象的原始理解的故事。在思维方式上,神话充满了原始先民那种大胆、奇特的想象和幻想,与对现实的真实反映是两码事。马克思曾指出:“一切神话都是在想象中和通过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形象化”,它是“已经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⑶可见,神话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想象,而奇特丰富的想象正是浪漫主义文学的一个突出特点。应该说,不论就其内容或思维方式而言,神话都是浪漫主义的。当然,神话与后世的浪漫主义文学之间有着时间上的隔离,后者是随着原始社会的解体、文学从神话中分化出来之后逐渐产生的。但是,它们的精神却是相通的:不是按照世界的客观面貌来认识和进行描绘,而是按照自己的幻想或理想来理解和进行描绘。世界上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古老的神话,其内容和所体现的思维方式都是浪漫主义的,概莫能外。马克思关于古希腊神话的论述,在精神实质上,应该说包含着对神话与浪漫主义之内在关系的确认。因为,“在想象中和通过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力,把自然力形象化”的神话,其突出特征正是大胆、奇特而又丰富的想象;这种想象是非现实和超现实的,它不是对现实世界的客观反映,而是带有幻想或理想的反映;这在思维方式上,显然是一种非自觉的浪漫主义的艺术方式。一切神话永久性的艺术魅力,从根本上,正是从人类童年这种非自觉的浪漫主义“艺术”方式而来。
鲁迅写作《故事新编》,情况亦是这样。如上所述,神话传说题材,在《故事新编》中要占大半。他之所以在13年间断断续续地写下这些新编的“故事”,并非偶然。从心理积淀的角度而言,鲁迅幼年时代,接触到丰富的中国古代神话传说;这些故事,多少年来,一直保存于他记忆的仓库里,并在暗中生成着、滋养着他的浪漫主义精神。这种浪漫主义精神,在少年时代,主要是耽于诗意幻想、追求奇异的情愫。他小时候自编童话,便是这种情愫的体现。到1907年写作《摩罗诗力说》之时,他已经博览了中外文学作品,而他心向往之的却是西方的一批“摩罗诗人”,如拜伦、雪莱等。在纷然杂陈的文学流派中,他独独垂青和服膺于浪漫主义。这原因,除了他的年龄特点以及东京蓬勃发展的革命形势之影响外,还有一条,就是少年时代大量神话传说在其心田里播下了浪漫主义这颗难以磨灭的种子。到了《呐喊》、《彷徨》时期,现实主义是显流与主流,而浪漫主义则是潜流和支流。现实主义的采用,于鲁迅是十分自觉的,与他疗救国民性、改造社会的伟大目标联系着,但它的居于主导地位,必意味着主体心理结构中浪漫主义成分要受到自觉不自觉的压抑。从心理结构的内在需要讲,鲁迅无形中也有导泄自身浪漫主义的要求。特别当他日常心理中情感活动处于活跃状态(精神苦闷时往往如此)时,或因为多种原因不能或不愿写作以现实为题材的作品时,心中埋伏和压抑已久的浪漫主义情愫,便会涌动,要求表现。《野草》就创作方法而言,主要是象征主义的(也有现实主义成分),但它包含着十分强烈的浪漫主义激情。因为现代主义各流派,就其精神而言,都是浪漫主义的。所以,当鲁迅心理结构中情感这一因素占据最突出的地位时,他的创作必然在相当程度上倾向于浪漫主义,同时渗透着现实主义,并汇入某种现代主义成分。《野草》是一个例子,《故事新编》也是一个例子。自然,后者的情况有所不同。
对于鲁迅这样博古通今的作家来说,当现实的精确映象从他的大脑里暂时隐退或消失时,神话传说或历史的映象,往往会来替换。也就是说,他的心理包括观念,意绪及意象活动,不会有空白,不会有消歇或停顿状态。以假想的逻辑进行充分的毫无拘束的想象,将作家浓烈充沛的情感自由地抒发出来,这对于《呐喊》、《彷徨》那样着意进行冷静的刻划、精确的现实描绘、于自身的情感加以较严格的控制这种精神活动来,不仅是必要的补充,而且亦是有益的休息。此种补充在鲁迅来说,主要是在历时性中完成的,如《故事新编》;也有在共时中进行的,如《野草》之于《彷徨》。特别是主体面对神话这种具有永久性而又格外鲜活的艺术魅力的改编对象时,创作主体必定会首先自然而然地引起一种审美愉悦。此种心态,会投射于改编而成的作品中。在这方面,《补天》比较突出。它洋溢着赞美、亢奋、欣喜的调子,——当然也反映了女娲创造的艰辛。《奔月》与《铸剑》里有着不轻的被压抑的沉重之感,但它们在体现浪漫主义最主要的特征——有着奇特丰富的想象和强烈的主观情感——方面来说,却与《补天》是相同的。
《补天》的画面,瑰丽而壮美,结构也是宏大的。——这同与主体奇异的想象相联系的广阔心理空间是相适应的。这篇小说中女娲的抟土造人和炼石补天虽于古籍有据,但在具体的描绘中,作家以浓墨重彩有力地渲染了浪漫主义的氛围,创造出了十分奇异动人的艺术画面。“她”醒来觉得无聊时,“猛然间站立起来了,擎上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于打了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化为神异的肉红,暂时再也辨不出伊所在的处所。”——主人公的形体和用以衬托的自然背景,都被作家奇幻的笔锋抹上了浓重、神奇、惊人的浪漫主义色彩。关于她造人的一段描绘,显然不是通常所谓的“情景交融”所能解释的:
伊在这肉红色的天地间走到海边,全身的曲线都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海里,直到身中央才浓成一段纯白。波涛都惊奇,起伏得很有秩序了,然而浪花溅在伊身上。这纯白的影子在海水里动摇,仿佛全体都正在四周八方的迸散。但伊自己并没有见,只是不由的跪下一足,伸手掬起带水的软泥来,同时又揉捏几回,便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东西在两手里。
“阿,阿!”伊固然以为是自己做的,但也疑心这东西就白薯似的原在泥土里,禁不住很诧异了。
然而这诧异使伊喜欢,以未曾有的勇往和愉快继续着伊的事业,呼吸吹嘘着,汗混和着……|在这幅画面里,主人公造人的动作、造成后的心情,与作为自然背景的大海、波涛、浪花等交织融合在一起的基点,并不在于抽象意义上神奇的非现实性,而在于主人公造人这一惊天动地的非凡事业的巨大创造力!表面上是,非常之情融于非常之景,而深层是非常之情系于非常之事。而此处“情”“景”“事”的“非常”,正是浪漫主义的想象在多方面的奇特生动之体现。第三节,关于禁军在女娲死尸肚皮上扎寨等描写,同样将古神话的简单轮廓具体化,改造、发挥了。总之,这篇小说所依据的古代神话,它作为题材,本身就带有奇异的浪漫主义色彩;加之作家又以奇幻而神异的艺术想象,使之浑然一体,这就使小说更加充实和丰富。
《奔月》、《铸剑》的故事轮廓同样于古籍可考,但这两篇小说依然以瑰丽神奇的想象细致生动地将古代神话传说具体化为奇幻的艺术画面。从人物与情节的设计,到细节描写与氛围的渲染,都充溢着浪漫主义气息。《奔月》中关于羿与逢蒙对射的描写,以及羿连发三箭射月等描写,或奇谲,或雄浑,真富于神异的魅力。《铸剑》中关于眉间尺以头与剑托咐黑色人报仇的情景,以及黑色人以耍把戏为名混入王宫、施展计谋剑劈王头落入鼎中而他亦自劈其头、三头在鼎中激战等一系列描写,是何不合现实的逻辑,而唯其如此,才获得了令人骇怪、惊异的感染力,加强了故事的浪漫色彩和悲壮意味。
比起《补天》、《奔月》、《铸剑》来,鲁迅后期所写的《理水》等5篇历史小说,从总体上说浪漫主义色彩稍有减弱。这主要表现在故事本身的奇幻性不如前期的3篇。但是,在别的方面,主要是在穿插现代生活细节方面,却又增强了浪漫主义气息。《理水》、《非攻》、《出关》、《采薇》里有现实中资产阶级学者等类人物的影子,有现代生活的某些片断。如《理水》对大员、学者们进行了古今杂糅的描写,“文化山”使读者想到了现实中所谓的“文化城”,而“O.K”、“好杜有图”等外语词汇的出现,在幽默中隐然指向了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的洋奴;《非攻》中写墨子在宋国遇见“募捐救国队”,这实际上是对30年代国民党反动政府在日寇侵略面前用“救国”名义强行募捐这种欺骗、掠夺行径的影射。此类例子,在《故事新编》里除了《铸剑》,其它各篇均有。而《起死》,由于题材采自《庄子》中的寓言故事,本身就带有奇异性,经改编之后它的浪漫主义色彩愈益加浓,更见妙趣。这篇小说中,亦有“自杀是弱者的行为”这样的“油滑”之处。相对而言,后期的几篇中“油滑”之处较多。鲁迅将他在历史小说中采用的这种穿插现代生活细节的写法,称之为“油滑”。他自谓在《补天》中写了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是从认真陷入油滑的开端。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满。”⑷但后来各篇“仍不免有油滑之处,过了13年,依然并无长进。”这就表明,在历史小说的创作中,鲁迅对自己“油滑”的写法,既有不满的一面,又有有意无意继续为之的一面。对此问题,历来争论颇多,迄无定论。在此问题上,我们以为王瑶先生从中国传统的丑角艺术的“间离效果”与讽刺作用所作的分析⑸,是十分精辟的。不过,在此我们要补充二点。一,丑角的语言和表演,无论其所在的作品的创作方法是何种,它本身总是归属于浪漫主义成分。因为,丑角的语言、动作和行为,比之其他角色有奇异性,而作家对其的设计和刻划,相应地也是运用奇特想象的结果。由此可见,丑角艺术本身虽然从审美范畴讲,可归之于喜剧、滑稽,但若从创作方法讲,则属于浪漫主义。由此可见,鲁迅在《故事新编》中自觉不自觉地坚持“油滑”之写法,这是他在创作中遇到神话传说之类本身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题材时,被激发了运用丑角艺术的浪漫主义才情。这既是自觉的,又是不自觉的。自觉的一面表现于自我选择、自我评价;不自觉的一面表现于一旦进入历史小说创作的思维心理状态,丑角艺术创造的欲望作为一种心理活动的动力定型(它在作家长期不懈的杂文创作中得到了突出发展和强化),必然会于无形中弹射到作品里,作为一种特殊的不可抑制的创作冲动而表现出来。这种弹射力、冲动力,是由作家的意志、情感、想象以及某种情结综合在一起而产生的,因而很难压抑下去。事实上,前后相续13年之久的《故事新编》的写作,一直运用了“油滑”的写法,正说明这一写法在鲁迅的创作心理中有内在的根据,成了他创作心理整体结构中一个不可忽视的侧面。从大的方面讲,从问题的实质讲,这与鲁迅杂文中的讽刺艺术,包括某些被批判人物的内心独白(出以虚拟),漫画化的人物速写片断(主要以人物的语言表现)等是相通的。在这一点上,鲁迅的杂文与历史小说,在创作心理上有着某些相同的依据:主体有一种内在的情感与意志张力,这种张力促使作家采用漫画化的手法,表现被批判对象滑稽可笑的面目,以达到强烈的讽刺、批判现实的目的。以神话、传说和历史为题材的《故事新编》,在这方面得到了强化和突出的表现,这可以看作一旦离开现实题材时,主体的创作心理中一直居于次要地位和潜伏状态的浪漫主义才情被有力地激扬了起来。二、《故事新编》中穿插现代生活细节这种将古今杂揉的作法,从创作心理的角度讲,实质上是在古人古事与今人今事之间的联想。这种联想,时间的跨度甚大,往往有几千年之久,所以读者似不易觉察,而历来亦似鲜有人从这方面来窥探《故事新编》的此种写法。其中,神话人物、故事引发的关于现实生活的联想,有明显的虚幻性,更增加了这种联想心理活动的不易识别性。之所以《故事新编》屡屡彩用“油滑”写法而鲁迅终不改弦易辙,就是因为上述古与今之间的联想作为主体高级神经活动的动力定型已经巩固与确定化。心理学家认为,“大脑皮质对刺激的定型系统所形成的反应定型系统,这是大脑皮质机能系统的主要表现。”“动力定型的形成使大脑皮质活动容易化与自动化,动作与行为更加迅速精确……人的生活习惯与技能、技巧等等,也是动力定型的表现。”⑹其实,在创作心理活动过程中,同样存在着动力定型的问题。作家构思(想象)过程中出现的人物言动、情节细节、生活场景等,作为一种精神性的刺激物,同样会引起主体固定的反应定型。鲁迅博古通今,经常从现实与历史的联系中发掘社会发展的规律和某些惊人的相似之处。这造成了他十分广阔的心理空间,使他非常善于将古人古事与今人今事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他的杂文中的这种联系主要是类似联想;那么,《故事新编》中作为这种联系之特殊形式的“油滑”,即穿插进现代生活细节,则大体上是对比联想和移植联想。《补天》中古衣冠的小丈夫,《奔月》中剪径的强盗逢蒙,《理水》中满口现代词语的大员和“文化山”上的学者,分别是作为女娲、羿和大禹等英雄人物的对立面而出现的。这些带有喜剧色彩的反面人物的言动思想,与英雄人物的言动思想是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有了这种衬托,才使英雄的形象更加充实鲜明;同时,穿插进的现代生活细节,具有突出的现实战斗作用。在这里,神话传说和古代英雄的非凡举动和崇高的创造精神、坚韧不拔的人格力量,使鲁迅很迅速地、自然地想到了在道德、人格等方面与之完全相反的这些滑稽可笑的人物及其情状。具有辩证思想、深厚的历史感与清醒的现实战斗精神的鲁迅,不会在自己的历史小说中一味地歌赞古代英雄,不会将他在杂文创作中,大量、反复使用的“随手一刺”的手法弃置不用。正如他在杂文中,主要以批判和揭露来点燃自己对旧社会增恨的火焰,其中又渗透着对于人民的挚爱,将憎爱熔于一炉一样,在《故事新编》中,他决不会单纯地、孤立地表达自己对古代英雄的爱,而必然会把自己的爱憎结合在一起,通过一些较为复杂和完全独创的艺术手法表达出来。当然,《故事新编》在古今之间的联想,并非随意的,而是有线索可寻,有中介存乎其间的。如《补天》中,关于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两腿间的滑稽表演这个细节的出现,显然与作家采取弗罗伊德学说“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缘故”有关,而写作中途又看到了或人对汪静之《蕙的风》这首爱情诗站在封建道学立场上的错误批评。这两者之间,分明在“性”的问题上存在着联想的可能。这就说明,虽然在时间跨度上颇大,但其具体内容却在特定的同一范畴上交接了。至于《理水》,从小说的行文中可以看出,现实中关于禹“是一条虫”的臆断,这使作家在以热情的歌颂态度描绘自己心中酝酿了多年的大禹形象时,不能不联想到它;而“文化山”上发表各种谬论的学者的片断形象,分明是30年代初一伙资产阶级学者在日寇侵略面前,向国民党政府建议定北平为“文化城”一事的投影。现实中和作品中的学者们,在置民间疾苦于不顾、空泛地瞎嚷嚷这一点上,如出一辙,何其相似乃尔!至于《采薇》、《出关》、《起死》,虽也穿插进现代生活的细节,但小说本身不存在被歌颂的英雄人物或正面人物,因之此种穿插并不属于对比联想。那么,这在想象形式上究竟应该作何解释呢?我们以为,这里的联想更多创造性,它们大多是随手拈来、涉笔成趣的,可以看成是鲁迅杂文在议论中由此及彼、“随手一刺”这种笔法的动态化、画面化和虚幻化。《采薇》、《出关》时代并不存在满口现代词汇的小丙君、小穷奇,也不会有在图书馆查阅所谓《税收精义》的关官,而鲁迅以想象将古人现代化,可以说是一种移植联想。它们是作品进入具体规定情境后突然冒出来的,而非在相似的东西间类比,或在相反的事物间比照。这种联想,完全脱略外形,而十分着重精神上的联系,在时间上造成了古今的交织错综。因而,其创造性的成分更突出。当然,这类联想中可能也有某种媒介。如《起死》中“巡士”对那位回生的“汉子”说“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一句,其穿插、联想的媒介是:汉子向巡士要衣服而不得,说了句“你瞧,这叫我怎么活下去!”由这一句话,经过“死”这个被暗含着的概念,过渡到“死”所包含的途径之一“自杀”上去,遂有“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这句30年代资产阶级文人对一些因不堪反动统治和封建礼教的压迫而自杀的人无理责难的话。可见,这类穿插,既是鲁迅在历史小说的创作中,运用富于独创精神的移植联想的结果,又是主体的思维十分灵机机敏,善于在古人古事与今人今事之间迅速巧妙地捕捉某种联系的表现。
总之,不论《故事新编》中穿插现代生活细节的具体联想形式是哪种,它们都一无例外地是主体在长期的思维与写作中建立了将历史与现实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动力定型的表现。我们认为,这是鲁迅《故事新编》“油滑”问题在创作心理上的奥妙所在!
将古今杂揉在一起,正是鲁迅思维的宏观性与清醒的现实战斗精神的体现,又是鲁迅创作心理结构的一个重要侧面,或称之为鲁迅创作心理深层的动力定型。
值得注意的是,古今杂揉这种“油滑”的写法,因其与主体的艺术想象相联系,具有一定的虚幻性,所以上文将其与主体的浪漫主义才情联系起来。而从此种写法具有现实依据《包括素材来源与内在精神),以及作家着眼于以曲折间接的形式客观地反映现实而言,此种写法又具有现实主义精神。再加上一些篇章如《非攻》较多地采取了客观精确的描写,所以我们不能说《故事新编》完全是浪漫主义的,而只能说它从总体上贯串着一条浪漫主义的线索。除《非攻》、《采薇》、《出关》的现灾主义成分较突出,在一定程度上着重于对历史故事与人物性格的客观描述,其余各篇也多多少少包含着一定的现实主义成分,或与现实主义有某些相通之处。至少,“油滑”的写法,本身如上所述就具有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两重性。而特别应该指明的是,《故事新编》在以浪漫主义为主,在一定程度上参以现实主义以外,还有着某些现代主义创作方法的渗透。或者说,有着某些现代主义创作方法的曲折投影。《补天》如作者所说,运用了弗罗伊德的精神分析;《奔月》中有象征主义成分,如用逢蒙的背叛恩师对现实中的某种人作了暗示,同时羿的英雄落寞情绪中多少有着作家自己情绪的投射;《铸剑》中的复仇行为与用于复仇的剑,也包含着明显的象征意味,对中国当时的现实有所暗示和隐喻;而《起死》虽对《庄子·至乐》中那段寓言在内容上有一定的撷取,但其本身却更多地是生发、改造,情节中颇富荒诞成分,因而这篇经改编的小说不妨以独幕的荒诞剧视之。
如此看来,整个《故事新编》虽说以浪漫主义为基本线索,但也错综着现实主义和某些现代主义的成分。也就是说,《故事新编》在创作方法上,与《呐喊》、《彷徨》一样,都具有不纯性(前者的不纯性更高)。这一点,既有个人心理结构上的原因,又有时代的原因。一位学者曾指出:“在欧洲,从浪漫主义经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是一个长达百年之久的历史过程。但在中国,它们却共时地展现在中国新文学创始者面前。他们当时接受的进化论认识模式使它们主观上试图先补课,再循序发展。然而时代气氛却使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法免于当时勃兴的现代主义思潮的纠缠。而且,各种思潮的同时涌入也必然会模糊它们之间的明确界线。这种情况使中国新文学的创始者从一开始就处在不同文学思潮的火力的交叉射击之中。虽然不同作家的个性以及各自先入为主的印象会导致不同的接受倾向,并由此而逐渐形成中国新文学中的流派,但是‘不纯’必然始终是这些流派和作家的特征。”⑺这段话,可以看作《故事新编》在创作方法上“不纯”的时代依据。然而作家自身的情况,如个性,心理结构及所受西方文学思潮的影响等,却是出现上述情况的主观条件。前期《补天》等3篇小说的写作,如前所述,是在“五四”退潮和《呐喊》(或《彷徨》)结束之后。社会形势的逆转和个人生活遭受种种严重挫折所带来的苦闷,使他把目光转向古代历史和个人的幼年和青年时期。鲁迅在《故事新编·序言》中,曾提到他1926年秋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着重号为引者所加)。正是在这种心境下,他动手写了《朝花夕拾》中的若干篇,又预备足八则《故事新编》的材料,并在此时和稍后写了《奔月》和《铸剑》。就小说体裁而言,随着作家将目光转向神话传说和历史,他在《呐喊》《彷徨》中所采用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便让位于浪漫主义,遂出现了《故事新编》以浪漫主义为主调的艺术风貌。但现实主义这一被鲁迅坚持在《呐喊》《彷徨》中所运用的创作方法,决不会销声匿迹。它必然会在创作意图、人物刻划等方面有所流露和投射。《奔月》与《铸剑》,比之《补天》,现实主义成分要稍多一些。鲁迅所说的“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仅是主观愿望;而现实主义作为被主体长期所运用的创作方法,必然会在主体创作心理中生成若干动力定型,从而在创作中或多或少、或显或隐地发生作用。这种情况,正如鲁迅早年崇尚浪漫主义并富于浪漫主义才情,虽在“五四”时期转变到它的对立面,但仍在创作中有所体现一样。后期所写的5篇,时值鲁迅世界观发生根本转变之后,作家此时以更充沛的革命精神与更为强烈的历史使命感,紧张、不倦地从事着现实主义的杂文创作。这种情况所强化了的创作心理,投射到《理水》等5篇历史小说的创作中,便是现实主义成分的有所加强。在写《出关》和《起死》之前,鲁迅联系当时社会现实状况,深感有必要“把那些坏种的祖坟刨一下”⑻。因此,鲁迅后期的5篇小说,与现实的联系更为紧密。在心理上,与1926年秋冬的“不愿意想到目前”明显不同。在某种意义上说,《故事新编》的后5篇,可以看作是鲁迅杂文向纯文学领域的延伸和转换。当然,后期5篇仍闪耀着浪漫主义色彩。在情感的突出、想象的奇特、理想的寄托(如《理水》)等方面,这5篇的浪漫主义色彩确乎是不容抹煞的。从心理机制方面说,鲁迅在大量地、长期地写作以现实主义为创作方法的杂文时,他十分活跃的审美情感与艺术想象在相当程度上被压抑了;被压抑了的这些东西经过长久的积淀只能被强化,从其成分而言它们更多地倾向于浪漫主义。简言之,在长期的杂文创作中,鲁迅被压抑了的,是一种浪漫主义才情。这种才情,通常索居于心理结构的底层;但一旦遇到适当时机,它便会“冒”出来,进行顽强的自我表现。这便是后期5篇历史小说仍然贯穿着浪漫主义线索的心理依据。在一定范围内,浪漫主义可以最大限度地抒发主体的情感,发挥主体的想象,从而给作家带来较大的自我娱乐性和释放感,进而有利于实现主体的心理平衡。
实际上,不仅《故事新编》贯穿着浪漫主义线索,而且鲁迅的整个文学生涯,都贯穿着一条浪漫主久线索,——只是它起伏变化,行迹不定而已。如果说,《故事新编》后5篇在浪漫主义成分方面稍逊于前3篇;那么,鲁迅后期的旧体诗创作中,不少篇章相当突出地表现了浪漫主义。在这方面,他除了受到西方近代浪漫主义的浸染,还受到了楚汉浪漫思潮的影响。屈原诗歌与屈原的艺术精神对鲁迅有较大影响,这一点为论者所公认,自不必言;而汉唐石刻表现的人神杂处、古今错综的艺术氛围,也对鲁迅有一定熏陶。这诸多因素综合在一起,鲁迅的旧体诗创作呈现出浪漫主义的瑰丽色彩。他在30年代所写的旧体诗,几乎篇篇充溢着浓郁的浪漫主义气息。如《无题·洞庭木落楚天高》、《赠画师》、《题三义塔》、《悼丁君》、《赠人二首》、《无题·一枝清采妥湘灵》、《无题·大野多钩棘》、《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亥年残秋偶作》等篇。它们多用神话与楚辞典故,营造了古今叠印、虚实相生的浪漫主义意象,情感极为浓烈充沛,想象奇特丰富。
